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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八十五回 ...

  •   话说黛玉和湘云正谈笑着,忽见宝钗边说话边掀了帘子进来。二人拍手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宝钗笑道:“你们说我什么了。”黛玉忙让坐,道:“还不是上月,太太说凤姐姐事情太多,将巡查上夜的事派给了我。今儿打门口过,见你们房里的灯还亮着,所以过来瞧瞧。如今夜里凉,早点睡才是。”黛玉、湘云忙道:“多谢关心。我们已盥洗过了,正预备要睡了。”宝钗便要起身:“既如此,我也不打搅了。”湘云忙道:“姐姐留步,我们有问题要请教。”便将对联一事说了一遍。宝钗皱眉道:“果然难得很,一时也对不上,明日再说罢。”黛玉今日遭此疑难,一度以为自己学识浅薄,见湘云、宝钗二人皆对不出,总算放下心来,却不想宝钗一贯稳重,有个藏拙之意。湘云笑道:“宝姐姐如今也忙得很了,毕竟是嫁了人的人了。”黛玉推了他一把,抿嘴笑道:“如今该叫二嫂子了。”湘云道:“可不是嘛。二奶奶快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马上园门该关了。”宝钗见湘云说出这等话来,生恐惹恼了黛玉,却见黛玉一如既往,并无异常,惊喜之余不免生出几分疑惑。闻言只得站起来,告辞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黛玉命紫鹃:“送宝姐姐出去。”自己这边与湘云解了发辫,熄了灯,上床安歇不题。

      宝钗出了潇湘馆,又巡了几处,便出了园门,往宝玉屋里来。远远的见外间灯还点着,袭人抱膝坐在炕上盯着烛火发呆。宝钗笑道:“怎么还不睡?”袭人忙跳下炕来,笑道:“奶奶回来了,二爷正担心呢。”宝钗道:“你二爷还没歇着?”袭人道:“已梳洗过了,只是惦着奶奶,让我去报个信儿。”宝钗道:“白日里这屋的月钱领了?可少了不少?”袭人回道:“那里能少呢。奶奶看,我是二两月银,麝月、檀云他们几个大的事一吊钱,下面佳蕙八个小丫头是半吊钱,二爷和奶奶的月例再过几日单放,所以是九两银子,一点儿也不差的。”宝钗点头道:“我素知你是个妥当人,不过白问问罢。这几日我听说外面不大好,因有好几家红白大礼,并孝敬宫里的,所以疑心要动里面月银的主意。”袭人道:“奶奶放心,凭他裁谁的,也不会裁到咱们头上。”宝钗道:“我岂不知。只是感叹这家竟难当得很。再过几年你二爷接了老爷的班,凤姐姐又要回那房里,我所能靠的,只有你了。”袭人红了眼圈,道:“这是该当的。奶奶尽管吩咐。”宝钗笑道:“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取二两的例。向年虽也如此,却是太太私下的体己,比不上这个有名分。只是宝玉如今也糊涂了。这样的事竟也不办一办。我听着,是你劝二爷不要办的?”袭人红了脸,撇头道:“奶奶怎么尽拿人家打趣。虽说老爷发了话儿,多少年不都这样过来的。我又不是什么新鲜人,弄那些虚招子做什么。”因又道:“二爷现在书房里,奶奶要不进去瞅瞅?”宝钗想了想,笑道:“罢了,难得他用功,我进去反扰了他。你进去伏侍他睡下罢。我也要歇下了。”

