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默春》林凌落

3、第八十三回

　　话说黛玉惊疑间就要摔倒，幸被人扶住。来人轻笑道：“姑娘小心。”黛玉听这声音清朗陌生，应不是本家的爷儿，故不敢抬头，只是秀睫低垂，细细打量此人衣着。只见一双绛红色描金缫丝衣袖，袖中隐有金色浮现。黛玉留意一瞧，原来红袍之内更有一套常服，竟是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度量着这是郡王的服制，四王之中，年纪、仪态对的上的，必是北静王无疑了。才要称王爷，忽想到北静王素来低调，此时外穿便服，定也是不欲为人所知，况女儿的聪慧，也不便在陌生男子前卖弄，便半福了身，回礼道：“多谢公子。”此时紫鹃早上前从水溶手里接过黛玉。二女微微敛衽为礼，即便辞了。水溶一时只觉暗香盈袖，拂面而去，又立了好一会儿，方返身回了屋内。

　　宝玉见北静王来了，忙上来摆件。水溶含笑扶起，道：“今日你是主角，不必行此大礼。”宝玉只得起来，躬身道：“敢劳王爷下降。”水溶握着宝玉的手，向贾政道：“向来闻薛小姐典雅大方，配令郎可谓是瑶台双璧，世翁可谓了却一桩心事了。”贾政早已起身，闻言忙到：“王爷谬赞，微臣惶恐。”又持美酒一杯上前敬与北静王，水溶受了。宝玉虽向来敬慕北静王的风度仪表，却极恶一干人情往来，不过三巡，便借言体弱量浅，退出去了。席中众人认为他去新房了，也不大在意。

　　谁想宝玉因几杯酒力之故，酒酣脸热，见眼前这热闹到不堪的地步，心中烦闷，离席之后，见园中他处皆是寥落，便举步往暗处走。耳边万籁俱静，唯虫鸣啾啾，月落无华，不知几个更次，举首一看，忽见前方有星火点点，忽隐忽现，宝玉疑道：“这时候人都在前头，便有看屋的老妈子，此时也该睡了。这灯是谁人所点？是了，上夜的老婆子熬不住困，偷空吃酒打牌也是有的。”宝玉前面出席时本是酒气发热，被夜风一扑，不觉有些凉意侵体，因想索口热汤，见这光亮，故径直去了。到得跟前，方识得是藕香榭，一时有些踌躇，因想：“四妹妹素来有些孤僻，不大合群，若贸然入内，不免惹他不快。不如先听听里面情况。”打定了主意，便贴墙根儿站定，侧耳细听，内中隐隐有人交谈，凝神一听，竟是黛玉、宝玉心中一时竟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各味俱全，竟辨不出什么滋味。因想：林妹妹与四妹妹也无多大交情，如何到得这里。这样让他与人说说话也好，四妹妹从小就比别人多一般主意，许能略略劝慰得。欲去到底不舍，仍旧躲在纱窗下细听。只听屋内黛玉说道：“府里出了这么一件喜事，人人都忙忙乱乱的，不想你还能想起我来。”惜春亲奉茶盅与黛玉，道：“林姐姐仙姿卓然，妹仰慕已久。今日蒙姊下降，妹之幸也。”又道：“妹已皈依佛法，不涉红尘。虽今日兄大喜，与妹无涉。”黛玉听了这话，想起那幻境中“青灯古佛”的诗句，自存了一家心思，却不便露出。不禁叹道：“我幼时曾读佛籍，佛法深奥，不知妹妹领略得几分？”惜春微微一笑，低眉合掌道：“请问。”黛玉抿嘴笑道：“佛云人生七苦，爱憎会，求不得。妹自降红尘，历经几劫？”惜春道：“我已依佛祖，非俗世之人，无形无体，无声无息，无爱无憎，不受世间诸苦，观自在菩萨。”黛玉道：“非也。昔混沌历千劫，方有世界。又历千劫，则生死缘，后演化万物，生人，生兽，生禽，正所谓天地人，三才定位。万物因劫而灭，亦依劫而生。昔唐朝三藏历经九乘之劫，受万千之难，处生、死、财、色而不动欲，故方大成耳。今安又不涉红尘耳成正果耶？”惜春听了，返身以礼拜，道：“姐姐竟有如此见识，一语点破痴人。”黛玉忙含笑扶起。门外宝玉听二人谈起佛法，不由想起向年薛林二人双双规劝回道弃禅之事，一时情难自己。想到今时今地私人泗泾，当初如何料得竟落得如此凄凉下景。情入肺腑，缠绵悱恻。由情伤心，由心生怨，因怨入道，由道悟空。正是一瞬间心中转过千百种念头。脚下不察，忽呲巴的带倒一个花瓶。屋中二人听见，忙扬声问道：“什么人？”急推门看时，只见一个红衣身影一晃就不见了。黛玉心下明白，对惜春道：“许是那个醉酒的客人误闯到后院来了。惜春妹妹，不早了，我也该回了。”惜春虽疑是宝玉，到底自持是出世之人，不肯深究。见黛玉执意要辞，只得送出院门，各自回房不题。

