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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八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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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香菱身亡,众人商议着起一个社,着薛、林二人为社主。黛玉虽体弱素不喜劳力,近来却觉精神可济,十分欢喜,便想早早了结此事,谁知宝钗自那日去后,一向竟懈怠来了。偶尔宝玉或黛玉想念,遣人去请,也无论如何不愿住在园子里。黛玉心中不解,只想:“可恨宝姐姐如今却疏远了。我向来敬重他的行事气度,才与之交接的。他待我也是好的。莫不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他原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可见我待他的心竟被白白的辜负了。从来聚不如不聚,和不如不和。嬖如此事,若我当初不曾与他交厚,如今也不觉被负了。”只暗在心里打定主意,从此在宝钗前不过礼貌而已,反不如以往亲厚了。
宝钗揣度着黛玉的形容,心想:“这必是他恼了我了。”虽则心中明白,到底无可奈何。原来薛姨妈早将王夫人的话透了点口风,又嘱咐他道:“如今年纪大了,,也该学做些针线,再两年出了门子,也不至于再婆家寸步难行。那园子里更该少去了,避些嫌疑才是。”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把脸飞红了,静下来想:“宝黛素来相好,黛玉又与我交契,若到那日,又该如何自处?”遂有些不情愿,无奈父母之命大过天。因着这话儿,见着宝黛二人便有些羞惭之心,只好安心在家做针线罢了。
宝玉在旁看着,只道怪哉:‘林妹妹原有些小性儿,又多心,赌气冷淡,倒也罢了。怎的宝姐姐也不常来往了、如今这样,倒真无趣。’若是往日,宝玉早从中周旋求个姐妹和睦,只是年岁渐长,贾政管教甚严,平日所做不过温课读书,连黛玉也不长厮混。自顾尚且不暇,如何管的他事?
这一日,因代儒告了假,所以不必往学里去。宝玉在房里理书方毕,忽有太太房里的玉钏儿走来,说是王夫人叫宝玉即刻过去,宝玉道:“老爷可在房里?”玉钏儿抿嘴笑道:“怕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提心吊胆,一路捱进正房。果见贾政和王夫人正等在那里。心里一虚,未及开口,却见二人都是罕见的和颜悦色。宝玉问了安,方坐下,只听贾政道:“今日先生有事放学,故我特来找你问一问。这些天读了什么书?”宝玉忙答道:“刚读了《孟子》,正预备讲《大学》。”贾政捻须不语。王夫人道:“这也罢了。若照这看,再两年也可预备应举了。”再又道:“找你来到底是有件事儿要告诉你。”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看若将你宝姐姐配给你,可好?”宝玉懵懂道:“母亲说笑了,宝姐姐那般人物,我怎生配得?况我待宝姐姐就如待元春姐姐一般。”王夫人道:“没有说笑。两家原已行过聘的,我想待明年一交春便把这事办一办。所以要你搬出园子去,起新房子。”宝玉一听这话,恰如耳边落下个焦雷,急的跳下椅来,道:“这事使不得。”王夫人笑道:“你这玉,正该他这有金的来配,这姻缘岂不是天定的?”宝玉一急,也顾不得贾政在旁,嚷道:“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说完自己便是一愣,正怔愣间,只听贾政一声怒喝:‘混账东西,父母面前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宝玉素畏贾政,见贾政发怒,自己先将个不管不顾的心,收回了一半。待要吵闹,只怕于事无益,反将贾政惹怒,不如暗地里求求老祖宗,看此事可有转圜的余地。于是只喏喏的应着。贾政吩咐道:“将宝玉送回去,从现在起,除道学里外总不许出院门。”李贵等贴身的小厮忙应了。
