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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篇之抒亦与魑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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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烈望着一天天长大的魑森,心中满是自豪。自己这个儿子,从小便极其优秀,或许长大后,能成为比自己更有建树的天神,为冥界做出贡献。
“老爷,陛下驾到。”
魑烈心中一惊,陛下怎么会忽然来了?他慌忙出去接驾。
陛下笑眯眯地在外面,也不进来。
“臣下迎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冥王亲自扶起他来,笑道:“冥傅大人多礼了,此番前来,是想让冥傅大人教教亦儿。”
彼时,抒亦才7岁,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魑烈。
“亦儿,冥傅大人以后就是你的师傅了。”冥王笑眯眯地看着正牵着的孩童说道。
抒亦忙行了个礼:“学生给师傅行礼。”
魑烈哪敢受王子的礼,忙把抒亦扶住了:“殿下客气了。”
魑烈心中疑惑,冥王子嗣众多,抒亦是极其不起眼的一位嫔妃所生,按理说应该并不受宠,怎么今日冥王陛下亲自将抒亦带过来了?他连见都没见过抒亦几次呢。
“陛下,臣下有一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冥王笑起来:“寡人知道冥傅是何意思。亦儿,你去里面玩吧,让父王与冥傅单独说说话。”
抒亦忙恭敬地行了个礼,就被小仙牵着,进了魑府。
“爱卿是想问寡人,为何是亦儿?”
魑烈点点头:“陛下明察。”
冥王笑了起来,极为舒心:“寡人诸多儿子中,亦儿最得我心。他聪慧有胆识,如果冥傅大人好生培养,相信日后定不让寡人失望。”
魑烈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冥王陛下这分明是暗示抒亦将是冥储啊,他不禁心中大惊。冥王最大的儿子16有余,在朝中也颇得人心,他一直以为冥储会是大王子。平日里,冥王也一直让他辅导大王子和几位年龄稍长的王子,丝毫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把才7岁的抒亦托付给他。
“陛下,臣下定不负陛下嘱托。”
“很好,那亦儿就交给你了,以后就让他住进魑府,从此,你便待亦儿如亲生儿子,悉心教导。”冥王十分满意地走了。
魑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走进府中。
只见抒亦正与魑森玩得开心,两个孩子像是极其投缘。魑森年长抒亦两岁,因此抒亦追着魑森后面喊:“魑森哥哥,魑森哥哥,等等我。”
魑烈笑着走过去,没想到这位王子倒是十分有礼貌,他立马恭恭敬敬地说:“学生见过师傅。”
魑烈赶紧让他不必多礼,怕一开始就让他害怕生疏,便宽慰他:“殿下,陛下将您托付给臣下,还望殿下不必拘束,以后殿下就长住在魑府了。”
抒亦听了十分高兴,在冥府中,愿意与他一起玩的兄弟姐妹们并不多,他常觉得十分无趣,到了冥府,至少可以和魑森哥哥在一起玩。
“走,我带你去捉蛐蛐儿。”魑森也比较高兴,现在读书终于有了伴读,两个人在一起也是个乐趣。
魑烈望着还很稚嫩的抒亦,陷入了沉思。陛下,当真有意立他做冥储么?
直到后来,亲自辅导他学习,魑烈才真的明白为何冥王陛下会对这个王子有如此殷切的希望。抒亦确实如冥王所说,极其聪慧,且刻苦用功,身上丝毫没有其余王子的那股傲慢。抒亦年龄虽小,却非常懂礼貌,在魑府,上到自己,下到一些服侍的小仙,他都十分尊敬。想想还有些心疼,人们常说恃宠而骄,那些年龄稍长的王子,皆出自冥后、贵妃,因此时常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像抒亦这种孩子,在冥府中自然是处处小心,温顺有礼才不会被过多为难。
魑烈发觉,抒亦不但聪慧,对一些事情也颇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魑烈曾问他:“王子殿下认为当今冥界缺什么?”
