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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轻音乐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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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了大雪,苏璎一家人谁都没有出门,难得聚在一起。
尽管有6个人在家,气氛却不是很好,每个人都不太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苏砚林在画室作画;苏璎看书;苏瑷在院子里踏雪练舞;苏琰上网;苏璟也在自己的房间信手涂鸦。家中的气氛总是透着一股冰冷的压抑。
秦鸥常常想,造成今天的局面,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作为妻子和母亲,她原本能成为维系一家人和睦关系的纽带,但她确实太无能了,也太软弱了。对丈夫放纵的爱导致丈夫对感情更加放纵;对儿女盲目的爱使得儿女对自己感情麻木,甚至激起了反抗。最后,她成了孤家寡人。
而苏砚林是个极不负责任的人,他不关心妻子的工作和心情,不关心儿女的学习和生活,更不关心大大小小的家庭事务,却每每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教训别人。他为了保持和标榜自己的艺术家形象,总是装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傲模样,自私而虚伪。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秦鸥早已看透了丈夫的为人,却因为爱他至极,死死不肯放手,把每一次的伤害都深深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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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空气压得秦鸥透不过起来,这时,电话响了,秦鸥像得了救星一样奔了过去。
“喂,你好,请问哪位?”
“小鸥吧,是我。”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爸爸!好久没给您打电话了,是我们疏忽了。您身体怎么样?”
“我挺好的,就是一个人太孤单了,想孩子们了。明天你们一家人回来吃顿饭吧,砚均,砚凝,砚书,砚卓几家也都来。”
“嗯,好啊,我们几家人好久没在一起聚过了,我现在就去告诉砚林和孩子们。您还要和他们说话吗,我去叫。”
“不用啦,明天就见到了。那先这样吧。”
“好的,爸爸再见。”
放下电话,秦鸥心情大好。她几乎是跑着去画室找到苏砚林,告诉他这个令人(事实上只包括她一个人)振奋的消息。尽管只听到苏砚林“嗯”了一声,秦鸥的心情却丝毫没受影响,她又迅速跑上楼,把消息告诉了苏璎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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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好。因为撒了盐,路面上的雪早已融化了。湿润的阳光仿佛在垂死的冬日里生出了新的灵魂,无依无靠停在半空中,给人明晃晃暖洋洋的感觉。
苏砚林开着崭新的普尔曼加长车,风风光光地载着妻儿回了家。苏璎的爷爷住在郊区,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目的地。老房子的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苏璎一眼就认出是姑姑和四叔家的车。
苏砚凝的女儿周雨桐蹦蹦跳跳地迎了出来,她甜甜地叫道:“舅舅好!舅妈好!哥哥姐姐好!”秦鸥从车里拿出一只大大的玩具熊,高兴地摸摸她的头说:“雨桐真乖!看舅妈给你买了什么!喜欢吗?”周雨桐开心地把熊抱在怀里,说:“喜欢!好可爱!谢谢舅妈!”
苏琰问:“雨桐,你哥哥来了吗?”
周雨桐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不来,来了也不高兴。我妈妈说了,看见他就生气!”说着撅起了小嘴,但转眼又弯着两只大眼睛笑道:“我最喜欢苏琰哥哥!”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苏璎的祖父苏敬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的头发已近全白,两个大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难以计数的皱纹纵横在他苍老的面容上,两排牙齿却依然屹立不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虽然已经年过七旬,老头依然精神矍铄,他口齿清晰,目光凌厉,流露出洞明世事的聪慧。
同坐在沙发上的还有苏砚书和他的长女苏琬。
秦鸥问候了老人,就笑向苏砚书道:“砚书,好久不见了,杨惠和苏璇呢?又没来吗?”正说着,只见苏璇皱着眉从卫生间冲出来,没心没肺地喊:“我最讨厌坐式的马桶,拉屎全溅到屁股上,脏死了!”
苏璎一把拉住她说:“讨厌这讨厌那,多伤爷爷的心哪!你在英国生活那么多年,爷爷怕你回来不习惯,特意改造卫生间换了马桶,你还嫌弃!”
苏璇嘿嘿一笑,说:“爷爷才不会生我的气呢!”说着坐到苏敬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是不是啊,爷爷?我在那边就一直不喜欢这样的抽水马桶,坐上去就难受!还是原来的好,那才方便呢!”
