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53、误中圈套

　　齐远洛策马来到军营，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营门口的士兵，便径自往里跑。
　　“快去通知海参将。”营门口一士兵看着齐远洛跑了进去，忙对同伴吩咐道，那人得了指令，快速跑向另一条道。
　　此时的军营很安静，齐远洛觉有些异常，按理此刻正是士兵们在沙场上训练之时，不应如此安静的。而且韩修也不在，到底怎么回事？齐远洛纳闷，正想拉一士兵问，便听得身后声音传来。
　　“末将海义达见过世子。”
　　齐远洛闻言转过身，打量着来人，并不熟悉，她有些诧异。
　　“世子不认得末将了？”
　　齐远洛刚摇了下头，但一想或许是自己缺失的记忆还未恢复暂时想不起来了，于是马上改为点头，但这转变没有逃过海义达的眼睛，只见他嘴角几不可闻地扬起一丝笑意，抱拳说道：“想必是世子事务繁忙，一时想不起来了，无妨。”
　　“可能是吧。”齐远洛附和道，想起心中困惑，便问，“对了，韩修呢？”
　　“韩将军在练兵，末将这就去唤他，世子还请先进房中休息。”海义达说着将齐远洛引进一旁的议事厅里。
　　这议事厅很大，可以容得下四五十人同时议事，齐远洛就曾很多次在这里向军中各营的统领副统领讲解过她的练兵方案，她也曾多次在这里与父王讨论过治军方略。齐远洛想着突然有些怀念，这个地方承载着她的成长，见证了她从无知稚童变成一个战功卓越的将军，是在生命历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地方。在负气离开之初，她原还想着永远不回来了，可今踏入这议事厅，她才知什么永不回来不过都是气话，她心里还是舍不得这个地方，迟早是要回来的。齐远洛想着，走着，摸着宽大厚重的议事长桌，指节轻叩桌面，仿佛又回到当初在这里慷慨陈辞的时刻。
　　齐远洛正想得出神，突然“嗖”的一声，一支长箭破窗而入，插在柱子上，齐远洛猛地回过神来，正欲出门看个究竟，还未至门口，便听得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引箭拉弓的声音，齐远洛警惕心猛然提高，她迅速往窗边一靠，接着被箭破开的窗户孔往外望去，便见房门往竟排了两排蓄势待发的弓箭手。齐远洛顿时心惊，她立马扯下身旁的军旗做格挡，一边快速跑到大厅正中，将帅案踢倒，翻转过来，躲在案后。
　　“放！”是海义达的声音，齐远洛甫一躲好，便有数十支箭噗嗤噗嗤而来，有几只划过她头顶，但更多的是射在她背靠的帅案上。齐远洛的心剧烈跳动，脑子里有无数个问号。
　　“放！”又是一轮密集的箭，齐远洛只得躲在案后不能出来。
　　射罢，房外的士兵跑了进来，“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海义达喝道。
　　“是！”士兵得听，开始四处搜索了起来，齐远洛躲在案后静等着搜索的士兵靠近，果真有人走了近来，齐远洛迅猛站起，还未等那士兵反应过来，便已夺了他的刀，一掌劈在他颈后。
　　海义达听得动静，赶快看了过来，却见得齐远洛安然无恙地站在上方，他有些震惊，忙喝道：“在那里！快抓住他。”
　　士兵听令一拥而上，齐远洛站在阶上，挥舞着刀，将连连拥上的士兵打了下去，下手皆是留了三分，毕竟都是她齐家军的子弟兵。
　　“海义达，你想造反么？”齐远洛刀指着海义达怒喝道。
　　“想造反的是阁下吧，竟敢冒充平遥王世子，好在世子神机妙算，早已料到。”
　　“冒充，我本来就是，何来冒充之说。”
　　“哼，你若是真世子，为何不认识本将，本将可是世子不久前提的参将。”海义达颇为得意地说道。
　　“什么，我提的你？”齐远洛震惊了，海义达这句话，与东阁侍卫说的那句“几天前和您一起出发的啊！”别无二致，齐远洛心里更慌了，究竟是谁人在冒充她。
　　“呸，你这贼人也配？”海义达骂道，在他心里早已坚信，那个将他提拔的人才是真的世子，于是他又命令道，“来人，快将着冒充世子的大胆狂徒拿下。”
