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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冰释前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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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冷站在花园内,欣赏着这旖旎的春光。再过一些时日,便又是自己的生辰了。以为很多事,在忙碌的时候就能忘记了,其实恰恰相反。
今年的气候有些反常,春天似乎并不如往日的温暖,因此本该在近期开放的梨花,今年也没有如约绽放。
绝冷抚摸着那颗梨树,喃喃道:“都说万物有情,看来确实是真的,它们往往能感知到人的情绪。”
黎浅月在她身旁淡然一笑:“可我更相信事在人为。”自从黎浅月当上海帝后,海界与冥界的关系友好到了极致,两界之神相互联通,早已冰释了积攒了多年的前嫌。黎浅月向来耐不住过于孤寂,海界与冥界又都在休养生息,因此朝中无事时,常到冥界找绝冷,两个人在一起也好做个伴。
可是,浣柔又该多么孤寂?她得到了天界,这是不是才是她真的想要的?绝冷心内伤感万分。
“鸢儿的眉眼长开了几分,还有点像她的感觉。那孩子长大后,定是个美人。”黎浅月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喜欢鸢儿,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
“是吗?真好······”绝冷也淡淡一笑。
黎浅月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这么久了,她的情绪总是隐藏得那样深,让自己捉摸不透。
“好在新儿身体也比较健康,不像哥哥,我记得父王说哥哥生下来便脸色不如其他婴儿红润,当时还担心他的身子,果然父王还是挺英明的。”绝冷回想到父王与哥哥,眼睛里还是有一抹笑意。
黎浅月叹口气:“可惜我最终都没能叫他一句哥哥,其实后来我并不讨厌他了。”
“沥勋殿下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是个好人。”
“所以人为什么有些遗憾,一定要在乎的人都不在了,才想着弥补?”黎浅月丝毫不放弃劝说绝冷的希望,她并不希望绝冷这样痛苦。
绝冷的眼眸里看不到什么情绪,只是淡淡一笑说:“可能只有不在了,才能真的明白有多重要。”
黎浅月只得叹息。
“绝冷,”浅月把手伸到绝冷的肩膀轻轻一拍:“因为我的幸福欢愉太短,才格外希望你的很长。”
绝冷一怔,笑着说:“李瑶这辈子应该是没有遗憾的,能和浅月相爱,是多大的福气。”
两个人边说边走,走向了花园深处。
等到绝冷和黎浅月说笑着走到花园门口,才发现礼官赫然伫立在那里,绝冷感到奇怪。
“你怎么在这里?”
“臣下参见陛下,参见海帝陛下。天皇陛下在前殿等着陛下,要臣下特来通报。”浣柔临走时,告诫天界之神,暂时封锁消息,以免引起天界不必要的恐慌与动荡。诸神感叹她的用心良苦,都纷纷答应了。
她也没有马上直奔绝冷这儿,她花了一段时日,游历天界的奇山异水,心中想着的是替青儿完成小时候的愿望。
绝冷皱眉,天皇这两个字,让她心里不由一紧。黎浅月听了这个消息,眼睛都有些放光了,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什么。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黎浅月问道。
“哦,有大概半个时辰了吧,陛下与海帝陛下游兴正盛,臣下不敢打扰。”
“哎呀,真笨,你快去告诉天皇陛下,冥王陛下即刻去前殿见她,让她稍安勿躁。快去呀。”黎浅月嗔怪地说道。
礼官赶忙行礼:“是是是,臣下这就去。”
绝冷微微皱眉,带着一丝笑意问黎浅月:“浅月这是要干政啊。”
“这件事,必须得听我为你做主。再说,我们身为海冥两界的帝王,难道不该与天界交好么?难道让我们的子孙,还要经历三界大战么?”黎浅月总是有她自己的道理,而她说那些歪理时,总是格外振振有词,让人一时间竟然也无法反驳。
绝冷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拿黎浅月没办法呢。
“那浅月先回海殿吧,我去见见她,看她有没有什么事。”绝冷挥挥衣袖走了,留下黎浅月在原地看着绝冷走的方向微笑。
绝冷换上一身正式的宫服,便来到了前殿。很奇怪的事,浣柔今日着装平常,竟然是以往的一袭白衣,没有穿上天皇的宫服,让绝冷大为不解。
“不知天皇陛下来冥府所为何事?”绝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浣柔心中如小鹿乱撞,不知道为何忽然紧张起来,明明在旅行中,不断安慰自己一定不要慌的,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浑身发颤。
“参见冥王陛下。”浣柔跪下,给绝冷行了个礼。
绝冷大惊:“天皇陛下这是何意?何须陛下行如此大礼?”她上前去,扶起浣柔,不禁与她四目相对,但很快她的眼神就变得冰凉疏远,并立马收回关切的眼神。
“两界相交,天皇陛下本应提早派礼官来报,今日陛下匆忙至此,不知······”绝冷正准备重复那听着就让她厌恶的官腔时,被浣柔打断了。
“陛下,浣柔已经辞去天皇之位,如今在天庭中当天皇的,是浣柔的表兄褚世兰。”
绝冷惊讶得差点没站稳脚跟。
“你说什么?”
