《平遥梦》万俟泓

59、不速之客

　　受惊的马，挣脱了缰绳，撒欢地跑，卓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逮住，可当他牵着马回到原地时，却发现齐仲谦已不在那，当即吓得脸色铁青，立马逮了路边正盯着他看的小摊贩。
　　“刚才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哪去了？”
　　“什么什么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许是卓颖凶神恶煞的样子太过可怕，那名摊贩吓得连连摆手。
　　“你听清楚了没，你就说不知道？”卓颖喝道，要是王爷不见了，世子可不会放过他。
　　“不知道，我只顾着做生意，真的没注意，大爷，您就放过我吧。”那人求饶着。
　　“你给我好好想想，要是不，信不信我掀了你的摊子！”卓颖威胁道。
　　“别别别，大爷，您就放过我的，小的真的没注意，真什么都不知道啊。”摊贩苦苦哀求着，他不知自己好好做着小本生意，怎么就惹上着麻烦了。
　　“你！”卓颖着急，威胁着就欲动手，然身后雄厚的声音喝住了他，“住手！”
　　卓颖闻言，惊忙回头，正见齐仲谦悠悠从客栈里走出，他松了一口气，松开了被他揪住的摊贩，上前拱手道：“王爷！”
　　“你去那么久，本王难道还在这干等你不成？”齐仲谦说道，扫了卓颖一眼，讥诮道，“你们世子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手下。”
　　卓颖被骂却不得发作，只好悻悻地点头，末了抬起头，瞧瞧打量着齐仲谦周边的一切，却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心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平遥王府门前，齐远洛身着粗布衣，头戴斗笠正在石狮子旁探头探脑地观望着，迟来了一个多月，她不清楚王府内如今是怎样的光景，那个假冒她的人究竟意欲何为，而她的父王究竟在密谋些什么。此行京城是冒险的，她很可能会被别人认出，给王府带来危险，她也很可能会被假冒之人发现，杀人灭口，她甚至很可能被自己的父王遗弃，可她还是冒险一行，她心中有太多的不安和困惑，亟需一个说法。
　　看罢了门口的守卫，齐远洛明白在如今王府里有着一位世子的情况下，没了身份证明，还是女儿之身的自己，光顶着一张相似的脸，是很难走进戒备森严的王府的，于是她走在围墙边转了转，准备寻得机会翻墙入府内。这时她看得不远一熟悉的身形骑马而来，“是父王！”齐远洛欣喜，继续趴回石狮子旁，等着齐仲谦的慢慢靠近，终于那人离自己很近了，齐远洛冒了起来，“父……”然话音未落，一只手已捂在她嘴边，将她强按了下去。
　　齐仲谦心里一颤，方才好像有人在唤他，他紧张得环视了一周，然而却没发现。
　　“王爷？”卓颖唤道，也跟着环视了四周，他需要提防任何可能与齐仲谦接触的人。
　　“没事！”齐仲谦应道，他想或许是自己太想念，而听错了，但还是忍不住期待，要是真的是齐远洛该多好，可转念一想，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在现在这形势下，他也不得相认。齐仲谦悲戚苦笑，然而如今他不的不面对的是，齐长恨已经把她杀了。齐仲谦想罢，忽觉无比凄惘，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总是在失去后，才想要珍惜，然老天是公平的，不会无止境地让人有恃无恐，他既已蹉跎了曾经美好，便只有悔恨的份。

　　齐远洛被拉到了旁边一条小巷里，拉她的人正是李攸宁。
　　“攸宁，你怎么不让我……”齐远洛不解地问道。
　　“你现在不能去，王府上下都是那人的人，你这么贸然出现会有危险的。”李攸宁紧张地说道，她比齐远洛早到两天，在王府外潜伏的这两天里，她已大致清楚王府的现状了，齐仲谦被赶下高位，那个假冒的齐远洛控制了王府，“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李攸宁说着，拉起齐远洛便走。
　　因王府里已经有一个王府世子了，因此在外的顶着一张王府世子的脸齐远洛，不便抛头露面，她一路上都是遮遮掩掩的，这也难怪她明明比李攸宁早出发好几个时辰，却还比李攸宁晚到两天。