　　“别过来，你们都是我齐家军子弟兵，我不想伤害你们。”齐远洛拿着刀审视着将她围成一圈的人，眼前就只有三十名士兵，她要突围并不难，可问题是她不忍伤害他们。
　　“别听他胡说，快上。”
　　士兵们哪里分辨得清真假，只要听得将军们让他们上，他们便上，于是此刻他们也不理会齐远洛说的她才是真世子的事，也并不会感激齐远洛的手下留情，纷纷挥刀杀了上去。
　　齐家军的战斗力是极强的，即便只是三十个散兵，依旧不容小觑，因此齐远洛要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突围，显然不大容易。
　　两方拼了大半个时辰，齐远洛也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说道：“我本不愿伤你们，既然你们苦苦相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齐远洛说着，眼中闪过凌厉之势，倒是将在场的士兵唬住了。怔怔中，海义达说了句，“管他的，上啊！”这时士兵才回过神来，又杀了上去。
　　这次齐远洛没那么客气了，她避开要害一刀刀划过，将在场的士兵击倒了一半，她也渐渐逼近门口。不过她又有新的忧虑，要想闯出这个议事厅容易，可要逃出军营，那可就不简单了，齐远洛心想，她得想找个法子才行。
　　齐远洛正打着，一阵暴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谁在打斗啊，这么吵！”进来的是满身酒气的吴猛。吴猛说着踉踉跄跄地靠近指挥作战的海义达，“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吵我睡觉了。”齐远洛闻言，眼前一亮，像是找到了逃出军营的妙计，打斗中，她暗暗像海义达和吴猛两人靠近。
　　海义达见得吴猛，心里有些厌恶，“这个醉鬼来添什么乱？”他内心愤愤，但想着人家的特殊身份，军衔又比他高，只好忍下心头不悦，抱拳回道，“这里有个大胆狂徒敢冒充世子，末将正命人将他拿下。”
　　“哦！这回事。”吴猛说着，瞪大眼睛看着圈中打斗的齐远洛，叹道，“长得还真像，好神奇啊，不行，我得去会会他。”吴猛说着抽出了海义达腰间的佩剑。
　　海义达还未反应过来，吴猛已加入了混战，吴猛虽是喝得醉醺醺的，可打起来剑法确实一点也不乱，与齐远洛竟打得难舍难分。原先在围攻齐远洛的士兵，见的吴猛加入，怕误伤了他，也都渐渐退了出来。
　　“你们停下来干嘛，打啊！”
　　“可是将军，吴将军在呢，小的们怕伤了。”
　　“哎，笨！”海义达怒骂一声，他想让士兵上，可他确实也顾虑着怕上了吴猛，毕竟吴猛身份特殊，他骂骂咧咧说了几句，最终决定自己上阵，于是夺了身旁士兵的刀，就要加入，然而还未迈开步，一把剑已飞来插在他跟前，将他吓了一跳，待他回过神来，往前一看，吴猛已经为齐远洛所钳住了。
　　“都给我让开，不然我要了他的命。”
　　“哎，别动手，别动手，你们快退开快退开。”吴猛惊恐地说道。
　　“你放开他，他要是有什么闪失，你别想离开军营。”
　　“哼，你当我傻，给我准备一匹快马，让我离开军营。”齐远洛说着，见海义达不为所动，于是手上一动，剑在吴猛的脖子上划了一道细纹。
　　“啊啊啊，别别！英雄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吴猛惊慌求救，又转向海义达骂道，“海义达，你听到了没，你想看着我死吗？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海义达闻言，略一思忖，确实吴猛死在他跟前，他难逃罪责，于是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放了他。”
　　“等我到了安全地带，我只会放了他，不然……”
　　“你……”海义达怒目圆睁，极为不甘，却只能说道，“好，我答应你。”说罢转向身旁的士兵吩咐备马。
　　齐远洛挟持着吴猛出了军营，上了马，又一把将吴猛拖上马。
　　“啊，英雄，你想把我带去哪？”吴猛愁眉苦脸说道。