浣柔淡然一笑:“浣柔已经辞去天皇之位,如今在天庭中当天皇的,是浣柔的表兄褚世兰。”她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怎么可能?真是那样的话,冥巡那边怎么可能没有消息呢?
浣柔看出了绝冷的疑惑,轻声道:“我走之前,拜托过各位大人,为了天界的稳定,一定暂时严格封锁消息,各位大人知我用心良苦,便纷纷发誓,绝不在短期内外传,决不让消息马上传出天庭。”
绝冷皱眉,看来要好好整顿一下冥巡了,这个情报机构完全越来越不像话,天庭易主,多么重要的情报,他们竟然都不知道。
“冥王陛下不要为难冥巡的神明们了,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浣柔求过他们,替浣柔保密,浣柔承诺,终有一日亲自对陛下阐明。”
绝冷心中不悦,这帮冥巡,吃着自己的粮饷,竟然帮着天界做事。
“你······你真的······”
浣柔笑起来:“真的。”
绝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虽然不知道她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但绝冷仍故意摆出一副疏离的姿态。
“浣柔今日前来,是来拜别的。浣家做了伤害三界之事,让浣柔无颜呆在三界,浣柔有志于找寻一无人仙岛,终此余生。念及冥界曾经收留过浣柔,冥王陛下曾经照顾过浣柔,特来拜别。”
绝冷在那一瞬间,眼眶忍不住红了。她当天皇,她们至少还能常常相见,可是她如果真的谪居仙岛,这辈子,又何时才能相见?但她终究长大了,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极力忍住了眼眶中的泪水,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哦,这样啊,那惟愿你的余生幸福安康。”
浣柔在那一瞬间心疼到了极点。她确实是有谪居仙岛的打算,但她仍旧太思念绝冷,因此想试试她的态度,只要······只要她说一句挽留她的话,她此生都愿意留在她身边。
或许,真的伤害绝冷太深了,深到两个人终究有缘无份了。
“好,那浣柔就此拜别,惟愿陛下往日身体康泰,惟愿冥界实力强盛。”浣柔黯然往殿外走,绝冷背过身子。
绝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她想起了黎浅月的话,为何有些人,非要等到再也见不到了,才好好珍惜?
可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她为浣柔走了九十九步,浣柔终究不愿为了她走出那一步么?
浣柔一直期待她能留住自己,这样自己冒天下之大不讳,也一定不离开她的身边。但是她没有,此刻,浣柔已经走到前殿的尽头。
她回头望了一眼,绝冷的背影看上去依旧那样冷漠。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陛下,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绝冷僵硬的身子听到浣柔说的那句话,忽然颤抖起来。“你问。”
“你曾说,要与我找个无人之处,好好生活,不知此话现在还做数么?”浣柔不死心,她试图做最后一次挣扎。如果今日绝冷拒绝了,或许她们的缘分就真的该断了。
“我已经不做天皇了,只为弥补对你的愧疚,或许这愧疚永远也弥补不了,所以只能余生好好待你,但假如你仍然不能原谅我,今日一别,就请陛下永远忘了我,日后也好生吃饭,好生就寝,不要再瘦下去了。”浣柔看着那颤抖的背影,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下来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绝冷已经不是以前的绝冷了,她们之间多了那么多其他的因素。浣柔看着绝冷的背影在颤抖,忽然明白了什么,便微微一笑,擦干了眼泪,缓缓说道:“陛下珍重,浣柔就此别过。”
绝冷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无法动弹了,往昔的一幕一幕,又浮现在心头。
“姐姐,你也要走吗?”
“我也该走了。”
“姐姐,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浣柔。”
······
“放他们走。”
“我说,放他们走。”
······
“美则美矣,就是那花有些伤感。花叶永生不得相见,有些凄楚了,绝冷不像那种凄楚的感觉。”
“比起曼珠沙华,绝冷更像红色的海棠,媚而不妖,浑身散发着热情。”
······
“你要报仇,我就努力成为三界最强的神,带领冥界帮你复仇,你要是不想报仇,我们便去哪个小小的仙岛,当一对最幸福的傻瓜。”
······
“现在,可以带我走了吗?”
“找个离皇宫远的地方就好。”
“离皇宫远?那就去最远的外漠好不好?”
“好,听绝冷的。”
······
往昔的一幕一幕,不停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忽然想起黎浅月哀伤的神色,喃喃地问她:“绝冷,为什么一定要等再也见不到了,才知道那个人有多么珍重?”
