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56、长恨救驾

　　华馨的公主府及平遥王府都是在皇城中的专属王公贵族的城区里，这种地方街道上行人并不多，就算是策马奔腾也不用担心撞到人。
　　齐长恨骑在白马上，微眯着眼，惬意地感受着早上和煦的日光，他轻轻地拉着缰绳，任马慢悠悠地走着，闲庭信步般悠闲惬意。他即要去赴长公主殿下的约，虽然不知道将会谈什么，可想到即将到来的与华馨的相遇，他忍不住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这时突然从巷中冲出一挑着水的小伙子，小伙子着急赶路，并未发觉不远处的马，他冲了上来，水桶撞到了马上，马儿发出一声嘶鸣，桶中的水泼了出来。齐长恨怕马撞着人，急忙勒住，却因来不及躲闪，被泼出的水洒了正着，马背上放着的准备上公主府的礼物，滑落在地，也被淋了个透。
　　“你……”齐长恨拍拍身上的水，蹙眉喝道，如此莽撞的小伙子洒了他一身水还毁了他的礼物，该是要大发脾气的时候，但这时齐长恨却敛了怒气，他注意到冲出来的小伙子倒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呻吟着，看着像是很痛苦，于是齐长恨赶紧翻身下马。
　　“你受伤了？”齐长恨焦急地替小伙子检查撞伤的腿，“你上马，我带你去看大夫。”小伙子闻言惊愕地看着齐长恨，呆呆地由他将自己扶上漂亮的千里马。
　　“明明是那小伙子冒失所致，他不仅不怒，还以德报怨，实属难得。”茶馆二楼上，一位雍容华贵的妇女目睹着街上的一切，朝着对面的少女欣慰一笑，发出一声称赞。
　　“女儿早说过，齐世子的人品是真的不错。”那少女说道，她便是长公主华馨，而坐她对面的华贵妇人便是当今太后。
　　太后点点头，品了口茶，怕女儿太冲动一叶障目，便说道：“不过仅这一关也不能说明什么。”
　　“是，那我们再看看他后面的考验。”华馨欣喜应道，两人一齐将目光投向街上牵着马徐徐前进的人，殊不知危险正在朝他们走来。
　　店小二拎着水壶慢慢走近，藏于袖中的一把明晃晃的刀悄然刺出，“受死吧！
　　“夫人小心！”乔装作茶馆客人的大内侍卫见得危险，立马挺身出来，四人将太后与华馨护在身后，这时潜伏的杀手也都纷纷抽出藏于桌底下的大刀，凶神恶煞地将眼前之人围住，茶馆中的其他客人见势不对，大叫了起来，落荒而逃。
　　原还沉浸在对齐远洛的赞赏的两人，听得侍卫大喝，忙转了过来，却见原先在一起喝茶的人皆变成了刺客，二十人，将他们六人包住。
　　“大胆，光天白日下，竟敢行凶，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一侍卫喝道。
　　“管你是谁，我们只知道她是当今太后，是我们想杀的人。”为首一人说道，又转向身后的人，说道，“兄弟们，上，为当年我们惨死的家人报仇。”说着一拥而上。四名侍卫忙格挡了上去。
　　华馨看着眼前甚是凶猛的打斗，忙将太后拉到了角落，她皱眉说道：“母后，您这考验未免也太大了吧，出动这么多侍卫，还动真格了。”
　　太后对刺客的出现原还挺镇定的，除了刚才被冒犯时有些不悦，而今一听却是慌了神，她战战兢兢地问道：“馨儿，这不是你安排的么？”
　　“不是啊，我还以为是您安排的呢？”华馨也是吓到了，既已不是考验，那眼前之人便是想要他们性命的真刺客了。这可怎么办，眼前有二十名刺客，而他们却只带了四名侍卫，且看目前情况，侍卫们虽能牢牢得护住不让刺客靠近，却已渐落下风，毕竟寡不敌众。
　　“母后，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华馨说着，力持镇定，四处张望着，寻找逃生之道，可她们被退到角落里，离出口远，离窗口也远，偏偏离刺客倒很近。
　　“怎么逃？”太后暗叹道，早已吓得双腿疲软，“城里的守卫呢？都哪去了？快来护驾啊！”太后喊着。