　　齐远洛闻言，不予理会，转向海义达，说道：“听着，不许追上来，否则休想我放了他。”齐远洛说罢猛夹马肚快步跑开，海义达只得在军营内恨恨地看着他纵马远去，捶胸顿足。

　　疾驰了五里路，确定海义达暂时是追不上来了，齐远洛放慢了速度，寻找一个适合落脚的地方。这时身后的吴猛一个不慎从马后滑了下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哎哟！”吴猛发出一声呻吟。
　　齐远洛觉察到身后一阵闷响，她回头一看，正见着吴猛跌坐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边连连挥手，嘴上还连连说，不行了，不行了，跑死我了。”看模样似是很难受，齐远洛警惕地环视四周，此地刚好没什么人经过，她停了下来，翻身下马，走到吴猛跟前，“你没事吧？”她问道。
　　“世子，你就行行好，把我放了吧，我这把骨头都快颠散了。”吴猛哭丧着脸乞求道。
　　“放了你也行，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世子能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那军营里其他人去哪了？”
　　“不都在军营里吗？”
　　“你胡说，军营里根本连原来一半的士兵都不到。”
　　“啊，有这事？我怎么没发现？”吴猛摆出一副极为震惊的样子，随即又做出恍然大悟状，说道，“哦……该不会去附近山地里演练了？”
　　“别装了，你知道的。”齐远洛陡然提高音量。
　　吴猛一怵，随即讪讪一笑，说道：“世子，你这话说的，我吴猛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能来问我？”
　　齐远洛打量着吴猛，心想吴猛这老油条样，不动点真格的，估计无法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于是她抽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啊，世子，别别别，我是真的不知道。”吴猛惊得脸色苍白。
　　“我不信，你也别跟我装了，我数到三，你要是不说就别怪我了。
　　“啊，别！”吴猛惊叫了起来，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跪在地上，拱着手，战战兢兢地哭诉着，“世子，你就放过我吧，我们无冤无仇的。”
　　然而齐远洛没有理会他，冷冷一字从她嘴了迸出，“一！”
　　“世子，我是真不知道。”
　　“二……”
　　“世子……”
　　“三！”齐远洛冷冷说罢，做势就要将刀挥下，关键时刻，吴猛喊了出来，“王爷把他们带走的。”
　　“带走了？”齐远洛大吃一惊，不禁心中一凉，父王进京，带着兵！十几二十年过去了，父王还不死心么？
　　“哎，这也只是我听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吴猛补充道，接着又道，“世子你算知道了也不能做什么，做了反会坏了大局。
　　齐远洛闻言，心里暗暗寻思，吴猛这句话是在提醒她不要插手吗？她怔怔地盯着吴猛，盯得他有些畏缩地后退了一步，她爽朗一笑，抱拳，郑重说道：“多谢吴将军出手相救。”
　　吴猛闻言一愣，片刻后，才回道：“世子，你这话说得我听不明白。”
　　齐远洛闻言，未有多言，她了然一笑，说道，“告辞！”

　　齐远洛放了吴猛，打马回府，她此刻的脑子里充斥着困惑，父王到底在想什么？十八年前都不可能成功的造反，放在政治清明的今天又怎能成功？父王这无异是自取灭亡啊？以父王沉稳谨慎的性格，二十多年韬光养晦，战战兢兢，不争名，不夺利，又怎么会在今天做这种傻事呢？难道是自己一月未归，让他丧失了所有的理智，不惜放手一搏？
　　齐远洛想着，突然痛恨起自己，当初若非她赌气自请戍边，或许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思瑶不会伤心难过，攸宁韩修不会下落不明，父王不会铤而走险。齐远洛想着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身为世子的她，肩负王府的生死存亡，怎能那般任意妄为呢？
