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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八十一回 ...

  •   且说王夫人唤了袭人到前头来,问了宝玉的情况,知其整日不过与众姐妹嬉笑玩闹之类,心下着实不喜。此时熙凤正在跟前,因劝到:“我虽不通,倒也知道成家立业这四个字,宝兄弟如今还小,待长大些娶了媳妇便好了。”王夫人听说,点头叹道:“宝玉也不小了,前些年便想给他寻门亲事,因事忙,便耽误了。如今倒要细细打算才是。”熙凤笑道:“这远近与我们家又来往的人家里,有德才,模样又好的闺秀,左右不过那么几个,其中又以林、薛两位妹妹最为出众。这两位如今又在家中住着,倒也方便行事。”王夫人到:“黛玉这孩子倒也是好的。只是一则年龄小,二则她身子弱,亲事还是缓几年再提罢,我瞧着宝钗模样又好,性子又稳重,再无不放心的了。只是怕我的宝玉没这个福气。”熙凤道:“这么说,太太是择定了薛妹妹了。”因回头向袭人笑道:“二少奶奶过了门,也是你的主母,你也说句话才好”袭人这些年听贾母、王夫人等的口吻,又知道宝玉有时候的疯话,以为必是黛玉无疑了。闲暇时也时常去走动。谁知此刻王夫人却定了宝钗,一时有些踌躇。却又想起宝钗性子又好,比黛玉更妥当。便上前陪笑道:“太太定的自然是好的。只是有句话要向太太说。二爷如今跟林姑娘玩的很好。听了这信儿,只怕又犯起小孩子脾气也未可知,倒是瞒着他才好行事。”王夫人、凤姐点头道:“你说的很是。”于是王夫人遣人去请薛姨妈前来商量行聘之事,袭人自回怡红院去不提。

      却说袭人回了怡红院,见宝玉笑嘻嘻的迎出来,想着林黛玉如此一个冰清玉洁的佳人儿,与宝玉又是情投意合,如今想在一起却不能够,将来不知要落到什么地步。又想着自己不过一介奴婢,虽给了宝玉如此人才,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偏房,眼下主母又要过门,倘若生不下一男半女,将来老时何依?想到此处,不免自怨自艾。这宝玉见袭人无缘无故滴下泪来,细问时又不肯说,想着春日易多思,安慰了几句便也丢开手,游荡出门外自去寻黛玉。

      到得潇湘院外,只见日影淡淡,青竹随风起舞,婆娑作响。因是春时,竹叶茂盛,比旧时更有不同,不禁赞道:“如此佳景,倒也配得上林妹妹那般人物。”正赏玩间,忽见紫鹃端了水盆出来要泼,忙迎上去:“你们姑娘可大好了?”紫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姑娘今日觉好些了,才吃了药,睡下了。宝二爷明日再来罢。”因又叹道:“我们姑娘时常肯病,也不知什么缘故。”

      宝玉先听见黛玉好了些,便把心放下了一半,又见她睡下了,不好去打搅,又因紫鹃的一句话,把个多情公子千百般的愁肠情绪都勾起来了。看日头还高,不想回怡红院去,想要寻众位姐妹,只是如今迎春已嫁,又因着凤姐病着,要了探春去帮忙料理,惜春又只管与妙玉谈玄论道。湘云是去年便家去预备婚事的。连宝钗如今也出园去了,平日难得回来。竟找不到半个知心人,不免灰了心肠。

      看官,你道这宝玉痴是不痴?既是有幸生得男身,便该以仕途经济为要,若像这蠢物终日只想着风花雪月,在脂粉堆里厮混,如何取中功名,如何承得家业?贾府之败,便由此开始。

      如今且说宝玉一路昏昏沉沉,万事不理,不知走到什么地方了。猛一抬头,却见绿草如茵,落红点点,方认出是旧年黛玉葬花之处,想起那诗中之句并着林黛玉的形容,叹息那闺中女儿,真要落到“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地步了,又该情何以堪。一时间只觉万箭攒心,恨不得将身替了黛玉。正垂泪间,忽见前方树下有一白色物什,拾起一看,原是一方素净手帕,只题了两句诗: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咦!宝玉怪道,这诗何至于如此眼熟,却又不知在何处见过。正疑惑间,忽见晴雯从山坡下跑上来,拉着宝玉的手便走,道:“二爷让我好找。天已晌午,怎么还不知道回去?”宝玉见她笑吟吟的一副娇俏模样,不免心神荡漾,正要随之而走,突然醒悟,想到晴雯已死,抽身便走,走了几步,却不免回头相望,却无半个人影,仿佛一场梦魇。虽是心里奇怪,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回了怡红院,与一干丫头们厮混。

      那黛玉因这两天天气越发和暖,春困上头,倒将那失眠之症去的大半,也略略吃得下些饮食。这一日将将睡下,忽得了一梦,只是记得并不分明,只隐约听见什么“三生石”“警幻仙子”“绛珠”之类,这黛玉素不信鬼神之类,又听到这等无头无脑的言论,心中烦躁,一睁眼便醒了。