　　“发生什么事？”路上，齐长恨耳根子一动，他循着声源望去，却见许多人从不远处的茶馆里逃了出来，仔细一看，二楼有不少人在打斗。齐长恨当下即弃了缰绳，施展轻功飞了上去，他抓住窗台钻了进去，正见二十来人正在围堵四个人，那四人明显处于劣势。“岂有此理，以多欺少。”齐长恨骂道，这时他注意到有个人正朝角落里躲着的人劈了过去，忙拿起桌上茶杯，丢了过去。
　　茶杯正击中那人手腕，那人一阵吃疼，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在了华馨脚边，太后与华馨闻声俱是惊得心头一颤。
　　齐长恨不给那人反击的机会，跃了过去，简单几下，将那人击晕，“两位莫怕，在下救你……啊，公主、太后！”齐长恨见得眼前之人，惊恐未定，赶忙抱拳行礼，“臣见过太后、长公主殿下。”
　　太后见得来人便像见得救星，欣喜地说道：“齐世子免礼。”说着赶忙将齐长恨扶起。她听说齐世子曾单枪匹马于百人中砍杀敌将，那此刻将他们从区区二十名刺客中救出去想必是不成问题的。太后想着，原先的恐惧一扫而光。
　　“臣这就救太后、公主出去。”
　　“齐世子小心后面！”华馨突然叫唤道。
　　齐长恨闻言，闪身一避躲过刺客凌厉一刀，又迅速伸手握住刺客手腕，夺了他的刀，然后一个反手将他摔下。齐长恨制服了意欲偷袭的刺客，一抬头正见七名刺客齐齐向他砍来，而另外十二名则将四名侍卫牢牢围在中间。齐长恨握着手中的刀，凝重一笑，目光一一从凶神恶煞，气势汹汹而来的刺客脸上扫过，迎了上去。
　　齐远洛下手很快，不消片刻那七人便已在他刀下毙命，围攻侍卫的刺客见情形不对，立马扔了烟雾弹逃了。
　　“咳咳咳！”现场一片雾蒙蒙的，迷茫中，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小刀，向着角落里的人刺了过去。
　　华馨被烟熏得直流泪，还未意识到危险，万分危机之际，太后一把将华馨推开。
　　“噗嗤！”是刺入皮肉的声音，华馨回过神来，想着方才母后将自己推开，于是惊恐地叫了起来，“母后！”
　　“太后！”侍卫们着急地唤道，拨开迷烟跑了上来。
　　华馨在重重迷烟中奔向太后，却见齐长恨正在眼前，而她的母后被安然地护在身后。
　　“齐世子……”华馨颤动地唤道，她看得鲜血正从齐长恨紧按着腹部的手中溢出，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
　　“齐世子，快叫大夫，快！”太后命令道。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巡城的守卫终于赶了过来。

　　姗姗来迟的守卫，在太后的暴怒中，将齐长恨等人护送到长公主府。
　　华馨表示为了太后安全，太后需尽快回宫，为此她还派出了几乎全部的府兵送太后回宫。
　　“母后。”上马车之际，华馨唤住了太后，她盯着太后，眼眶微红，“方才您……谢谢母后！”
　　看着眼前受宠若惊的女儿，太后有些怜惜和心酸，她摸着华馨的脸，“馨儿，这都是母后该做的，你是母后的好孩子，以前母后没能好好照顾你，现在无论如何母后都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太后说着，轻拍着华馨的手，叹道，“馨儿啊，母后亏欠你太多，从你回来那一刻，母后便发誓，愿意穷尽一切补偿你，哪怕是用自己的命。”
　　华馨知道太后说的是当年把她派去泰安寺修行之事，虽然对此她有怨言，可如今听的太后如此感人肺腑、情真意切的言语，又怎能让她不感动，这一瞬她深深觉得她的母后是爱她的，舍不得她的，对当年抛开她之事也是后悔的，“母后！”
　　“母后，您对我这么好……”华馨哽咽地说道。
　　“傻孩子！”
　　“母后，如果重新让您选，您还……”华馨鼓起了勇气问道，她感动于母后的爱，可她还是想听母后亲口说出这个答案，她想知道如果能重新选择，她的母后是不是不会再将她抛开，不会任由带着哮喘病的她，孤独地在泰安寺修行……