十岁的抒亦思考了一下,微微一笑:“或许缺一位严厉一些的冥王。”
魑烈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并无他人,才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抒亦想了想:“父王仁爱,因此执政温和,师傅教我的冥界历史,让我知道了冥界好几代君王都是如此仁爱了。但长久的仁爱,会让底下的神明们产生懈怠,经历了几朝的温和统治,也需要来一点强硬的了。”
魑烈想了想,觉得抒亦才10岁,却能明白他心中所想的问题。的确,冥王仁爱,性格温顺,那张看上去阴沉沉的脸,实则没有过多的威严,在他的统治下,冥界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内里却有些松散。且经历过一次诸王谋逆,使整个冥界都受到了不少影响。
在一旁听着的魑森笑了起来,惹得魑烈与抒亦纷纷侧目。
“森儿,不得无礼。”魑烈有些无奈,他明知道自己的儿子与抒亦好得就像亲兄弟,也不得不时刻提醒他注意保持与抒亦的距离,毕竟抒亦以后可能是冥王。离冥王最近的那个人,往往就最危险,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让抒亦产生忌惮。
“魑森哥哥为何这样笑?”抒亦倒是不恼,也笑起来。
“小不点儿,你这话说得有理,可如果是你当上冥王,你能做到严厉执政么?”魑森经常听父亲教导,自然知道冥王是有心偏爱抒亦的,只是抒亦自己不知道罢了。
那时候抒亦个子还不高,小小的一个人儿,笑起来极为好看,外界常常议论,为何冥王一脸阴沉的模样,却生了个这么好看的儿子。魑森心里是不信抒亦的论调的,因为他清楚未来的冥王十有八九便是抒亦。
抒亦仔细想了想,浅浅一笑:“如果单凭我可能不行,每一个成功的帝王身后都有能够重用的良将良相,如果真的是抒亦当冥王,便册封魑森哥哥做冥司,这样我们一定能携手治理好冥界。”
魑森听了笑得开心极了。魑烈听了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这两个孩子之间说的话,完全都没意识到如果传出去会有多么危险。冥王虽然和善,却也生性多疑,只怕到时候抒亦没当上冥王,就遭来杀身之祸了。
可是魑烈估计错了冥王对抒亦的偏爱。那年,冥王执意让年仅14岁的抒亦当上冥储,甚至扬言绝不改变初衷。这让朝中很多神明措手不及,他们一直巴结着几位年纪稍长的王子,哪里会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出其不意?冥王为了抒亦,甚至将那几个可能威胁到他的王子直接封王,让他们去自己的封地了,意为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更可怕的是,冥王竟然杀掉了一些坚决反对抒亦当冥储的臣子。这件事,在当年震惊了三界。
不过,抒亦优秀的表现,并没有让神明们失望,他当上冥储后,不但不恃宠而骄,反而更加勤勉好学,不但学术上颇有见解,知识渊博,在神术上也出神入化,竟然渐渐都赶超了自己的师父。
不过,抒亦一直都住在魑府中,这是他极力要求的。
“小不点儿,给你展示一下我今日学到的新神术,可有意思了。”魑森笑吟吟地走来。
抒亦毕竟还是个孩子,平日里在大人面前温和谦让彬彬有礼习惯了,在魑森面前竟然想摆摆架子,逗上他一逗,只见抒亦板起脸来,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大胆,我是冥储,你竟然对我不敬。”
魑森一怔,不惧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最后,连抒亦也再也憋不住了,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魑森,你为何不怕我?”抒亦已经不再叫魑森哥哥了,毕竟他确实已经是冥储了,这些称呼不改过来,容易给魑森带来很多麻烦。
魑森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头,眼前这个少年的五官长得更开,更俊秀了,他穿一身墨青色的长衫,看上去格外精致。只是个子还矮了一些,看上去还有几分弱小。“因为你永远都是小亦啊,我怎么会怕小亦呢?”此刻,魑森的眼睛里全是爱怜。
“那你要记住你今日的话,有朝一日,众神都怕我,惧我,你也一定不要忘了我一直都是小亦。”
“好,拉钩。”两个少年在夕阳下牵起了小指,那一瞬间,魑森心里有些莫名的悸动。
他从未叫过他一声殿下,他一直叫他小不点,叫他小亦,他从来都对他笑嘻嘻的。直到有一天,他忽然不这样了,他见到他也会恭恭敬敬地行礼,温顺地喊他一声陛下。那一刻,抒亦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既有几分开心激动,又有几分伤感难受。
继位大典之前,他要从魑家搬出去了。魑森远远看着他的侍卫们忙前忙后,眼里尽是伤感。
“魑森。”抒亦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或许是太专注于那些收拾东西的小仙,他竟然毫无感觉。
“参见陛下。”魑森跪了下来。
抒亦带着些许心酸地扶起他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魑森,怎么不叫我小不点了呢?”
魑森鼻子一酸,他打量着抒亦,真的不知道哪天起,抒亦已经长得比他高了一些,他再也不能叫他小不点了。
“魑森,你可会忠诚于我?”抒亦背过身去,问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
“魑森会忠诚于陛下,至死不休。”魑森叩了一个头。
抒亦缓缓点头,显然他对这个答案还比较满意,他还想接着逗逗魑森,便问道:“那,如果将来我立下冥储,我仙逝后,你可会忠诚于他?”