      袭人答应着退出来,又过了一道长廊,方进来书房。宝玉见他来,隔了笔,站起来笑道:“你二奶奶回来了?”袭人说:“是呀。刚回来还没换衣服,听说二爷惦着忙打发我进来了。 ”宝玉低头不语,过一会子,向袭人道:“你先去外间伏侍你二奶奶睡下罢。”袭人返身出去,宝玉仍旧坐下呆呆地冲着书本发愣,不知想些什么。袭人过一会仍进来了,伏侍宝玉睡下后便往西厢房自己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仍是个阴天,宝玉照例上学去,宝钗推说身子不舒服了,只在房里作针线。惜春说逢了初五,要闭关斋戒一天,探春又因天阴犯了关节痛,只好闭门谢客。湘云闲的直抱怨:“好容易求了婶娘来住几日,原说要好生乐上一乐,竟遇上这个天气,让人难以作兴!”黛玉笑道:“我们两人倒清静些,你原说要给探丫头做一对鸳鸯枕头,快去罢。”湘云道:“人家急成这样,你还有心说闲话。”黛玉摇头道:“竟养成这个急脾气。”又扬声向紫鹃道:“把橱柜里那一套竹根套杯拿来,开了大箱子,拿两个苏绣兰亭序的鸭绒垫枕出来,叫雪雁往三姑娘那儿拿一个我旧年寄放的包袱,另带一卷上好的素净绸布并两只矮凳。我和云姑娘往那里去。”紫鹃、雪雁自去作诗,不以为怪,独湘云满头雾水。

      须臾准备停当,湘云问道:“这事要做什么?”黛玉抿着嘴儿笑道:“不是闲着吗?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湘云似解非解,见黛玉向他招手,懵懵懂懂地跟了上去。

      黛玉携了湘云出了后门,穿过花廊,又过了一道圆拱门,见一道石子路。湘云识得,向黛玉道:“这就要出园子了。姐姐要去那儿?”黛玉摇头不答,提着裙子,踮起脚尖,向墙根一溜。忽见竹叶婆娑后一处空敞地方,四面皆是高大竹林,枝叶茂盛,遮天蔽日,地上满是去年今春落下的枯叶,蹭蹭叠叠,踩上去沙沙作响,又有一隙清泉从中流过。黛玉命雪雁解开包裹,取出花帚,亲自拿着扫了一块地方。紫鹃远远地摆好矮凳,上前寻一处干净地方铺上绸布,又从包裹里取出银铞子架好,又在两旁摆好鸭绒垫子,雪雁忙过来,在银铞子旁放下竹根套杯和一手帕包好的异香扑鼻的东西。两人做完便笑着退下:“姑娘好好玩,什么时候累了就叫我们,我们就守在外面。”

      湘云打量着,好奇道:“姐姐真是好雅兴。”黛玉跽坐在绣垫上,素手轻轻揭开盖子,笑道:“古人青梅为酒,红叶为茶,咱们今日也雅一回。”于是汲了水,又取了一小撮枯叶,在铞子下生了火,用团扇轻轻扇着。湘云早已心痒痒,见黛玉微有喘息,忙夺了扇子来道:“姐姐好生歇着罢,让妹妹来。”黛玉一笑,并不在意,起身搬了一只矮凳过来,将竹壶竹杯摆上,打开帕子,原来是一包极径直的茉莉花,黛玉用长长的茶勺调了一勺,撒入壶中。因看水沸了没有,却见滚滚浓烟,湘云呛得直咳嗽,仍拼命扇着。黛玉莞尔一笑,接过团扇,一面轻扇一面向祥云道:“小丫头还是这么鲁莽。”湘云自取了帕子擦脸,边看黛玉扇火边道:“怪道那年芦雪庭烤鹿肉时你那么说,你原是这样的人。我今个儿才算见识了。”黛玉垫着棉布取下铞子,把水单倒入一个北宋钧窑雕花敞口大茶杯。湘云道:“单你有讲究,把水倒进那竹茶壶不一样?”黛玉笑道:“可是有讲究呢。刚煮开的水太烫。恐怕会损伤茶叶,所以凉上一凉。”说着把水慢慢倒入壶中。湘云只觉热气腾腾,异香扑鼻,因催着黛玉。黛玉另拿了一柄长勺,慢慢搅匀,仍取了竹茶壶盖盖上。湘云便要尝尝,黛玉只说味道时候,外面紫鹃又送进一个梅花攒盒来。黛玉揭开,见是小小的一碟梅花糕,点头取了。紫鹃又奉上两双银筷,收好盒子,方才退下。黛玉挽起袖子,将梅花糕摆上,又取了两个小碟放在自己与湘云面前,旁边是一双银筷。这才将竹杯一次排开,一手拿着壶把,一手托着壶底,将竹杯慢慢斟满。湘云连称奇异,见眼前,见眼前梅糕香茗,已不迭的吃起来。只听黛玉感慨道:“这儿原近梨香院。旧年我来这儿时常听见萧声吴雁,更添幽静。”湘云也不免黯然道:“也不知太太怎么了,定要赶出那几个才罢休。葵官在我房里好好的……”说的眼圈也红了。