就在那一瞬间,绝冷仍旧说服不了自己的内心,她朝着浣柔大喊:“站住。”
浣柔一怔,她已经伤心到了极点,一刻也不想呆在绝冷这里,只想赶快走掉。
“你伤害了我的心,就是这样补偿的么?以后再也不会见面,就是你对我的补偿方式了?你真的好狠心。”绝冷的语气都带着一丝哭腔,让浣柔产生了一种她仍旧是那个当年羽翼未丰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的错觉。
浣柔停下了准备离开的步伐,就那样站住,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两个人却什么话也不说。
浣柔叹息了一声:“不知陛下,要浣柔如何补偿?”
绝冷止住了颤抖的身体,缓缓说道:“我要你,余生都留下来陪着我。”在那一刻,她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不想要在帝王之位上终了此生,她不想拥有了绝对的权力,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想起了她父王的神态,想起了父王的画轴。她忽然觉得,如果父王不是真的想要一个解脱,但凭那时候的浣柔与浣青,又如何是父王的对手?
父王这些年,活得太痛苦,太煎熬了,他只是想还清他所有的罪孽。
“浣柔,我不希望我们像我的母后与你的姨母,抱憾终生。我一直在等你向我靠近最后一步,你做到了,过去的事情,我忘不掉,但忘不掉也没关系,我想我们的生命会很长很长。”
浣柔简直惊呆了,一种狂喜的情绪涌上心头,绝冷这么说,是愿意原谅自己了么?她转过身,看见绝冷果然已经面朝自己,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容,绝冷的眼睛有些红,看上去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模样。
眼泪一瞬间就流了出来,多久没有像此刻这样放肆地哭一次了?
浣柔上前,紧紧抱住绝冷,两个人都忍不住胸中的难熬,大哭起来。
黎浅月一直在外面偷听,浣柔要走时,她真的心中紧紧捏了把汗,如果浣柔真的走了,她们的缘分或许真要断了。
看到两人抱头在哭,黎浅月也忽然哭出声来。
真好,绝冷终于敢正视自己的内心了,可是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黎浅月想到这里,心中就觉得格外难过起来,她的表情真是有趣,既欣喜,又悲伤。她就那样一个人坐在房檐上抽抽搭搭起来。
浣柔和绝冷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绝冷似乎又恢复了往昔的神色,她的眼睛里也不再那般阴郁,而是开始闪烁着一些光芒。那才是真正的绝冷。
她紧紧握住浣柔的手:“我想,我此刻才终于明白父王的苦心。但愿我们不要成为父王与母后那样,无法与自己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也不要像哥哥与青姐姐那样过得痛苦异常,好不好?”
“好。”浣柔轻轻看着她,这种感觉仍然如此熟悉,就像两人从未有过隔阂一样。
“此刻,我还做不到和你一样卸去冥王的职位,新儿尚且年幼,需要我的照管,冥界在战役中损伤极大,如果我此时退位,会引起冥界动荡,你能不能多等我一些时日?”绝冷想着自己暂时无法像浣柔一般,心里又觉得有些烦闷。
浣柔笑起来:“我记得有人说过,如果我当了天皇,就要纳她做后,可现在她当了冥王,不知会不会纳我做后。”
绝冷听了也笑起来:“好,明日就宣旨,纳你做后。”
浣柔边笑边摇头:“我不想别人分享我们的喜悦,既然冥王只是暂时的,那王后也只是暂时的,何必在乎那些名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绝冷点点头:“都听浣柔的。”
两个人,似乎都在要离别的时候,想明白了对方的意义,之前的隔膜,像融化在春日阳光中的冰雪,虽然气温还有些偏低,但终有一日会迎来温暖宜人。
“浣柔,今年有些冷,花开得格外慢,过一些时日,我们一起种花,把海棠花挪到梨花旁,可好?”
“好。”
“到时候,我把王位传给新儿,我呢,负责教导新儿学术,你就负责教导新儿神术,好不好?”
“好。”
“把鸢儿给浅月抚养好不好?看到鸢儿你会心里难过,我不想你难过,浅月又一个人,就让鸢儿陪着她身边,好不好?”
“好。”
“等我退位那天,我们就找个离浅月近一些的仙岛隐居起来,这样还能与浅月有个照应,你说好不好。”
“好,都好。”
“那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冥界了,我要赐你一座很美很美的寝宫,里面摆上你最喜欢的花,好不好?”
“不好。”
“嗯?”
“绝冷不是最喜欢偷偷爬到我的床上么?现在是陛下了,不可以举止轻浮,所以我和绝冷住在一起,就好。”
“嗯,那好。”
······
黎浅月在房檐上抹了一把眼泪,笑起来,喃喃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