在抒亦看来只是一句玩笑,在魑森听来,却格外心酸难受。他多想告诉他,他只愿意忠诚于他一个人。
“臣下是冥界之臣,自然会忠诚于冥王陛下。”
抒亦皱眉,言语有些不悦:“不许。”
魑森有些诧异地抬头望着他,此刻两人的目光相接,两人都像是有些话,想说又没有说出来。
“不许。你只能忠诚于我一人,如果我仙逝了,你就要来陪着我,不能独活。”抒亦半开玩笑半戏谑,对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极其漂亮的笑颜。
魑森只觉得心里格外疼,但不知为何又有些高兴,或许,抒亦对自己终归是不同,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叩了个头。
从此,他是万神敬仰的冥王,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冥司。只是他一直瞒着所有人,偷偷爱他许久。
他变了,变得严厉,变得铁血,他真的做到了当初他所憧憬的样子,在他的带领下,冥界变得繁荣无比,实力空前强盛。再也没发生过叛乱,冥界所有的神明都打心眼里敬爱他。魑森一天天看着他的变化,一天天为他做各种事,有暗杀,有参与培养冥巡,魑森变成了他最最信任的人。但是他一直在回避魑森眼睛里不一样的神色。
抒亦大婚那天,魑森能感觉到他真的十分欣喜,恍然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那个严肃的冥王,曾经不过是个稚嫩的孩童,眼神清澈而单纯,充满着一丝好奇。
他的心中如刀绞,还是要强忍着装出笑容:“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抒亦心情大好,亲自扶起他:“魑森,什么时候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告诉我,我为你赐婚,就算去亲自帮你说媒,也未尝不可。”
魑森嘴角上扬,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呢?看来只有让自己更忙碌一些,才没有功夫胡思乱想,独自伤感。
“陛下,魑森请求去冥极附近常驻,那里是我冥界薄弱的环节,臣下希望能为陛下出一份力。”再不走,说不定心肠都要寸断在这里。
抒亦皱眉,沉思良久,才缓缓说道:“准,你要自己保重身子,有事的话我还会召你回来。”
走出殿外的一瞬间,他才觉得真的松了口气。
再见到抒亦,已经是几年后了。他从未见过抒亦那般憔悴的模样,那张英俊的脸庞,像是蒙上了很多阴翳。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快乐,他的眼睛也变得比以前更浑浊。
“陛下,臣下回来了。”魑森流着眼泪,给他磕了几个头。
“回来了,回来了,那很好。”抒亦说着说着,整个人忽然闭上眼睛,或许是太累了,或许伤心到把自己一直这样熬着,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
魑森跪在底下,一直流泪,在心里许诺,我定要帮你守住冥界的江山,或许政事得意,就能暂时忘记伤痛。
可是他错了,此后抒亦再也没有恢复过笑容,每天都十分严肃,让底下诸神有些惧怕。直到绝冷回来后,魑森才惊喜地发现,抒亦十分喜欢对着绝冷笑,那种神态竟然和他小时候开心的笑容有几分相似。但他知道原因,或许是因为绝冷和她很神似吧。
曾经他答应过抒亦,此生只能为他一人效命,到后来终归是做不到了。他希望抒亦能原谅绝冷,原谅浣柔,原谅在他看来又一次的背叛,他总觉得抒亦活得太累,太苦又太痛了。
但是已经筋疲力竭,什么也说不出来。
抒亦似乎哭了,哭得还有几分伤心,往事一幕幕在脑袋里不停闪现,他扶起跌倒的抒亦,为他拍干净身上的泥土;他陪抒亦上战场,亲自杀掉危害冥界稳定的暴徒;他为抒亦戴上一只精美的王冠,从此自己与他就只能是君臣;他看着抒亦对绝冷笑,笑得那样温和慈爱,但那个笑容再也不会是因为自己。
一切也都无所谓了,虽然自己没能实现当初的诺言只忠诚于他一人,但抒亦应该会开心吧,绝冷开心,抒亦才能得到真正的开心。如果真的有来世这一说,他好想变成女子,这样,或许他就不会如此为难。
抒亦搂着他,直到他化作了一缕青烟,怎样也抓不住了。那个说过一直帮他守护他的人,终究还是比他先走了。他似乎是唯一一个没有背叛过自己的人。可是他眼里的那份深情,自己又怎么不懂呢?
他记得那一天,那时他还是个明朗的少年,他偷偷跑出冥府,去一条仙河里洗澡,那河水又干净又清凉,让他觉得浑身无比舒坦。魑森或许是受命出来寻他,跟着他的神力找到这里。
他怎么会忘了,在他上岸的一瞬间,魑森红得充血的脸?他怎么会忘了自己说以后会有子嗣,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怎么会不懂,他新婚那年,魑森的忽然请辞?他怎么会看不见,他最伤心失落时,魑森一直默默站在他身边。
只是,他不说,他也不说。他们都不说,更不能说。
“对不起,最后竟然是我,有愧于你。”抒亦试图挽留住那一缕青烟,可无论如何伸手,青烟终于还是飘散了。
······
“小不点,你相信神仙也会有来世么?”17岁的魑森笑意盎然,盯着他笑得格外温和。
“嗯······这个冥界史册似乎没记载,或许有吧。”
“那假如有,你希望做什么?”
“假如有的话,想做个普通的凡人或者小仙吧,反正这一世,注定未来就是王了。”
魑森笑起来,这个愿望倒有些可爱。
“那魑森呢?”
“或许想当一颗参天的大树。”
“哦?怎么会有那么有趣的愿望呢?”
魑森笑而不答,被他实在缠烦了,才笑着说:“因为这样才好让普通的凡人或者普通的小仙纳荫乘凉,反正这辈子也是神了,下辈子当个植物也不错。”
只为了,下辈子还能遇见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