      黛玉默默拿起竹壶,连斟三杯。举起第一杯,轻声祝祷道:“这一杯,我祭给二姐姐和香菱。”说着把茶撒在地上。湘云也拿起一杯,学道:“我也用这一杯,祝葵官几个姐妹有个好前程。”黛玉默了片刻,见湘云要去拿第三杯,出声阻止:“这一杯让我来。”便擎起竹杯,并不念诵,只默立片刻,便全数酹在地上。湘云道:“姐姐的这一杯献给了谁?”黛玉淡淡答道:“还是不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湘云笑道:“姐姐今日穿这身可应景哩!”黛玉微微一笑,并不作答。湘云见黛玉今日穿的是一袭湘绣素绢白衣裙,仅领边、袖口勾出墨线,再者只在腰线至下摆间描了几笔,因线色极淡,浑然天成,看上去竟如一幅写意画儿一般。不免羡慕到:“姐姐今日行云流水,举止从容,配上这宽袍大袖,竟隐隐有魏晋风度。”黛玉道:“我也是见羲之兰亭曲觞流水,方想效这邯郸之步。”湘云笑道:“这主意好,只是这么拘着,我又不得尽情了。”黛玉道:“这本就是随意之举,要强装作文雅之态,反不像了。”湘云用侉子敲了一下,笑道:“到底是林姐姐洒脱些。”

      黛玉体弱,不胜多跪,略尝了几口便去矮凳上休息,只托着腮看湘云饕餮大嚼。一时二人皆乏了,唤进紫鹃雪雁二人进来收拾。俩姐妹出了竹林,自去四处闲逛。忽见一池芙蕖立于水上,娇娜不胜,大有可怜之态。湘云笑道:“这就是荇叶渚。”黛玉摇头道:“近几年我不大出门,倒不记得了。”湘云道:“你倒忘了?那年刘姥姥进来,老祖宗领着我们四处玩儿,到这里来乘船,你还说那残荷留着好,叫我别拔了去。”黛玉听了,怔怔地望着,出了一会儿神。湘云欲待要说,忽见一个老婆子走了来,对黛玉道:“姑娘让我好找,二奶奶找姑娘有事,快请出去罢。”湘云道:“宝姐姐找他什么事?这么急。”婆子笑道:‘我也糊涂了。原没说清楚。不是宝二奶奶,竟是琏二奶奶请的。说是外面什么王府来了人,说要见姑娘,老爷命小厮传给二奶奶,二奶奶忙命我进园。偏姑娘又不在房里。因此耽误了半日,只怕吃了。’说着便要领黛玉出去。湘云也闹着要娶,黛玉拗不过他,只得依了。先至房中换了衣服,便出园来。

      见了凤姐儿,两下里忙问了好。湘云急性子,便问道:“来的人在那儿呢?”凤姐笑道:“偏是你爱凑热闹。”便叫人带林、史二人往外面去。恰是原先进园来告诉黛玉的那老婆子。那婆子引二人出了厢房,绕过一个粉油大影壁,穿过抱厦,方式一条南北甬路。那婆子见此就停了步,只在旁垂手侍立。黛玉会意,早有小厮儿解出来了。黛玉进了侧门。只见贾政旁一个得用的小厮上前赔笑道:“姑娘莫恼。老爷说冒昧请姑娘来只为北静王遣了人定要免检姑娘。姑娘这边请。”那小厮垂头引黛、湘二人绕过一道清明上河的屏风,只见一道珠帘垂在前头。这会儿早有人搬过椅子来,黛玉和湘云便在帘后坐了。