　　且说凤姐这一日十分的忙碌，待宾客散尽时，已交三更，凤姐这才回房去。卸了钗环，躺在床上，这才有暇细想，因疑道：“今日宝兄弟与林妹妹都有些奇怪，像是不高兴似的。这几月太太也是将这婚事紧赶慢赶的，却不说什么原因。咦，莫不是这两人有什么私情罢。”熙凤原就是玲珑心思，看出一点端倪竟再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更次看看天色微亮，便梳洗了往贾母处来。

　　可巧宝玉夫妇并着黛玉、探春、惜春和几个有头面的媳妇都在贾母前凑趣，熙凤忙迎上去笑道：“我今日可是迟了，该罚，该罚。”又向宝玉道：“到时宝兄弟怎起得这么早？新婚燕尔，懒惰一点也不妨事。”宝玉、宝钗未及答，早听见贾母大笑道：“真真凤丫头一张巧嘴。罢，罢，年轻人害羞，别打趣他们，和我这老婆子说说话就好。”说话间早有人在贾母脚下地上摆了一张木匹子，贾母命熙凤坐了，又话了些家常。此时天色已经大量，贾母道；“凤丫头先去做事罢，整天只在我面前吵得人头疼，留他们几个小的陪我随意聊聊。”黛玉道：“这正是凤姐姐的孝心了，老祖宗怎还嫌吵闹？”贾母笑道：“我这许多年纪了，半截身子都进了黄土，还耽误你们做什么？你宝哥哥已成了亲，明日再寻一个好人家，打点起假装把你们几个都嫁出去，你说好不好？”黛玉红了脸不说话。贾母又命道：“凤丫头正经去做事罢，别耽误了。”凤姐见状，忙含笑退出去了。只在心中盘算：“看宝玉和林妹妹的样子竟像是什么事也没有的，许是我想错了？”正疑惑间，忽听后面平儿轻轻“呀”了一声，赶着上前附耳道：“我记得奶奶每月的日子不是这个时候？怎么裙子后面有一片红。”凤姐大惊，忙先回了卧房，脱下裙子看时，果见裙后染了一片血迹，急急取了干净衣服换了。平儿到底放心不下，边说要去请大夫。凤姐向来要强，如何肯依，只说是经期刚完，又太过劳累才致如此。平儿无法，只得随他，只在人后偷偷帮着调理，谁想下红一直未止，竟隐隐有了些血崩的症候，虽是凤姐硬撑，也十分支持不住。平儿急了，只偷偷告诉了鸳鸯，鸳鸯乘机在贾母面前说了。贾母见其病候果是严重，忙命凤姐止了做事，一干事务移交给李纨，探春裁决，只安心养病调理。正式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至第二年开春方渐渐复原。

　　这一日春光正好，探春过来潇湘馆瞧黛玉，刚进了院门，便闻得房内一阵欢声笑语。紫鹃笑迎上去道：“可巧姑娘刚刚打发我去请三姑娘呢，这不就来了？”说着引探春进去，只见黛玉、宝钗、宝玉三人在座，正聊得高兴。探春忙问道：“什么事？”黛玉微微笑道：“人还没来齐呢，我遣了雪雁去请珠大嫂子和四妹妹。”说话问李纨、惜春二人已到。众人寒暄几句方资格落座。黛玉这才道：“旧年香菱身故，咱们商量着要做几首诗，谁想过后宝哥哥和宝姐姐竟十分忙碌，便把这事搁下了。一忘便是这个时候，我昨儿突然又想起来了。看今日天气又好，大家又都闲着，何不把这事了结了呢？”众人都称是，因又问是何题目。黛玉笑道：“从大姐姐到四妹妹的名字里都有个春字，现又是春日，索性以春为题罢。”李纨道：“这古来咏春诗最多，写来不免落了俗套，可以另换一个。”黛玉道：“我这可有一种另样规矩：虽是写春，亦不单单写景，须要情景交融，且限定作绝句，不许写律诗，看谁在短短四句中写的好，想的妙，便为尊。你们既推我为社主，今番少不得依我。”众人都道：“果然不很容易。这咏春诗谁没作过，可要翻出新意来，压倒前人，倒要费些心思。”因又问限韵。宝钗忙道：“依我看，竟可以不用限韵罢，让稻香老农和藕谢也作一首。今年因枕霞、菱洲去了，倒有些冷清了。若只有我们四人作，老大没意思。”黛玉点点头，又命紫鹃点了一支梦甜香，以此为限。