谁想王夫人有个小婢名唤碧荷的,素与紫鹃交好,听着这信儿,忙往潇湘馆来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一遍。紫鹃听说也慌了心神儿,忙嘱咐道:“我们姑娘身子弱,依我看,这事竟谁都别提,只求这事‘雷声大雨点小’,混过去就完了。”碧荷虽知不是长久之计,却也应了,因又道:“那屋里伺候的还有好几个呢,虽是我不说,如何堵得了他们的嘴。”紫鹃摆摆手道:“我保着姑娘这几个月不出门罢,叫几个丫头管好自己的嘴也就罢了。你不知,前两日姑娘因着二爷夸了城西傅家小姐一个好字,赌气两天不曾吃饭。若是知道这些,怕是连死的心都有。”碧荷道:“难为你为他这般着想。不是我说,这林姑娘也该保重自己身子。须知东府里小荣奶奶不是就打这用心太过上去的。”两人边走边说,一路行至门前。紫鹃一打帘子,倒唬了一跳,只见黛玉在门内立着,面孔雪白,一双眼睁得大大地,只是空洞无神。紫鹃吗,忙上前扶着,道:“姑娘。”黛玉颤着嘴唇,怔怔地道:“宝玉要娶亲了。”紫鹃急道:“没有的事,姑娘别多心。”黛玉缓缓摇头,道:“不必瞒我,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宝玉要娶宝姐姐了。”紫鹃见这情形不好,又是担心又是心疼,忙引着黛玉往里屋里走。黛玉倒也随他,只一直喃喃着:“宝玉要娶亲了。”紫鹃服侍黛玉进了房,道:“姑娘要什么?”黛玉半倚在榻上,轻轻吐出二字:“帕子。”紫鹃忙取了素日用的帕子来。黛玉见了却只摇头,紫鹃见皆不中意,急的团团转,忽想到:“莫不是旧年宝二爷送来的帕子?”忙忙的开了柜子取了,送到黛玉手里。黛玉见了帕子,已是泪如雨下。只哭着怒斥道:“你这个狠心——”话犹未了,一口血喷将出去,顿时昏厥过去。紫鹃在一旁吓坏了,只知道直着嗓子叫人。碧荷见这等慌乱,早回了王夫人处不提。贾母、王夫人等得了信忙过来了,见大夫请了脉案,忙问道:“怎么样?”王太医道:“林小姐原是积年的病根,一时半会儿也除不尽。只是平日里都保养得宜,不知什么缘故,忽弄成肝火旺盛,忧郁成疾,虽不伤命,却也大损了元气。”贾母便诘问小丫鬟们,只道:“姑娘因着什么才犯了病了?”雪雁毕竟年幼,心直口快,忙道:“姑娘听说宝二爷要娶亲,便不声不响的,只让紫鹃姐姐取两顶帕子来,见了帕子忽的喷出口血,然后就这般样子了。”紫鹃不带说完,忙喝住了。贾母等人此刻已是听呆了。紫鹃见贾母等人脸色不善,忙跪下禀道:“奴婢该死。原是林姑娘昨儿精神好,玩笑间贪嘴多吃了两片糕,猛然听见香菱死了,想是滞在胸中。今儿听说二爷娶亲,原是高兴的,让奴婢拿两顶帕子绣个精致玩意儿聊为贺礼。想是昨儿大悲,今日又大喜,两加之下,弄成这个症候。原是奴婢照顾不周的缘故,不敢求饶。老祖宗在上,奴婢不敢隐瞒。”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贾母叹了口气,令鸳鸯扶起紫鹃,边流泪道:“我只这么个外孙女,况模样儿行事儿都可人意,只是命苦了些。但若只是这病,倒还有限。咱家里再不济,这病总还养得起,若是像那邪书里弄出个丑事来,凭是我再疼也断不饶他。”又向紫鹃道:“亏的你还是个中心的,我才放心。”紫鹃原是心里有病的,听得这话,心想:“可知姑娘和二爷断是不能了。”不免也悲泣起来。众人不知就里,只顾着安慰两人。忽听床上一声模模糊糊的呻吟,原是黛玉醒转过来。众人这才放下心肠,又温慰了黛玉一番方才散去。紫鹃在旁打量着黛玉自醒后行事不似从前,分明温和安静些,心中担忧,至晚无人时方问。黛玉听问,方滴下泪来,握着紫鹃的手,道:“好姐姐,你跟了我几年,虽是主仆,我心里却拿你当姐姐看。如今我也不瞒你,我这光景,是不中用了,不过挨日子罢。”紫鹃急的拿手去握黛玉的嘴,急道:“好姑娘,可别这么说。虽是宝玉娶了亲,薛姑娘也是个平易近人的。老太太又那么疼姑娘,将来择的女婿,必然也是十二分的人才。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黛玉摇头道;“我素不信命,却是今日才知,今生荣辱祸福,原是注定了的。我命数已尽,只是寿数未完,留在这世上不过徒增烦恼罢了。若不是你,我也断不肯告诉第二个人去。好姐姐,你听我说——”
“当时我昏过去,只觉身子轻飘飘的,眼前忽明忽暗,不知来到什么地方了。忽见一群姐妹,俱是华衣锦服,皆迎上来,叫我绛珠妹妹。因到了那里游览,见了写册子。却也不便对你说。因这番上,把 我素日计较小心的性儿,一点也没有了。”紫鹃听了,大感可异。已知是黛玉心里左慈啊了病,放油这个梦,并无他法,只平日里加倍小心服侍罢了。
却说宝玉自禁在别院,听说黛玉病了,情知是因自己的缘故,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到潇湘馆,不一日,忽又听说黛玉好了,且病症减了许多,待人接物更是平和,颇有宝钗之风。心道:“林妹妹与我素要好。今闻我另娶,怎么病反好的速些?可见我待他真情,他对我却没这个心肠。”宝玉本就体弱些,这一急一怒一伤之下,竟缠绵成疾。袭人知是因黛玉的缘故,心想别无他法,唯有请王夫人做主。于是吩咐秋纹等小心服侍,自己出了园门,去给王夫人请安。
