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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尘的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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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坐在椅子上,对着面前的碗碟皱了皱眉,双手无处安置,好像放在哪里都不舒服。苏璎见状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桌子是我擦的,很干净。”苏瑾这才稍稍放松,拿起筷子来细看了一遍,作了几遍思想斗争,终于没有掏出纸巾擦拭,却还是努力地使手臂不碰到桌子,安静地吃起饭来。
吃过午饭,苏砚凝秦鸥等都争着收拾残局,苏瑾也去厨房帮忙了。
“你看她的样子,越来越严重了!”苏璇向厨房努努嘴,悄声说道。
“她小时候没这个毛病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然有了洁癖。她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敢碰,生怕惹人嫌恶。去年我一时没注意坐了她的床,连一分钟还不到呢,后来听说她竟然拿开水把床单煮了两遍,最后还是扔掉了。她什么都好,就这一点,让人亲近不得。”苏瑷答道。
“嗯,她原本不这样,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受了刺激吧。其实也没什么,咱们多迁就她一下就好了。”苏璎说。苏璇和苏瑷都点点头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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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待一切收拾停当之后,苏家一家人聚在大大的客厅里,开起了“家庭座谈会”。
苏敬见人到齐了,缓缓地开口道:“我也老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团聚的机会越来越少,想想真是挺难过的。再过几天,孩子们都开学了,又是很长时间见不到面,我一把年纪了,时日无多……”
听到这里,苏砚林等忙劝道:“爸,快别这么说,您身体这么好,还怕不长寿吗?以后让孩子们多来几趟不就行了,怎么这么伤感。”
苏敬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话是这么说,时间不等人啊!呵呵,也没什么,有时候想想,我这一辈子经得多,见得也广,儿孙满堂,又个个那么出息,也值了。今天叫孩子们来,是想送几件礼物留念。苏琰,去我房间把那个大箱子搬来。”
苏琰应了一声,便去取箱子。大家见此情景,都摸不着头脑,只是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正慢慢袭上心头,却又不敢说什么。
不多时,便见苏琰搬了一个木质箱子出来。箱子上的图案古怪又奇特,是一个没有双脚和五官的老人,穿着飘逸出尘的白衣乘风飞向云端,大地以及大地上的草木、房屋都是虚线描成的,像是只要轻吹一口气,就会支离破碎。至于其他,如河流山川星月太阳等,则一并俱无。
苏敬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请一个木工师傅雕的。这个图案,也是我常常幻想的一个画面。天、地、人,任你的想法再深远,也越不过这三者去。人的力量再大,也只能以大地为归依,和这有生命的鸟兽鱼虫、花草树木,以及无生命的山水沙石、风霜雨雪一样,受着时光的随意摆弄,一遍遍地轮回着,就算穷尽一生去探寻,目光所及之处,也仍是肤浅初级的俗物。人的确厉害,却也只能看到半个世界,活出半条性命。若是人没了双脚、眼睛、耳朵,就不能走、不能看、不能听,断绝了和这半个世界的联系——或者简单地说——逃离了命运的掌控——就拥有了自己的全部生命。”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意,唯独苏琬心里酸楚,早已泪流满面。
苏敬见孙女哭了,脸上忽然现出笑容,说:“苏琬,你哭什么?我正有件礼物要送给你,改改你这多愁善感的性子。”说着打开箱子,拿出一卷画轴来,递给苏琬。苏琬双手接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丝织的浅黄色卷轴,手指触在上面,滑滑的、凉凉的,上面纵横着细密的简单古朴的纹路。待到打开,发现是一幅字,工整的楷体,有力的笔锋。
“爷爷……”苏琬一时激动,泪珠又滚了出来,哽咽道:“这是您亲手写的。您从不送字给人的,说是怕乱了自己的心性、偏了别人欣赏的角度,以前我要了很多次您都不给,怎么今天……”
“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写幅字送给你。你打开看看。”苏敬答道。
苏琬忙小心翼翼地打开,见是一首七言律诗,题为“女规”,便读道:
莫羡破茧化蝶蛹,子非龙门待跃鱼。
繁花如锦终成土,骄阳似火还斜西。
蘅箬自有兰心质,随波散尽更何依?
纵是孤芳只自赏,誓将风骨祭香泥。
苏琬读罢沉思良久,终于开口道:“我明白了,爷爷是让我坚持自己的理想,不要随波逐流。”苏敬答道:“你从小爱诗,你的诗词风格独特,自成一家,早已有了自己的生命,这让我骄傲了很多年。我记得你十岁那年,曾经写了一首诗,叫‘明珠’,我记得很清楚:
明珠不畏水,原是相思泪。
明珠不畏雪,原是至亲血。
明珠只畏火,善因本难得善果。
明珠藏入奁,金银熏染,日日复年年。
你就是长辈们、尤其是你父母的明珠,小小年纪,就懂得那么深刻的道理:儿女不怕人生路上种种考验,至亲骨肉永不分离。但败坏的世风总会吹进来,吹得那贪欲、名利之邪火愈烧愈烈,纵使是明珠也会有分崩爆裂的一天。然而把自己伪装起来,逃避着,只做那毫无用处的装饰品,成了娇滴滴的瓷娃娃,一无所长的寄生虫,这一生也就完了。我说得对吗?”