　　不一会儿，宝钗先有了，笑对众人道：“有虽有了，好坏我可不管。”便在墙上录出来。此时宝玉亦有了，见了宝钗的诗笑道：“蘅芜君大作在此，我倒不敢拿出手了。”一会儿探春、惜春也有了。李纨本不欲作，却被探春的几句诗触动心肠，也随意作了一首。又向黛玉道：“怎么还不拿出来？你是社主，若误了时限，要罚双倍。”黛玉走来，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挥笔而就。

　　一时惜春誊录完毕。众人一一看来。

　　春树
　　蘅芜君
　　一树春波扰碧波，晴光浮动影参差。
　　应怜红粉娇无力，不教狂风过锦枝。
　　早春
　　怡红公子
　　燕子衔巢报春归，垂绦小径锦花菲。
　　莫道东风无颜色，烂漫春光与共飞。
　　闺情
　　蕉下客
　　独守金樽空莫瑶，杨柳依依灼灼桃。
　　寂寞闺情风向晚，长把素手弄笙箫。
　　春日
　　藕谢
　　花开花落应无意，云卷云舒总无心。
　　青烟袅袅梵音诵，不理世间纷扰情。
　　春妆
　　稻香老农
　　深闺不知事，理鬓南窗台。
　　忽见一枝绿，始知是春来。
　　春情
　　潇湘妃子
　　碧波摇落一树春，黛色深浅梦月魂。
　　荼蘼开尽南柯醒，空余落花逐水痕。
　　众人看毕，又称赏了一回。有人说宝钗的好，有人讲黛玉的好，也有人觉得探春的诗有趣。李纨笑道：“温柔缱绻，当推蘅芜君，哀婉缠绵，又要说潇湘子，要论情致妩媚，自是蕉丫头。各有各的好，我竟不知选谁了。”黛玉道：“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推谁为尊都不公。我有一个主意，既是为香菱所作，何必再排列次，大家烧了给他便罢。十分要论名词，反坏了心意。”众人道：“都依你罢。”喜的宝玉走去给黛玉行了一礼，道：“如此甚好。若认真排起来，我又落第了。”李纨、惜春等笑道：“你是要读圣贤论经济的人，不用学诗。况你的尚且不好，我们这不会作诗的又置于何地？”这厢黛玉命紫鹃将诗稿拿去祭与香菱。众人又玩笑了一回方散了。

　　谁想又那等不成器的小丫头子，原没见过世面，眼光浅薄，见了这些诗句便觉得新奇。内中有些许识得几个字的，偷偷记下来，出来四处宣扬。更有那一等轻薄子弟，见了这等闺阁墨迹，十分珍视，题于墙壁扇面时时吟诵，大观园里的姑娘一时名声大噪，被外界传的神乎其神，说是每个都是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便有许多人过府提亲。园里的姑娘听说，又羞又躁，更有黛玉，本心便很是小心谨慎，那经得起旁人议论，因此上竟恹恹成了一病。只想：这诗社办了多少届都不曾出错，独我这儿出了错，姐妹们不知怎样怨我呢？众人虽皆是羞愤，此时见他成了心病，少不得把心事丢开，都来劝慰黛玉：“姐妹间玩笑之作，原也不怎么认真，不是什么大事。快别多想，早点好起来我们才欢喜。”如此几番方好些。

　　不曾想京城里有个举子叫□□的，见了这几首诗便留了心。不几月，入场赶考，中了二十三名进士，披红戴花，十分得意。因便上贾府提亲，直说独爱贾三姑娘的诗作，要求为配。贾政见□□虽出生寒门，自有些才华傲骨，且青年入仕，又蒙圣上青眼，点去镇远侯幕下为臣，前途不可限量。因此便点头允了。探春也曾隔帘见过一次，见其相貌堂堂，声音清朗，虽是年轻，举止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大约心中也如意，只不便说出。□□见贾府允亲，十分欢喜，忙禀过父母高堂，情人写了生辰喜帖送入府来。一时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诸礼咸备，只待择了日子过门。