袭人磕了头,王夫人叫起时却不肯起,只跪在地上含泪道:“女婢心里的话,本是死都不敢告诉别人。因是太太您,并无顾忌。只盼着太太拉二爷一把儿。”遂把宝玉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王夫人叹道:“我素来心里有几分疑惑,如今听你说,越发真的狠了。往日里因年纪还小,见他们玩得好,也以为不过是兄妹情谊,谁知竟有了这个私心?都是前世的冤孽!”因又向袭人道:“我素知你是个妥当人,宝哥儿有你我也放心,待新奶奶进了门,你多帮扶着,宝钗毕竟是心媳妇。”袭人一一应了。王夫人含笑道:“好孩子,待宝玉娶了亲,果是步步哦,我向老爷说过正经给你个名分可好?”袭人低头不语,于是又和王夫人叙了回话,至晚方自去了。一宿无话。
王夫人思量了半日,想着此事必要如此如此方不露丑。第二日一早便往贾母处来。贾母正用早饭,见她来,忙命坐。王夫人告了坐,方在贾母身旁一张花梨木的彩雕椅子上坐下来。恐老太太生气,不敢明说来意。娘儿俩拉了些家常话。贾母忽道;“宝玉和宝丫头的日子定下来了?”王夫人回到:“原是定的明年开春,只是我向,宝哥儿如今也大了,薛姑娘更多两岁年纪。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只是姑娘家年纪越大越不好。所以讨老祖宗的意思,是否把这事办的速些?”贾母点头道:“原是这个理儿,耽误人家姑娘也不好。况宝钗这孩子我看承得还好,早些娶过来我也放心。”王夫人得了这信儿,越发加紧工期,此时凤姐儿也大好了,协理王夫人采办一应喜庆用品。贾政本不用心在这俗务上,一应全仗王夫人料理不题。
一晃已是两月光景,新房子裱糊好了,一例用具也置下来了。王夫人心中欢喜,命人合了八字,算准本月十九是个上佳的吉日,就定在此日过礼。
贾琏向凤姐道:“这些年因着节俭,许多大事也没有多花费,虽是不如从前了,外面瞧着架子也不可太不像了。这回趁着宝兄弟成亲,大大地操办一次才是。”凤姐撇撇嘴道:“这话你怎的讲得出来。咱们家如今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手头上的银子敷衍平日开支都不够,海格得住大操大办?”贾琏道:“到底要讨老太太喜欢才是”凤姐刚要说话,忽听得外面有人说话,便拔因问道:‘什么人?’平儿掀了帘子近来,笑道:“是老太太从体己里拿了三千两,遣人送了过来,说是为着宝二爷的婚事,千万热闹些。”凤姐听了,喜得春风满面,笑道:“这可诚乎是雪中送炭了。有了这钱,事情而也办的开了。”又向平儿道:“去回老太太,请她老人家放心,请她老人家放心,这桩喜事,定会办得漂漂亮亮的。”
这一日喇叭声声,锣鼓喧喧,贾府内外贴满了大红喜字,一派喜气洋洋的好景象。二十四名奴仆吆喝着开道,八名乐手奏乐随行,并着花轿热热闹闹的进了荣府。
喜宴共摆了三处,一处在荣安堂,招待平日亲近的朝臣大人,一处在荣禧堂,招待封有爵位的王侯、诏命等,一处在荣庆堂,所有不过族中男女并亲家奶奶、姑娘。贺者繁多,此处不加繁计。
停了花轿,媒婆笑着上前掀了帘子,搀着宝钗走出来。宝钗此时通身一套大红绣金飞凤喜服,上盖着龙凤呈样的锦帕,碎步轻移,别又有一番风流态度。
入了喜堂,两新人依例行了礼,司礼官高叫:‘礼毕,送入洞房。’莺儿便上前搀了宝钗进了新房。却说宝玉此时并不乐意,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违拗罢了。因想在众世交亲友间也不可太失了面子,正要强颜欢笑,抬眼一瞧,却是呆了。
黛玉知今日是宝玉娶妻之日,虽是身子不好,也强挣扎着来了,躲在堂后偷看。见一番吹吹打打,好热闹景象,不由的凄然。想着若没有金玉直说,若此时父母尚在,怎会眼睁睁见宝玉娶了他人。正自怜自哀时,忽见宝玉看向这边,亦是呆呆的。两下李四目相对,虽是情意不能发出,却是心意相通。二人之间不过十几步距离,此时腿却沉重得一步也不能迈出。半晌,宝玉呆呆地落下泪来,黛玉不忍见,抽身便走,眼中不禁淌下泪来。身旁紫鹃忙要上前安慰,忽大惊失色,一句话也说不出。黛玉忙用绣帕搵了泪,灯下细看时,也不禁吃了一惊。只见素白帕子上几点泪迹,竟是胭脂般的瑰红。正惊疑间,不曾细看前路,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下台阶。忽被一双手稳稳扶住。欲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