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11、后宫琐事

　　先皇沉迷佛学，对她冷淡至极；儿子生性孤傲，素来与她不亲近，再加上政务繁忙，根本无暇理她；儿子的妃子呢，她又不喜欢，虽然她们时常会来请安，但她清楚，那不过只是表面的应付。因此十数年来，她依旧是一个人幽居深宫，暗诉着无人知晓的孤独落寞。夜深人静时，她有时也会想，如果自己的女儿在身边就好了，或许她便不会如此孤独。不过这念头也就想想而已，因为她亦清楚，如若当初没那么做，她连在深宫里孤独的资格都没有。
　　而今，她的女儿终于回来了，她佛看到了自己幽暗宫廷生活中的亮光，此刻的太后如同孩童找到了玩伴，内心欣喜不已，时常将华馨召进宫，母女俩聊聊天、散散步。华馨听得传召每每都欣然前往，尽管太后所言的儿时往事，她已记不清了，尽管太后所倾吐的皇上沉迷民间女子、膝下无子、后宫不睦等事情，她并不关注，甚至有些厌烦，然而她还是微笑地安静地听着，尽儿女之孝，也为了弥补这十年来天伦之乐的缺失。
　　与太后的聊天，虽然不感兴趣，但也不无收获，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若非与太后聊天，只怕她不会想到，更不可能知道，比如宗启宣的情史。
　　华馨没想到傲慢霸道的皇兄竟也是痴情种子，多年来竟一直心心念念着还身为太子时遇到的民间女子，就连选妃也是照着那女子的模样去挑的。她亦没想到，后宫妃嫔众多的皇兄如今依旧是膝下无子，莫不是这宫中明争暗斗太过厉害，可也不像，听母后说好像未有怀孕的，难道真的如母后所抱怨的，皇兄真的对他那位红颜知己痴心得守身如玉么？华馨想着，不禁笑了笑，因她觉得她的皇兄并非如此自持之人。
　　华馨自回京后，便日复一日进宫陪伴太后，太后心里自然高兴，可眼看着华馨府中的佛堂快要建成，她不由得忧心起来。其实在听到华馨说想在府中设佛堂时，太后心里是害怕的，她担心那漫无天日的寂寞感还未来得及挣脱掉，便复又将她重重裹住。
　　征战多年的先皇到了中年，突然信起了佛，在先皇沉迷于佛学的日子里，她们母子三人在先皇眼中渺如浮尘，可有可无。太后是要强的人，她自是受不了这种冷落，为了也改变形势，她被迫做出一些举动，然而那举动却也更加深了她的寂寞孤独。那段冰冷刺骨的时光，成了她心中的梦魇。
　　一日华馨进宫，跟太后讲起佛堂即将建成之事，太后便趁机说道：“馨儿啊，礼佛虽好，可也不能沉迷其中，你毕竟是公主，可不是什么出家人，可不能像你父皇一样，沉迷得都忘却了家人啊。”太后的语气中充满感伤哀怨，那段被先皇冷落的日子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太后悲戚忧心的眼神，让华馨心口一窒，没有亲人关怀的凄凉孤寂，她懂。随即她莞尔一笑，紧盯着太后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母后，不会的，馨儿永远都不会丢下母后的。”
　　华馨突然的神情郑重，让太后一阵感动，不过感动之余，她亦感到一阵羞愧——当年她丢下了华馨。她不敢面对华馨纯净清澈的眼神，赶忙岔开话题问道：“馨儿觉得九门提督沈晋丘怎样？”
　　“沈晋丘？”华馨困惑地摇摇头，她回宫以来好似没见过这人吧，“母后何故如此发问？”
　　“你皇兄在给你物色驸马，让哀家问一下你的意见。”
　　“母后，馨儿暂无此心思，不是说这一年内不考虑么？”华馨有些恐慌，明明半个多月前才刚说定的，难道母后皇兄反悔了？
　　“是是是，暂不考虑，可有备无患啊，母后可不能让哀家的馨儿到时匆匆忙忙就嫁出去，总得考察一阵才行。”