      小厮见色色妥当,便转出来,附耳向贾政说了几句话儿。贾政向来人笑道:“家侄女已经来了,正候在帘后,大人请吩咐。”来使拱拱手,又向帘幕行了一礼。黛玉忙站起来,打着千儿还了半礼。只听那人说道:“闺秀琼玉,本不该冒犯,只因王爷有物什要在下面呈小姐,且讨了小姐的回复去。”说话间已有人传进一个精致的小小檀木盒子。黛玉打开,见内中躺着一张薛涛笺,上空无一字。湘云亦离了座,凑近了看。因又向黛玉附耳笑道:“这是什么意思?”黛玉略一思索,微微一笑,即命备笔。这是现成的,早有人捧过笔墨来,黛玉即就着浓墨寥寥写了几笔,仍放进檀木盒子封好,向帘外微微敛衽为礼,朗声道:“前日王爷出的上联,小女子才疏学浅,欲要不对,恐冒犯了王爷,故勉强续成下联,望长官传达致意。”那人忙接了盒子,还礼道:“小姐芳仪,在下必转致王爷。”便向贾政告辞,贾政命两个家人送出府去,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也就回后面去,贾政命小厮儿好生送出。走过甬道,见那婆子仍立在那里,见黛玉来了,上赶着迎上来,仍引黛玉回去。那婆子边走边笑道:“姑娘好?常听见园里的人夸赞姑娘,说姑娘人品模样儿都是百里挑不出一个来的。我们有心要给姑娘请安,只是进不去园子,又怕腌臜了姑娘的屋子。”黛玉点头,因又问道:“你是那家的?我以前竟没有见过你。”那婆子道:“我们这样的那入得了姑娘的眼。”因答道:“我是三姑娘房里侍书的姨娘,现在二奶奶处当差。”见黛玉不语,杨蝾家的又赶着说道:“我看着林姑娘如今是要发达了。那什么王爷亲自打发人来,想是对姑娘上了心。再几日还不接了去做王妃吗?”说话间已到了凤姐处,那婆子犹自喋喋。湘云知黛玉不喜,忙说道:“妈妈你少说两句罢!”谁想黛玉听了这话,不知羞的还是气的,脸登时胀的通红,见了凤姐儿越发顾不得了,只将熙凤袖子一拉,哭道:“我原不是这府里的人!吃你们家的,用你们家的,人人嘴上不说,心里那有不想的。怪道随便一件事就让人指手画脚的议论,倒不如那日去了干净!”熙凤忙搀住黛玉,陪笑道:“妹妹这话怎么说。”那里平儿就问:“杨妈妈,你说说到底什么事。”那杨婆子唯唯诺诺的只说不出。还是湘云告诉了。凤姐儿听见,柳眉一竖,斥道:“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竟一点规矩也没有。这些混账话,是可以说给主子的?”教平儿:“说给林之孝家的,打他五十杖,赶到三门外当差。”又安慰黛玉道:“姑娘别生气了,原是我的不是,只求姑娘消消气。”黛玉冷笑道:“你不用罚他。他竟没有不是!我又不姓贾,又在这府里住着。现在父母都不在了,想也回不去南边了。平白添了一个人使用,那个心里不嫌的。我这就回老太太,明日就收拾了回姑苏去。”说着眼泪更像走珠似的掉下来。凤姐见了不好,忙劝道:“姑娘这话就见外了。满府里谁不知道,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儿,老太太、太太疼得珍珠似的,那里是外人哩!”黛玉咬牙道:“凭是什么,加了个‘外’字,也就不亲了。”湘云、平儿忙也来解劝,黛玉气方平了,向凤姐道:“姐姐别怪我多想。只是姐姐心里想的亲热,难保那起子小人背后不嚼舌。我原没个父母亲族的,客居于此,当然都拿我磕牙打趣。旧年我还听说有人拿我跟宝哥哥在一起说哩!凤姐姐今后可要留意,得罪了我不打紧,若让什么尊贵人物听见了,与大家也无益。”凤姐那里敢驳,只有连声称是之一字。