      紫鹃正在床边打穗子,见黛玉突然睁眼,唬了一跳,道:“姑娘今天怎醒的凭的早?”黛玉道:“做了个梦,不知怎的,就醒了。”又道:“紫鹃,过来扶我起来罢。”紫鹃放下活计,近前伺候黛玉起身,待要问所做何梦,因知道黛玉素来是个用心的,若是不好,惹他白白的掉眼泪,反为不美。忙用话岔开:“姑娘可是饿了?又昨儿琏二奶奶送来的玫瑰藕粉糕,姑娘用些罢。”黛玉听了,笑啐道:“你这婢子。我刚好了些,又拿乌七八糟的东西让我吃,若是吃坏了,仔细你的皮。”紫鹃一面笑,一面早将糕点盒子拿来了,道:“姑娘放心。这是点心,不比那些油腻寒凉之物,少吃一点无碍的。”黛玉看时,见其式样玲珑可爱,异香扑鼻,心里喜欢,便伸出芊芊葱指,捏起一个,道:“可惜往日众姐妹在时,诗社里做过梅花社,柳社,桃花社,菊花社,海棠社,独不曾起个茶社——这本是极清雅的。如今姐妹们嫁的嫁,去的去,再想起社论诗,却是不能了。”话犹未了,眼圈儿便红了。紫鹃道:“好好的,怎么又哭了?依我看,姑娘且放宽心养病,待大好时,想干什么不成?虽说迎春姑娘和史小姐去了。园子里的姑娘倒也还有不少。到时三小姐闲下来了,邀着四小姐,薛姑娘和宝二爷,热热闹闹地聚上一次。”黛玉叹道:“你知道什么。探春和惜春妹妹心本不在这些诗词上。宝姐姐虽有才情,总以为这非女子本分。往年不过云丫头、宝玉我们三人闹罢。现在云丫头家去了,我又身子弱,二舅舅又将宝玉的功课逼得紧,哪有这个功夫!”紫鹃原意本是开解黛玉,没成想反惹出一番丧气话来,悔之不跌,忙道:“姑娘歇着罢。何必费精神去想这些。”黛玉何等灵透的人,心下明白,便笑道:“说的是。今日精神好些,你去拿了银鼠褂子给我穿上,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吧。”紫鹃应下,笑道:‘宝二爷方才来了,因姑娘好容易睡下,我赶忙回了他。见他走的路径不是回怡红院的。想是不知去哪儿闲逛,姑娘出去,说不得还会碰上呢!’说的黛玉早把脸臊的通红,啐道:“坏透了的小蹄子,看我不撕烂你那张促狭嘴。”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不知何人嚷道:“宝姑娘房里的香菱死了。”两人一听,忙梳洗了往前头来。

      话说香菱自上回金桂闹了一场,便跟了宝钗,平日里不过随在房里做些针线,上下倒也平安无事。自添了血亏之病,大夫嘱咐静养,更是足不出户。偏这夏金桂前世里与他是对冤家,处处要寻他的短处。幸而又宝钗时时护着。

      这一日,宝钗随薛姨妈进园子去了,因香菱病势更重了几分,便独独遗他在房里。金桂得了消息,心中暗喜,思量要摆布一番,遂走来与宝蟾商议,如此如此计较起来。

      那香菱正歪在床上,忽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挣扎着问道:“谁?”夏金桂在门外叫道:“青天白日的关门闭户,不是做下什么亏心事罢!”香菱在内听见,只得忍气吞声,起身拢发披衣,拔开门栓。

      金桂见香菱虽是久病之体,脸色蜡黄,鬓乱钗横,却自有一段颜色,不由怒从心起,暗暗恨声。宝蟾倒是个伶俐的,向香菱笑道:“奶奶丢了几件首饰,许是落在姐姐这里,特来看看。”香菱见这话说的蹊跷,不敢抗命,将他们让入屋内。

      金桂、宝蟾等四处打量着,见这屋里颇有宝钗的风格,如雪洞一般,很是素净。仅在床上置着一顶藕色百合青帐,挨窗放着一张木桌和一张矮凳,桌上摆着几本书并几张纸笺。除此之外,并无余物。

      宝蟾眼尖,早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桌前,抓起纸笺嚷道:“这是什么?”众人看时,只见上面齐齐整整的四行话,原是一首诗,道:
      春尽花事了,零落无人扫。
      阶前月如旧,帘内人已老。

      香菱忙笑道:“因这两天闲着,姑娘叫我多读些书长些见识,故而胡乱诌了些歪诗,让奶奶笑话了。”