　　华馨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她羞涩地低下头，说道：“母后，这个不急。”身为公主她深知自己摆脱不了政治婚姻，他的皇兄怕是早已将她的终身幸福纳入了算计。宿命，她无法改变她现在唯一期盼的是，这一天能晚点到来。
　　然而太后好像并没听到华馨的话，她拍拍华馨挽在她手臂上的手，说道：“你皇兄啊，还列了好几个呢，可哀家这一时半会也记不起来了，人老就脑子就是不好使了。”
　　“母后，您还年轻呢？”
　　“不年轻了，母后现在就想抱孙子，哎，你皇兄……”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华馨知道太后接下来又要聊宗启宣的事了，生怕太后感伤，便赶忙转移话题，说道：“馨儿知道了。母后时辰快到了，您该午休了，馨儿明天再进宫来陪您。”
　　“这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太后暗自埋怨，不过慢慢袭上的困意还是不容她拒绝，听得华馨说明日还会再来，也算安心了，便说道，“也好。”

　　华馨看着太后躺上床，便退了出来，眼看天气不错，便由红芍陪着，在后宫中走走。
　　虽然太后并没有聊到宗启宣的事，不过之前太后那每日的倾吐牢骚，已在华馨脑子里打下了烙印，此刻，她脑子里一直盘桓着先前太后所说之事，痴恋民间女子。
　　“红芍，这些年皇兄难道就没找过他的那位红颜知己么？”路上华馨突然好奇问道。
　　“没有。”
　　“这就奇了，既然想，为什么就不去找呢？”华馨不解，就算那人出身卑贱，无法立为皇后或贵妃，可封个嫔，常侍身侧也是可以的。
　　“这奴婢也不清楚。”红芍皱着眉头说道，长公主突然与她聊起皇上之事，她甚是惶恐。
　　华馨见红芍皱着眉，心想着这小姑娘也就是帮母后在公主府里当当眼线，向母后通风报信，这宫闱之事她还是不敢妄谈的。也罢，自己想吧，华馨心中暗想道，便没再追问下去。
　　华馨正苦思冥想着缘由，突然一阵尖锐的声音惊醒了她，她寻声望去，只见鱼塘边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飞扬跋扈地训斥着跪在地上的婢女，训人的女子表情狠戾，而被训的婢女倒是平静，丝毫无惶恐之状。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惶恐不安磕头求饶么？华馨心里疑惑，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往前一步，在假山后站定，这时她发现飞扬跋扈的女子身侧竟还坐着一人，“是皇后”华馨内心惊叹，再看过去，只见皇后神情淡然地向塘中投放鱼食，偶尔逗逗抢食的鱼儿，丝毫不受女子的厉声训斥所干扰。而训人的女子则骂得越起劲，音量不断提高，与皇后的平静淡然一对比，莫名一阵喜感，“这是哪宫的娘娘么？”华馨转头向红芍悄声问道。
　　“是良妃娘娘，圣宠正隆。”红芍回道，“圣宠正隆”四字已足以解释她嚣张跋扈的原因了。
　　华馨轻轻点头，侧耳倾听，便听得那女子骂道，“本宫不过是让你伺候用膳，你还以为你高人一等了不成，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不过一个贱婢。”
　　良妃言语刻薄，话中带刺，抛下这句话后，扭头便走，走了几步见婢女还跪着，便扭头喝了一声，“还不滚过来。”跪在地上的婢女这赶紧起身跟上。然而婢女那低垂着的脸庞，却是有几分窃喜若隐若现，华馨算是明白了，敢情这只是一出戏，明为训斥婢女，实则另有所指。再观方才所言，不就是在说自己进宫那日，皇后陪同用膳的事么？
　　好一个圣宠正隆的良方娘娘啊，竟然指桑骂槐辱骂皇后。华馨想着，复又想起母后曾跟她提过的皇后的事。