      杨蝾家的上前苦求凤姐道:“原是我不知礼,受罪活该。只是五十杖,我也不用活了,万望二奶奶可怜我罢!”又给黛玉磕头道:“林姑娘,原是我冲撞了姑娘,只是姑娘心善,一贯的惜老怜贫,万不可为我坏了名声,千万饶了我罢。”凤姐道:“你知道的,我手中向来只有严紧的没有宽松的。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只这位林姑娘,谁不知他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所以我也难办。”杨蝾家的并不解辩,只跪着磕头。湘云见实在可怜,悄悄向黛玉说:“林姐姐,你最好心的,饶了他罢。瞧他怪可怜的。”黛玉想了想,向凤姐道:“罢了,这会子再为我罚了他,岂不更落人口舌?”凤姐听说,方道:“林姑娘既这么说,就算了。只是我不敢用你了,你说与林大娘另寻个差使罢。”杨蝾家的听了,真是喜出望外。一一的磕头,口中只叨叨着:“奶奶姑娘今番这样慈仁,老奴定在家供上各位的长生牌位,日夜祝祷。”说的黛玉等反都笑了。

      于是凤姐亲自送了黛玉往贾母处。贾母见他们三人来了,笑道:“云丫头真是淘气,叫你林姐姐去见客你凑什么热闹。”湘云笑嘻嘻的也不答话,脱了外衣,一骨碌滚到贾母怀里。贾母搂着心肝肉儿的叫,因又向黛玉道:“这也十分难为了你,只是王府的脸面,我们也不好驳了。”黛玉问了安,便坐下了。凤姐便要走,贾母忙叫住:“凤丫头留下陪我说说话罢,这会子忙什么。”凤姐笑道:“我倒也情愿,只可惜没这福。还有许多事要忙哩。不知赶晚上可能闲了不能。”贾母道:“好可怜丫头,既不得闲,抓把果子带了吃去。”鸳鸯笑着果然抓了果子往凤姐怀里塞,凤姐笑命平儿接了,就告辞出来。

      凤姐儿一路走着一路对平儿说道:“你今日晓得林衙头的厉害了。他虽身子弱些,嘴上心里可不让人。现虽有薛妹妹和探丫头帮我。只是探丫头就要出门子,薛妹妹心里虽明白,行动却未免宽和些,不肯得罪人。若是有他过来帮我,阿弥陀佛,那时才好哩!”平儿道:“你省着点心罢,终究不是这屋里的人,何苦操劳成这样。倒是林姑娘平时也不言不语的,今次怎么这么厉害起来了。”凤姐道:“你那里知道。他心里头明摆着呢。况未出阁的姑娘,最重的事声名,他这样子也不为过。若是我碰见这起嚼舌根嚼到主子跟前的老虔婆,还不拿大嘴巴子打死算完。只是林妹妹和宝兄弟的事,我瞧着未必没有个影儿,你只心里记着罢,别到处乱说。一旦翻出来可不得了。”平儿应下了,因笑道:“若是当日林姑娘和宝哥儿果然成了,奶奶今日不就遂愿了?”凤姐点头道:“话虽这么说,只是太太本是个再慈善不过的人,自然喜欢薛姑娘那般温和的性子,林妹妹吃亏就吃在锋芒太露。”

      到了厅前,已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候着了。也有支取月俸的,也有领牌去库房拿东西的,也有回复事情的。凤姐命彩明捧出账目,一一打发了去。此时已过午错,王夫人打发了人来请,凤姐忙过去陪着吃了午饭,闲话了几句,又回过这边来。刚要歇中觉,可巧儿赵姨娘来串门,凤姐儿忙让坐。赵姨娘坐下来向熙凤说道:“二奶奶事忙,我也不敢随便打扰,只是有句话儿,你三妹妹马上要出门子了,到底有份像样的嫁妆才好。我听说老太太拨了不少东西下来,我想着奶奶整天儿忙,、又是人多手杂,还是放我那儿才妥当。奶奶说是不是?”凤姐一听,就知道赵姨娘又短了钱花,想趁着探春出嫁偷捞一把,心下着实不喜,即命平儿倒茶,方向赵姨娘道:“姨娘的话很是。只是我想着姑娘出门子自有他父母主张,我虽年长些,也是平辈,不好怎么管,因此叫人把东西都送到太太屋里了。”赵姨娘听了,面上只是讪讪,待要说上两句,却素畏凤姐,少不得忍气吞声。见平儿端了茶过来,忙站起来道:“姑娘不要忙了,我这就走了。”凤姐也不留,只命丰儿送出去。