　　在一家废弃的磨坊里，李攸宁心痛地告诉齐远洛她这两日来的听闻，皇上已下令几天后便举行策妃典礼，立思瑶为妃了。
　　齐远洛一听，眼前一懵，她果然还是来迟了，她脑海里立马想象出一幅不详的画面，觉得口中很苦，“思瑶呢？”她问道，注视着斑驳光影下李攸宁的那张同样痛苦的脸。
　　“她在王府里，就前天去了趟公主府，便没有出门了。”李攸宁说着，想起齐思瑶出门时那心如死灰的样子及回来时那坚定悲戚的眼神，齐思瑶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了，然是怎样的决定，李攸宁却不得而知，而这份未知更让她担忧，思瑶可别真的如齐远洛所说的想不开啊，李攸宁想着，心中愈痛了，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远洛，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思瑶！”李攸宁闭目啜泣着，不敢面对齐远洛的眼睛。
　　“怎么了，思瑶发生什么事了吗？”齐远洛忽得紧张了起来。
　　“不是，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要不是我……”
　　齐远洛看着痛苦的李攸宁，心头直跳，紧张感，恐惧感越来越明显，难道李攸宁也跟韩修一样，是父王安插在她身边，监视她的人么？“什么事？”她强装镇定问道。
　　“我不该……”李攸宁说着，抬头触及齐远洛眼神，到嘴的话，缩了回去，她低着头，嚅嗫着回道，“我不该绑了你的，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错失阻止思瑶进京的机会。”
　　“呵！”齐远洛一阵苦笑，但李攸宁的回答却让她松了一口气，她承认由于李攸宁错迷晕了她，导致她来不及阻止齐思瑶进京是有些遗憾，可若将齐思瑶进京一事都归咎于李攸宁，则未免不公，“这也不能怪你。”齐远洛说道，拍拍李攸宁肩头。
　　“我不放心她，我总得见见她。”齐远洛又道。
　　“嗯！”李攸宁点点头，别说齐远洛了，就算是她，也想着要见见齐思瑶。
　　李攸宁告诉齐远洛，现在齐仲谦除了上朝外，便不曾出门，他的行动也被那假冒之人监视了，通过齐仲谦进府并不妥当，这也是她刚才阻止齐远洛与齐仲谦见面的原因。李攸宁说着，但并没告诉齐远洛她觉得真正不妥的原因是她直觉齐仲谦和那假冒之人是一伙的，她测齐仲谦早在好几年前，便在密谋着用另外一个人替换齐远洛，因此他建了另一个梅轩，圈了禁地，还将齐远洛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了，目的便是打造另一个如假包换的男子身份的齐远洛，而禁地里的一切便是最好的证明。但或许，齐远洛也想到了，不然她不会在见了禁地后，迟滞了那么久，或许齐远洛自个不愿承认，又或许被蒙蔽了，毕竟她是真正的局内人，不比李攸宁这个局外人看得真切清澈。
　　两人聊着，最后决定假冒给王府送礼的下人，潜入王府，齐思瑶即将被策为妃的消息一出，近日来王府道贺的人也不少，混在搬运礼品的人群中进入，想必不难。

　　齐仲谦回到自己的别院里，齐长恨已经在院子里悠哉悠哉地晃着摇椅等候了，他见得齐仲谦进来，便停止了晃动，笑道：“父王今日回府有些迟啊！”
　　齐仲谦斜眼睥睨，径自往里走，他懒得与齐长恨解释，齐长恨狡黠一笑，立马从椅中起身伸手拉住齐仲谦去路，“父王别走啊，你还欠我些东西没还呢。”
　　齐仲谦闻言怒火中烧，虎目圆睁，回道：“本王的王印，令牌，本王所有的一切你都已经夺走了，你还想干嘛？”
　　齐长恨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笑着反问道：“是么，可我总觉得父王还留着一些兵马没给我呢！”
　　“哼，说了很多次了，本王的兵马就那么多，你爱信不信。”
　　“我不信啊。”齐长恨直言不讳地说道，“父王如此精明之人，怎么可能把王府败成这样？六万兵马？哼，也就宗启宣会相信，我可不傻！”
　　“难道你不知道此前与沙桓一年的作战吗？只战不补，本王哪来的人。”
　　“父王说的，我知道，可我还从实录中知道，战罢归来后，你下令给平遥军重新整编。”