　　一日，黛玉往稻香村来，见着探春也在，便取笑道：“三姐夫已被点去南疆，三姐姐过了门，再想回来十分难了。”探春笑骂道：“便是你要起什么劳什子诗社，偏叫他看见了才有这事，不然我们姐妹几个岂不快活？”黛玉拍手道：“可是我才想起来了，我竟无心、做了一回红娘了。”又向宝钗道：“这可是向年姨妈讲的‘千里姻缘一线牵’了。”探春听说，便要去拧黛玉的嘴。宝钗忙止道：“好妹妹，你别听颦儿浑说。”又返身取了一个小瓷瓶，道：“听说去那边走的是水路，九曲十八弯的十分哇哦人。这是琴儿随他父亲去海疆时备下的晕船药，我让人取了来。若是难受时吃一粒，多少管用些。”探春忙接了，道：“还是姐姐贴我的心。”李纨走来笑道：“既是二嫂子贴你的心，我这大嫂子竟可以不用做了。”探春忙上前给李氏赔罪。

　　正闹着，又听黛玉叹道：“如今三姐姐又要走了。可是园子里只我和四妹妹两个孤鬼。”李氏道：“他们走了，不还有我和你宝哥哥宝嫂子陪你。”黛玉道：“二哥哥、二嫂子现都住在外面，进来不大方便。大嫂子又有兰哥儿要照顾，像我们这整日闲着无事的，也没个伴儿。”宝钗笑道：“三妹妹既要出去，我们借了这个名，把二姐姐和史妹妹接来住上一阵好不好？”李氏道：“也是个主意，到时再议吧。”因又向宝钗道：“旧年守稻田的老妈子孝敬了几瓶米酒，都是用我这儿的稻米洗净了精心制的。虽不珍贵，倒也纯郁自然。妹妹带去给宝玉尝尝鲜吧。”说着素云已提了两瓶过来。宝钗再四的推辞，只得命莺儿接了，又向李氏道谢，随即便告辞，李氏命碧月送出院门，不在话下。

　　宝钗出了园门，便往新房子来。远远地见袭人接出来。因问道：“二爷在那里？”袭人边走边道：“刚老爷叫去了，回来后就在书房里。”宝钗应了一声，便往书房里来。

　　袭人打起帘子，宝钗进去了。入目便是一面镂花格置物壁，上悬着宝剑、精瓷等器物。因是镂空的，竟可以望见外面天井里的芭蕉等草木，若是夏夜，则清风徐来，绿意生凉，妙不可言耳。靠东放了一张乌木桌，上摆着几部书并纸砚灯舞。宝玉正伏在案上用功，见宝钗进来，忙站起来，含笑道：“什么事、”宝钗便将那两瓶米酒给宝玉看过，又道：“才刚过大嫂子处，回来时顺道去太太那儿略坐了坐，太太说三妹妹不日出嫁，你这做兄长的多少备些礼送过去才是。”因又道：“三妹妹既要出门子，下一个便数到林妹妹了。太太吩咐媒婆用心寻访中医的名门工资。只是我的主意，林妹妹从小与你我亲近，竟如亲妹妹一般。你既为兄长，又惯于游历，以后留点心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也是我们的一点心了。”袭人看这话说得不像，忙笑道：“二爷可要尝尝这酒？看我烫了去。”宝玉知袭人是趁机打岔。因听宝钗这话，便觉十分刺耳。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猜度，从此竟连宝钗也疏远了。宝钗说完也自悔鲁莽，因想：‘他和林妹妹的事，别人不知首尾，难道我也忘了？偏是一时忘情，犯了忌讳。’虽是作如此想，却不便解释，站了一会儿，便同袭人一起出去了。

　　这里宝玉被这么一混，竟再也无心读书。将书推开，只趴在案上细想。只觉腹中有万千的衷肠要对黛玉诉说：‘妹妹，我知这件事皆是我的错。是我伤了你的心了。只是娶宝姐姐这件事也不是我愿意的，你知道的，自古父母之命不可违。妹妹，自我婚后，你待我和姐姐竟也是一样的。只是我却觉不出你对我的情意。难道过去的情意竟是我一厢情愿吗？不，妹妹，我是知道你的心的。只是，如今你为何如此绝情？’这一年来，宝玉也曾辗转难眠，及至黛玉眼前，见他语笑晏晏的样子，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正式愁肠百结，情思萦逗之时。及至中午，袭人来请吃饭，便出去了。吩咐不必去王夫人处，只在后园摆上。及检菜品时，见是一碟胭脂鹅脯，一大碗冬瓜排骨汤，几小样时兴小炒并着装盘的蜜瓜、提子等物，不是很喜欢，便令留下汤和一碟小炒，其余皆撤去给众人吃了。略略吃过午饭，漱了口，扔往书房里来。忽见一个小丫头走了来，说是贾母叫宝玉过去。不知因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