      这里平儿悄悄向凤姐笑道:“可把姨奶奶打发走了。”凤姐道:“赵姨娘这老货,镇日里鬼鬼祟祟的,全没些好心思。我成天家纳罕,除了宫里那位,三丫头在我们家里算头一个出挑的,怎么摊上这么个娘!”平儿端过脸盆笑道:“莫理别人家的事。这个时候,奶奶也该歇着了。”凤姐拿过钟表一看,果然不错,因对平儿道:“你且园子里逛去,到了时候再回来,只别误了时辰。”平儿应下了,就在园子里来。

      此时正是春末夏初之时,艳阳高照,树林成荫,夏虫浅鸣,人迹无踪。平儿一路行来,见绿水浮萍,无戏水之娇娃,繁树蛩语,渺扑蝶之芳踪。不由叹道:“这还是那年抄检时,逐了司琪,死了晴雯,撵了入画,到后来,二小姐嫁了,宝玉和薛姑娘搬出园来住。邢姑娘是过去姨太太那边,琴姑娘许了梅家,大奶奶的两个妹妹也预备要出阁了。弄得这偌大的一个园子,竟寥落至此。”正胡思乱想着,忽见一个人仰头走过来,平儿迎着一看,竟是小红。因骂道:“好你个小蹄子,跑到这里来了。刚才奶奶想使人往大太太处回话,因爱你口齿伶俐,想派你去,谁知竟没有你的影儿。若是奶奶知道你往这儿闲逛。你是死是活?”小红央求道:“好姐姐,你替我遮遮罢。”平儿道:“你这丫头。我已向奶奶说是我使了你给林姑娘送东西,算是掩过去了。你今后仔细点罢,别一玩起来就忘了时辰。”小红笑道:“好姐姐,果然你是个好人。改日我请你。”说话时两人已走到蔷薇花架,小红见花架下有一块石凳,正是个阴凉的所在,便用绢子掸了掸,拉了平儿坐下说话。

      这里平儿笑啐道:“呸,我是图你们那两个钱!只是让你收收淘气,好着呢。”小红笑道:“姐姐教训的是,我都记下了。”因又道:“我方才到怡红院寻一个好姐妹——我们当日是极好的。他没有被带出园子,现派在里面做打扫。正逢上宝二爷房里的佳蕙也在,一时聊得忘情,因此迟了。”左右飞了一眼,又道:“姐姐猜怎么着,佳蕙对我说,宝二爷和二奶奶竟没有同房——”平儿唬了一跳,忙喝道:“作死了的小蹄子,乱嚼主子的舌根,等我告诉了二奶奶,看不打折了你的腿!”小红陪笑道:“我那里有这么大的胆。方才我也嘱咐了佳蕙,万不可对一人提起。只因见姐姐素日里是个极妥当的人,方告诉了,必不对第二人说起。”平儿道:“这才对,你且说说清楚。”小红道:“佳蕙那丫头说,宝二爷每晚只在书房里的榻上独宿,连袭人也不教伺候。姐姐说,这怪不怪?”平儿听了,满心的疑惑,又想起方才凤姐儿说宝玉和黛玉的话儿,约莫有些端倪,心中怦怦乱跳,只佯作不理会,又和小红说了一会儿话。

      二人正说着,忽见袭人说:“你们奶奶叫我找你们呢。二奶奶已醒了,还不快过去。”平儿原有些心病的,猛地看见袭人,只得强笑道:“奶奶今日怎么醒的这么早?”袭人先见平儿脸色突变,但也只是一会儿,心里虽奇怪,却也不好问。只得道:“我才找你有事,进到二奶奶屋里,见他仿佛被梦魇住了。好容易才摇醒了。”平儿道:“那我可得快些过去了。”于是就与小红、袭人一起出园来。

      未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八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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