　　齐远洛下定决心，她要阻止这一切，她不能让十八年前的悲剧再发生。可是，她又茫然了，一个个庞大的谜团还堵在她心头呢，压得她喘不过去。她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就这样信马由缰。
　　路过一个巷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飘闪而过，是李攸宁！齐远洛仿佛捕捉了黑暗中的一缕光线，内心激动地大呼，她赶忙跳下马，拨开巷子里挡着她的群众，向着那一抹倩影追去。
　　“攸宁，是我啊！远洛！”齐远洛追着呼唤着，然而那一抹倩影却在转角处迅速闪过，接连好多次，让齐远洛在以为可以追上她的时候，她便转身不见了。一连追了好几条巷都找不到人，但齐远洛也不死心，还是继续追着，最终她跟随着跑到一个死胡同，却人又不见了，她泄气地踹了几下墙脚，喊道：“攸宁，你在哪？我是远洛啊，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她在巷子里跑着喊着，突然一身白裙出现在她眼前，那人正在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齐远洛被看得心里发毛，一时理不透这眼神里的含义，却还是兴奋地迎上去她，“攸宁！”
　　然而齐远洛还没来得及与许久未见的“妻子”热情相拥，便已经在李攸宁扬起的纤纤玉手下倒了下去。李攸宁的身影在她眼中模糊了，不过闭眼之前，她还是隐约看到了白色的手绢从李攸宁袖中滑出，而那手绢中残留的香味还弥散在她鼻尖。
　　“攸宁，你干……嘛？”齐远洛话一说完，眼前一黑。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攸宁愤然说道。

　　兰阁里，齐思瑶从梦中醒来，梦里，她亲爱的哥哥齐远洛带着她逛街、买好吃的，然后她和石磊一起在河边放飞天灯，石磊还偷偷地吻了她一下，她乐滋滋地跑到哥哥旁边，说石磊才不是石头呢，他不呆。可是，梦外呢？她睁开眼，再见冷清的房间，心头涌起无限感伤，那终究是梦，那个爱她的哥哥不见了，而石磊还是如石头般冷冰冰拒着她，只是她却不能不爱哥哥，不能不爱石磊。
　　“郡主，您醒了啊！”清荷高兴地说道，“谢天谢地，郡主您终于醒了，世子守了您一天一夜呢，他要是知道您醒了肯定特别地高兴。”
　　“哥？”
　　“对啊！世子见郡主您昏过去了，可紧张了。”
　　齐思瑶闻言，这才想起来，她昏迷前确实见到了哥哥，便问：“那哥呢？”
　　“世子吩咐我等好好照顾郡主，然后他就出去了，好像是有急事。”
　　齐思瑶听了沉默不语，清荷见状，便知郡主忧心的是什么，于是鼓起勇气说道：“郡主，荷儿看得出来世子真的很在意郡主，郡主，您别担心，事情或许有缓和的余地。”
　　“还有余地么？”齐思瑶苦笑了声，她明白，这不过是齐远洛逼迫她就范的另一个伎俩罢了，硬的不行来软的。想着，她心头感到无限悲哀，曾经为了她的终身幸福，不惧责罚不惜顶撞父王的哥哥，最终还是利欲熏心，不惜扼杀她的幸福。或许，以前那个宠她、爱她的哥哥真的已经不见了，他终于成长为了父王那样的角色，为了自己的权势，不惜牺牲家人。
　　“郡主郡主！”清荷对着发呆的齐思瑶不安地唤道。
　　“笔墨伺候，另外吩咐下去，启程进京。”
　　“进京！郡主，您要进京，您走了，那石公子怎么办？”清荷焦急地问道，她的石公子此刻还被关在康宁的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正等着她的郡主去救呢。
　　“我走了，他才是安全的。”
　　“可是，郡主，您呢？您难道就舍得吗？”
　　“舍不得又怎样了？我终也是平遥王府的一员，不是吗？”她是，所以她便受牵制，她是，所以她便要为之牺牲，哪怕是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