　　太后闻言，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也想过无数次，在华馨离开的日子里，她多次曾有冲动要将华馨接回，可最终还是理性战胜了感性，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华馨见状心中泛起喜悦，然而没过多久，她的喜悦便被击沉了，只听得太后接着说道，“我想不会改变。”太后说着，觉察得眼前人，神色一黯，她握住华馨的手，“馨儿，别怪母后狠心，可真的只有这么做，才能保全我们母子三人的地位，母后也是为了大局。馨儿，你能理解母后吗？”
　　华馨含泪点点头，“馨儿明白，馨儿不怪母后。”
　　华馨明白太后这么做事为了大局，可她不大明白，宁愿了为她舍弃性命的母后，为了权势还是选择抛弃她，难道在她母后心中，权势比亲情、比命还重要吗？
　　带着疑问、失落、或许还有些余热的感动，华馨送别了太后，她来到齐长恨养伤的房前。大夫一看到华馨，便向她诉苦，“公主殿下，齐世子说是自己能医治，把草民给赶出来了，您看这……”
　　华馨闻言，略一思忖，便道：“齐世子是军人，行军打仗受伤自己包扎也是常有的事，他既然习惯自己处理伤口，那就由他自己处理了吧。你就给他开个药便可。”

　　“你养的人都干什么吃的！”皇宫里太后猛拍桌子怒不可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居然一个守卫都没出现。”
　　“母后息怒！”宗启宣低头劝道。
　　“哀家怎么息怒，就在今天，你的母后，你的皇妹险些命丧刺客手里，而这都是你的那些个好手下玩忽职守，你让哀家怎么息怒？”
　　“母后教训的是，儿子一定对他们严加惩戒。”宗启宣低眉顺眼听着太后的呵斥，是他让靖羽军将军赫连铁树顶的卧病告假的九门提督沈晋丘的缺，此番赫连铁树护卫皇城不利，他多少也有识人不明的责任，顿了顿，他低声问道，“母后、皇妹可有伤着？”
　　“哼。”太后冷哼一声，斜眼看着宗启宣，冷冷道，“哀家跟你皇妹命大，幸得平遥王世子出手相救。”
　　“怎么他也在？”宗启宣一听提到齐远洛，立马狐疑，莫不是这是他……
　　“那还多亏了他及时出现，不然你现在都见不到哀家了。”太后说着，她想起那气势汹汹朝她刺来的一刀，想着那一刀如果不是刺在齐远洛身上，而是刺在她身上，那该怎么办？虽然那一刻她为了华馨豁了出去，可如今想来却还是害怕的，她还不想死。还真的多亏了齐远洛忠心护驾，以身挡刀，太后想着，转向宗启宣，“皇儿啊，齐世子救驾有功，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
　　宗启宣没有马上答应，他思考着太后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道：“母后，您没觉得太过凑巧吗？”
　　“什么意思？”
　　“您看，之前平遥王府的人没进京，便相安无事，而今他们才刚来京不久，便发生这种事，而且平遥王世子还刚好出现了，救了母后，这未免太巧了吧？会不会这是他的苦肉计，就为了博取母后信任。”
　　“宣儿，你这说的什么话？”太后反问道，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宣儿，你不能因为看平遥王府不顺眼，你就处处针对人家，你是皇帝，是胸怀天下之人，你应该大度。”
　　“母后，这不是大度不大度的问题，这事关系到我大恒的安危，儿子万不敢掉以轻心。”宗启宣说着，注意到太后对他的这套说辞有些不满，便道：“当然了，既然齐世子挺身而出，救了母后和皇妹，儿子自会重赏，但儿臣也会大力彻查此事，如实发现与齐家有关，儿子决不轻饶。”