      金桂冷哼一声:‘你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成天家不小心服侍,倒想着这些淫诗艳词,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香菱听这话夹枪带棒的,正戳着自己的痛处,遂低头不语。金桂见了,更气不打一处来:“宝蟾,再翻看这小娼妇还有什么狐媚子。”宝蟾又翻了几页,念道:
      蹴罢秋千,
      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
      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
      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
      倚门回首,
      却把青梅嗅。
      原来是李易安的一首词,旁边又有几句批语,并附了一首诗,乃春日时感之作。
      漠漠春夜寒,东风催花繁。
      桃蕊开残夜,玉人笑君前。
      此日群芳绽,今时燕子还。
      长恨春情短,红颜易凋残。
      金桂也颇识些文墨,见了此诗,附掌道:“到底让我逮着了,这小妮子分明是与人有情弊。”遂正色厉声道:“将这淫诗捆了带下去,让大爷处置。”

      香菱待要分解,早有婆子上前批着脸颊狠扇了两下,顺手拿起一条汗巾子堵了嘴,五花大绑的押出去了。金桂得意道:“到底撞在我手上了。”遂带着宝蟾往前头来。

      今日薛蟠刚巧在家,金桂遂一五一十的向他说了,你想那薛蟠虽念过几年书,不过点名应卯,勾搭纨绔而已,如何解得诗意?金桂见他懵懂,遂细细向他解说:“这李易安的诗并无出奇,他钟爱如斯,必是与人有私,此人想必还是家中客人。”薛蟠虽不聪明,倒也有几分明白,道:“这词人人都能读,连妹妹那样端正的人物也念过。况他平日服侍小心,不像这样大胆的人。”金桂道:“你再看这诗,其中有玉人笑君前,今时燕子还并长恨春情短几句。爷长久不往他房里去,他是在哪位君前笑?至于今时燕子还则暗喻他情郎归来与他幽会,否则怎生解得?”薛蟠听了,半是恼怒半是讨好金桂宝蟾,走过去一脚把香菱踹到。香菱伏在地上,生生受了,唯不住磕头而已。宝蟾忙拦着:“不劳爷动手,叫婆子们便是。”说着唤进两个下役,当众把香菱按倒,打了起来。

      正闹着,却是宝钗母女回家来了。问清了事由,忙劝道:“哥哥太急了些,先查清楚也不迟。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可怎生是好。”薛蟠不依,定要拿大棒子打死算完。恨的薛姨妈指着金桂骂道:“都是你这泼妇闹的。我儿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娶了这样的媳妇。”又说宝蟾是狐媚子,害人精。想那金桂可是省油的灯,当下叫起屈来:“明明是香菱不守妇道,婆婆怎扯上我。媳妇纵有千般万般不好,也干不出偷汉的事。”薛姨妈听了,直气的浑身发抖,以仗捶地,道:“这就是我的好媳妇!”又回头向宝钗道:“上次闹了一场,我说要卖了香菱,你不让。你看到底如何?有这样的奶奶在,倒不如出去了干净。”宝钗正解劝着薛蟠,无暇四顾,听了母亲的话,毕竟是位姑娘家,千万种委屈涌上心头,登时哭了起来。

      正此时,那两个按着香菱的健妇叫道:“菱姑娘不好了。”众人忙停下手,看时,身子渐渐凉了,连气息也微弱了。忙命人抬到床上去,请医调治不题。

      原来香菱当时伏在地上,见宝钗赶来劝解,赞叹姑娘待人温厚,又听薛蟠言语,想着当时如何宠爱,而今如此绝情。兼着金桂顶撞薛姨妈的言语,便想:“都是我惹来的,倒不如死了干净。”那香菱本就血气有亏,损了身子,又受了天大的委屈,挨的那几杖又颇重,被这意气一冲,登时昏死过去。虽有大夫医治,既抱了必死之志,如何救得过来,不及上夜,双眼一翻,可怜:
      两岸生孤木,香魂返故乡。

      消息传进园子里来,探春、黛玉等想起他素日的稳重温顺,不免叹息,袭人等一干走得近的姐妹更是悲戚。林黛玉因与香菱曾有半师之谊,比别人更是不同:“我方才财通紫鹃谈起诗社,想同众姐妹邀一社,想着香菱邀一社,想着香菱入了社后还未做过几回诗,怎的就这样去了。”宝钗摆摆手,道:“别提了,说到底这事还是从这些诗呀词呀上惹着了。”遂将事情始末与众姐妹叙了一遍,并将近两年香菱写的诗稿拿了出来。众姐妹看时,零零总总也有数十首,不禁点头赞叹道:“可见他想做学问的心却是真的。”又道:“他既爱着些诗词,我们何不作诗祭奠一番,也全了过去的情谊。”黛玉道:“方是宝玉起先才妙——你本是第一个怜香惜玉之人。”宝玉道:“不好,不好。以我之拙笔,若玷辱了清白女儿家,反为不妙。以我看,林妹妹与他既有半师之谊,宝姐姐又感念主仆之义,莫若你们两位起一个社,才恰合我们的心意。”众人点头道:“说的不错。”忽见贾母使人众姑娘去用晚膳,大家方把这事搁置不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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