　　皇后乃已故的云麾将军章霆之女，为人温婉贤淑，谦卑恭顺，在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时，她便已被先皇从一众秀女中选中，册封为太子妃，入主东宫。然而对父皇强塞给自己这个的太子妃，宗启宣极不满意，只是碍于父皇圣命以及贪图章霆手中那点可利用兵权，他勉为其难接受了，夫妻俩相敬如宾。后来先皇驾崩，太子成了皇上，太子妃章氏也名正言顺成了皇后，此刻的宗启宣无所忌惮，也就原形毕露了，先是对章氏不理不睬，后又对章家也毫无情意，章霆去世不久，他便借故削了章家的兵权。可怜的章氏孤苦无依，虽有皇后之名，却比不上后宫中任一个得宠的妃嫔，在宗启宣眼中不过就是借以平衡后宫及外戚势力的一颗小棋子罢了。
　　华馨看向还在栏杆上坐着的皇后，见她面容平静，未有愠色，心里暗赞皇后好脾性，却也不禁暗自怜惜，皇后之如此固然有自身性格无欲无求、温婉贤淑的缘故，然而更多的也是为眼前形势所迫——自身失宠、父兄失势，无所依靠，她纵是有心与良妃争个高下，也无此能力。
　　华馨叹息着，见皇后正欲起身离开，赶忙唤道：“皇嫂。”
　　“长公主殿下。”皇后转过身，果见华馨站在身后，“你怎么在这？”皇后问道，心里猜测华馨大概已是听到了良妃的话，心想估计又多了个嘲笑轻视自己的人。
　　华馨微微一笑，回道：“刚从母后宫中出来，随便走走，不料在此碰到一场小把戏。”
　　皇后闻言愕然，随即便也了然，长公主天资聪颖，看得出来也是正常的，只是华馨那平静不以为然的表情倒是让她震惊。
　　“皇嫂，自那日别后，一直想再见皇嫂，可是没有机会，此刻总算见到了。”
　　皇后闻言，心想不过又是客套话，但她还是客气地问道：“有事么？长公主殿下。”
　　“皇嫂，这是送你的。”华馨微笑着说道，从衣袖内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皇后迟疑地接过纸包，慢慢打开，一阵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她一时愣住了，她没想到只因她随口的一句称赞，华馨竟然将香料带来了，不过随即她也马上联想到什么，脸色忽得悲戚了起来。
　　“皇嫂，怎么了？”华馨紧张地问道。
　　“长公主和皇上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所送的东西也如出一辙。”
　　“怎么？皇兄也送过香料么？”
　　“以前送过，现在……没了”皇后叹道，“皇上的龙涎香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享用的。”
　　“是么？华馨倒觉得龙涎香陪不上皇嫂。”
　　“哈哈哈！”皇后突然大笑了起来，张扬得让人震惊。趁着良妃还为走远，她拉过华馨，沿着台阶走上凉亭。亭上，皇后指着良妃远去的背影说道：“见得那人么？”
　　“方才见过。”华馨点头说道。
　　“她是靖羽军将军赫连铁树的妹妹赫连银花，是如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
　　“然后呢？”华馨好奇。
　　“长公主殿下，本宫不过是个失宠失势虚有其表的皇后，在宫中不过只是个摆设。长公主殿下若想在宫中有所图的话，还是找良妃比较实际。”
　　真是个势利的问题啊！而这已然是宫中常态，看着皇后一脸的严肃，华馨一时不知道她是该感谢皇后的好心点拨呢？还是气愤她对自己的误解呢？片刻沉默后，她深吸一口气，淡然道：“皇嫂误会了，华馨赠皇嫂香料，并非有所图，只是觉得皇嫂的性子很适合这香料，无欲无求。”
　　“哈，本宫也并非无所求。”
　　“那至少皇嫂所求的与其她人不同。”
　　“是么？那长公主您呢？也与其她人所求不同么？”皇后反问，毕竟华馨也是用这香料的人。
　　华馨莞尔一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