　　太后见儿子似乎笃定了齐远洛跟刺杀案有关系，心惊自己一时任性连累了好人，忙道：“哎，皇儿，你不要怀疑齐世子，他跟这事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他出现得那么凑巧。”宗启宣仍是不愿放下怀疑。
　　“他不是碰巧出现的。”
　　“他不是？”宗启宣从太后的话语中嗅出一丝不对劲，狐疑地问道，“母后您缘何如此确定？”
　　“这……”太后一时不知如何启口，看着儿子紧盯着自己似硬要逼自己一个说法，便胡乱道，“总之，他不是碰巧出现的，刺杀案跟他没关系。”
　　“母后，您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宗启宣看着太后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已经开始起疑。
　　“没有，你想多了。”
　　“真没有？母后您今天出宫真的是为了探望身体抱恙的皇妹？”
　　“不然呢？”
　　“好，那儿子这就去向皇妹问问清楚。”宗启宣说着，作势要命人将华馨宣进宫。
　　太后一看心惊，在宗启宣开口之际，抢先道：“是哀家安排他来的。”
　　“什么？”宗启宣难以置信，难道母后为了给齐远洛请功，不惜编了这么一出戏吗？“母后，儿子不明白，还请您讲清楚。”
　　太后听着宗启宣生冷的语气，知自己若是不一五一十说清楚，他便是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说道：“今日哀家出宫，不是为了探望馨儿，而是为了试探齐世子，哀家让你皇妹先修书一封邀请齐世子过府，然后我们在他从平遥王府到长公主府必经之路上设下考验，哀家和你皇妹便躲在暗处观察。不料遇到了刺客。”
　　“胡闹胡闹！”宗启宣拍案而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母后，您是堂堂太后，您竟然为了他不惜出宫犯险。”
　　“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馨儿的心上人。”
　　“母后，说到底，您还是想把馨儿嫁给齐远洛。”
　　“有何不可？齐世子身负功勋，品行相貌俱佳，馨儿又属意于他，他与馨儿也算是天作之合。”
　　“母后，可儿子都已经决定要纳齐家郡主，齐远洛的妹妹为妃了。”
　　“这不正好吗？亲上加亲。”
　　“母后！”宗启宣无奈低吼一声，他不知道母后是真的不清楚这其中的厉害，还是你为了华馨她变得盲目了。
　　“好吧，既然都说开了，那哀家也跟你明说吧，对于今天的考验，哀家很满意，哀家准备等齐世子伤好后，便让他与馨儿完婚。”
　　太后说得坚决丝毫不给宗启宣反驳的机会，宗启宣无奈仰头长叹，片刻后，说道：“母后，您别忘了，齐远洛是已经成过亲的人。”
　　“知道，可不就是你赐的婚。”太后云淡风轻地回道，显然没理会宗启宣这话中的深层含义，“而且，他不是已经休妻了么，平遥王世子妃之位空悬”
　　说起齐远洛休妻之事，宗启宣便恨得牙痒痒的，那可是经他赐的婚，他还赐了齐远洛“金玉良缘”的牌匾，而齐远洛竟以世子妃品行不端为由休妻了，这不明摆着打他的脸吗？他恨不得问罪齐远洛，然而他不能，平遥王世子妃红杏出墙证据确凿，平遥王世子因此休妻也是情理之中，他若向齐远洛发难，反会落得个识人不明，因此他只好任由装作没事发生，甚至装作自己未曾赐过婚，未曾赐过牌匾。他想齐远洛也定是明白其中利害，才如此肆无忌惮地休妻，如此心安理得地一点告罪的意思都没有。这怎能不让他恼怒憎恨？
　　宗启宣吃了这个哑巴亏，心里本就气极，而今太后又拿此事刺激，又是为了华馨不管不顾，他登时火冒三丈，“好！”宗启宣发出一声怒吼，愤愤道，“既然母后心意已决，那边让钦天监选日子吧，儿子无话可说。儿子告退。”宗启宣说罢，甩袖愤愤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