　　“那又怎样？人数锐减，重新整编很正常。”
　　“可如果是你想掩盖与伤亡人数的出入就不正常了。”
　　“一派胡言！”
　　齐仲谦的拒不承认，让齐长恨很是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迂回规劝，“父王，儿子起兵，成败在此一举，你不把你的兵马给我一鼓作气，藏着掖着只会害了王府，你可要想清楚。”齐长恨说道，他知道在齐仲谦心中最重要的便是王府。
　　“本王很清楚！”齐仲谦一字一顿地回道，“为了王府，本王才不能由着你胡来，你放弃吧，你如此冒进只会毁了王府，毁了你自己。”说罢，推开齐长恨，径自往里走。
　　齐长恨闻言气得双目圆睁，方才齐仲谦不肯松口，他倒不怎么气，可现在他却彻底被齐仲谦激怒了，他最恨的，便是身边的人都认为他会失败，“你给我站住！”齐长恨怒气冲冲地吼道，齐仲谦并不理会，齐长恨见状正要追上去。这时卜封突然跑进来了，卜封也是齐长恨带进府里的得力助手之一，“世子，世子……”卜封边跑着，边喊着。
　　“吵什么吵，没看到小王在跟王爷谈事情吗？”齐长恨没好气地说道，“什么事？”
　　“世子……”卜封看了看还未走远的齐仲谦，凑近齐长恨耳边低声说着，齐长恨闻言，神色微变，只好无奈丢下齐仲谦，离开了。

　　书房里没有人，石磊撕下了脸上的络腮胡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写满着不安。一到京城，他便知道齐思瑶即将入宫为妃的消息，他也知道自己此行可能并无实际意义，可想着齐思瑶对他的一往情深，他觉着哪怕多不可能，他也得尽力一试。于是他赶赴康宁平遥王府，扑了个空后，又追到了京城。
　　石磊进入王府并不难，如今齐长恨的耳目遍布整个王府，他也只是在向府外的守卫说了句“石老四前来拜访”，便立马被邀请至书房等候，他之所以贴上胡子，不过是防止被齐仲谦、齐思瑶认出，尤其是齐思瑶，他很害怕齐思瑶知道他也是将她推入火坑的共犯。石磊焦急地踱着步，环顾书房，想着曾经的他连这书房周边十步远的地方都近不得，而今却得以进入书房内，不禁感慨王府在不动神色中变天了，他的二哥确如信上所说的掌控了王府。
　　“四弟，怎么突然来了？”爽朗的声音传来，石磊回过头，便见来人已迈进来了，正在关门。那人关罢门缓缓转了过来，石磊待看及来人时，怔住了，眼前的是跟世子极为相似的面容，相似得这一照面，猛得让他心头瞬间涌现了与齐远洛曾经的美好回忆。
　　“怎么，不认识二哥了？”齐长恨笑着问道。
　　被这么一问石磊才回过神来，“二哥，你……”石磊瞪大眼睛打量着眼前人，终说道：“大哥易的容真是以假乱真。”
　　齐长恨闻言，轻蔑一笑，“大哥那水平，也就是胡乱给你弄一张脸，要想做一张相似的脸，那他还差得远呢。”说罢，他盯着石磊，郑重地说道，“这才是我本来的容颜。”
　　“你跟世子……”石磊说道，关于齐长恨的真实身份他曾听过传言，只是一直未得以证实，而今看着极为相似的他站在自己面前，他已然相信了组织里那些人的风言风语所言非虚了。
　　“我才是平遥王府真正的世子。”齐长恨自信昂扬地回道，脸上带着笑，眼中闪着光，凌厉中意气风发，却忽得幽暗了起来，他低沉地说道，“十几年前，齐仲谦抛弃了我。”
　　石磊算是明白了齐长恨之前为何那般笃信自己能替代齐远洛了，原来他也是王府真正的世子。“二哥，恭喜你。”石磊回道，心里却不禁有些失落，十几二十年的兄弟，他竟才是第一次见得齐长恨的真面目，知晓他的身世。
　　齐长恨看出石磊眼中的异样，他拍拍石磊的肩膀，开解道：“之前二哥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义父明令不得让任何人知道，二哥也是怕你惹麻烦。”
　　“知道，我不怪二哥。”石磊回道，低着头，片刻后，他又抬起头，对上齐长恨的眼睛，说道，“二哥，你现在既已拿回了平遥王世子的身份，那思瑶那一步是不是可以取消了？”石磊问道，更像是在请求。
　　“你说什么？”
　　“二哥，我们原先设定的计划是为了牵制齐远洛，可如今齐远洛已经完完全全被你取代了，你完全可以按我们的意愿走，那牵制即没了必要，思瑶也就无须做无谓的牺牲了。”石磊认真地说着，他懊恼自己为何早没想到这一点，早没对齐长恨提出异议。
　　“你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齐长恨有些不满。