苏琬心里受了很大的触动,她没想到爷爷仍然记得自己多年以前的诗。“爷爷,原来您这么懂我的想法,您才是最了解我的人。这首诗,我几乎忘了,是我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和信心,我不是无畏的明珠,我早已变成只会逃避的瓷娃娃了,我错了,爷爷,对不起,我辜负您的期望了。”
苏敬接着说:“那时的你,对生活的态度多么明朗,你的诗词中总透着一种明理的大气,也有着对理想永不放弃的追逐。但是这两年,你可能是急躁了,开始偏离了最初的想法,文章变得俗气空洞。社会上急功近利的劣质作家很多,他们总有办法名利双收,就不顾文章的品质了。是文人都怕自己被埋没,不受人追捧,所以文坛风气日下,实在是一大悲剧。大众主流的欣赏水平不一定是决定你文章优劣的准则,坚持自己的创作原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苏琬点头道:“我知道错了。以前看到别人写穿越小说、泡沫剧往往一举成名,我原本感到气愤,但最后竟然着了道,自己也陷进去了。理想与现实背道而驰,是一件很痛心的事,我迷茫了很久,也权衡了很久,始终不得要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目标是活出自己的精彩,而不是为了名和利,不该讨好读者哗众取宠。”苏敬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璎,这是给你的。”苏敬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镜框,递给苏璎。
苏璎接过来,见镜框里镶着很多植物标本,都是青草和各色花朵,这些标本虽然制成已久,却依然保持着鲜丽的颜色,甚至还充满了勃勃生机,昭示着生命的力量。苏璎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这些植物标本的摆放位置显然经过了细心的斟酌,虽然种类繁多,却不乱,也不生硬,很自然地形成了一幅画。这是绝佳的艺术品!植物的一旁,题着一首诗:
踏过石径还向东,湖天开阔万点晴。
静水咽声湿沙岸,香芷滴露醉鸣虫。
白鸟欲飞低绿枝,蜻蜓漫舞戏流莺。
细风穿云逗丝雨,云笑雨落更斜行。
嘤嘤呖呖扰眠草,点点滴滴惹芙蓉。
黑鸭弄掌乱波光,红鱼摆尾开浮萍。
日硏芳墨泼天际,云淡雨希现彩虹。
紫雾萦绕兰益雅,青烟幽游柳愈明。
只恐情长心却浅,任得高低无处停。
“好漂亮的植物标本!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归到大自然中去!”苏璇叫道。
“这诗也很美,很生动。只是这最后一句怎么突然转性了,本来极好的心绪,全都打散了。”苏琬也评价道,有些不解其意。
苏敬赞许地看了一眼苏琬,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笑着说:“两年前,我去东郊春游,走着走着,就发现了一个风景绝美的好地方。早上有些雾气,阳光的色彩全被激活了。雾气中漂浮着好几段残缺不全的彩虹,连青草上小小的露珠都是五光十色的。我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感叹着大自然的匠心独运,满心全是生命的美好。”
苏璎听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一笑了之,轻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苏瑾,这是、这是给你的。”苏敬沙哑着声音,目光突然异样地浑浊下来,把一个白色的信封递向苏瑾。
苏瑾站起身,极力避开苏敬的目光,表情极不自然地接过了信封。
“回家再打开吧。”苏敬说。
苏瑾没有抬头,一句话都没说,把信封放进包里。
每个孩子都得到了有意义的礼物。最后,大家都沉默下来,各有所思。压抑的气氛持续了几分钟,苏砚林首先打破沉默,说:“爸爸,您累不累,先去休息一下吧!我们也该回去了。苏琰,你留下来陪着爷爷,过几天再回去。”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苏砚林是要苏琰好好看着老人,所以更是全身一冷。
苏敬却说:“今天就算了,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事。苏琰,你明天再过来吧,我很久都没跟你下过棋了,明天咱们爷孙俩大战三百回合,怎么样?”
苏琰答道:“爷爷,我也没什么事,今晚就陪您下棋吧,我这几年进步很大呢,您不是早就想考考我了吗?”
苏敬再三坚持不用人陪,苏琰只好作罢。
众人虽觉心中隐隐不安,却也别无他法,等到天色全暗了下来,才各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