　　“是的。我想让二哥放过齐思瑶。”石磊乞求道，他焦急得狠，而齐长恨却冷漠得异常，仿佛齐思瑶是石磊的妹妹，而不是齐长恨的。
　　“晚了，想必你也知道皇上下令策妃的事情了吧，如此形势下，我就算想放过也无法。”齐长恨淡定地说道，悠然转身在案前落座。
　　“还是有方法的，比如说假死、比如说逃婚……”石磊双手撑在案上，靠向齐长恨说道，他丝丝地盯着齐长恨，脸在微微地抽搐着，其实他也清楚，到这一步了，说什么都只是枉然。
　　“你想得未免也太单纯了，报死讯，皇上难道不会派太医前来吗？还有，她一逃婚，你以为王府逃得了干系吗？”
　　“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做无谓的牺牲。”
　　“不是无谓的牺牲，但凡她的牺牲能激起我们一点的怒火斗志，她的牺牲也就有价值了。这十几年来，我们每个人都在牺牲，凭什么她牺牲不得。”齐长恨义愤填膺地说着，瞧着石磊心有不甘与痛苦，便拍拍石磊肩膀，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古往今来，欲干大事便没有不流血的，我们要想取得胜利，总得有些牺牲，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不能因此功亏一篑。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思瑶怎么也是我妹妹，可考虑大计，我也只能忍痛这么做。”
　　“可她到底是你亲妹妹……”石磊哀伤地说着，时至今日，他才发觉自己对思瑶有着一种特别的感觉，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恋，更像是亲人之间的缔结，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他清楚的时，正是这一种感觉，让他为齐思瑶即将的牺牲感到心痛，很心痛。
　　“当年齐仲谦可以为达目的，牺牲自己的亲身儿子，我现在为了我们的大业，牺牲自己的妹妹，又怎么了？”齐长恨戏谑地反问道，却也显得大义凛然。
　　石磊闻言瞬间一惊，他的二哥齐长恨是个为达目的可以杀害至亲妹妹的人，那……“齐远洛呢，你把她怎么样了？”石磊紧张地问道。
　　齐长恨被突然问道，心里一触，但也不怯，他悠悠地回道：“放心，她很好，只是换个身份生活着。”
　　“真的？”石磊突觉不信了，曾经三番两次欲置齐远洛于死地的人，会真因对他的承诺而改变么？
　　“真的，我答应过你不杀她的，”齐长恨说道，去年石磊在答应替齐长恨去完成他的任务时，提出一个条件，那便是不能杀齐远洛。齐长恨站起身，摸摸自己略带胡渣的下巴说道，“说实话我之前是很想杀她，可那都是为了拿回世子的身份，而今，她既愿意主动交出世子身份，我也犯不着杀她，你说是吧？”
　　“是这样的？”石磊狐疑地问道。
　　“想必你也从齐思瑶处知道齐远洛与齐仲谦闹翻负气戍边之事，她已然对王府失望了，早想着舍弃这世子身份，而我出现，一拍即合，就这样，很顺利。”齐长恨说着，脸不红心不跳，他早已练久了随时随地编织谎言的绝佳本领。
　　石磊不疑有他，因为确有此事，他想起思瑶还哭着跟他说，哥哥让她离开王府呢，想来她也是早有去意。石磊想着，不禁有些感伤，如此一来，他似乎便没有机会再与她相遇了。
　　齐长恨见着石磊似乎是信了，嘴角扬起笑意，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卜封紧张急促的声音，“世子！”
　　“进来。”齐长恨唤道。
　　卜封推门进来，刚想开口，见得石磊也在场，稍微一愣，便转向齐长恨，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只见齐长恨脸色立马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事，父王有事找我，我这就过去，你先在这待着别出去，免得横生枝节。”
　　“嗯，好。”石磊点点头。
　　齐长恨微微颔首，快速出门，示意卜封看好书房后，便匆匆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