苏敬笑说:“这么说我还换错了!哈哈!”
秦鸥见苏砚凝和杨惠都在厨房,就也过去帮忙了。
苏瑷一句话都没说,在沙发上捡了个位置就坐下。苏璇向她发难道:“别看我大大咧咧的,有人还不如我呢!”
苏瑷今天心情不错,乐于开战,就毫不客气地说:“还是从英国回来的呢,一点贵族气质都没有,反而学来了美国人的坏习气,随便过了头,就是粗俗!生活上又懒散又邋遢,上次去你家,你的房间都下不去脚!精神层面上也没什么建树,虽然有点艺术细胞,喜欢的却是摇滚乐,简直就是垃圾!打起游戏来没日没夜,早上起来,眼珠子都是往外冒着的。交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男朋友,天天在迪厅鬼混!你说,你还有什么优点?”
苏璇看着她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倒是够豪爽的,喝酒从来不眨眼,幸而酒后有德,喝醉了都吐到自己身上,这恐怕是你唯一的优点了。哦对了,你还有个优点,就是人脉广,三教九流的都是你朋友,□□白道都有人吧?”
苏敬叹了口气说:“见了面就吵,我老了,受不了啦。砚书,你跟我去别处说话。”苏砚书听了,赶忙起身随父亲去了小客厅,苏琰也跟去了。苏璎怕苏璟因为人多不自在,就推着他去了别的房间。
苏璇一点都不介意,大度地说:“看来你对我还挺了解的。”
苏瑷冷笑了一声,等着她反击。
“我当然没有你那么厉害,掐尖儿要强、能说会道的。要不是你今天对我做出了一个全面的总结,我还没发现我的人生有这么失败,甚至和某人还有几分相似——” 说着,她狡黠地一笑:“你掌握了敌情,做到了‘知彼’,但没做到‘知己’啊!你说我生活作风差,我不想反驳,因为我们的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不同,虽然你的话有点过分,但也无可厚非,我接受。但是你说摇滚乐是垃圾音乐,我就不能不为它平反了。
“音乐的种类那么多,风格各有不同。你喜欢轻音乐,是因为它能让你放松身心。而你之所以需要放松,是因为你过着原本不属于你的生活,你太紧张了、太累了,找不到其他方式调节自己的心情,就只能靠听轻音乐来解放自己了。你用你不喜欢的方式生活着,不难受吗?我喜欢摇滚,是天性使然。我活泼外向,像团火一样。喜欢摇滚的人都是灵魂的歌者,奔放,热烈,豪爽,自由,带着浓厚的青春气息,这种灵气是你用轻音乐陶冶多少年都学不来的。别人听轻音乐是用来催眠的,而你却越听越清醒,是因为你在反思、在挣扎。我呀,听摇滚乐都能睡得着,因为我了解自己、对得起自己,不必对我的生活产生怀疑。”
苏瑷问:“你是说我过着我不喜欢的生活,我在折磨自己,是吗?那你告诉我,我的天性是什么样的?”
苏璇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自己什么样还不知道吗?”
苏瑷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活了21年,都没活明白。呵呵,我知道了。”又轻声自言自语道:“我不清醒,还有人更……”
“你说什么?”苏璇问。
“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苏瑷才笑了笑,说:“你说的都对,但有一点,我听轻音乐不光是为了‘疗伤’。轻音乐也分为好多种,出名的数钢琴曲最多。但我最喜欢的不是钢琴曲,感情太淡了。我喜欢管弦乐,在疯得快失去自我的时候,听听悲怆苍凉的管弦乐,就能很快清醒过来,重新找回方向,如果在这种时候听钢琴曲,就会被麻醉、被迷惑,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下了雾的旷野中,什么都看不见。心情平静的时候,听听钢琴曲,那才是享受!更多的时候,我不是在挣扎,而是在激励自己,给自己充入能量,整理好心情重新上路。”
“在谈轻音乐呀?我也喜欢。”苏璇和苏瑷循声望去,原来是苏瑾。
苏瑾是苏璎的二叔苏砚均的女儿。她中等身材,不很漂亮,皮肤很白。
“提到钢琴曲,很多人理所当然地想到贝多芬啊,柴可夫斯基啊,还有肖邦等等,”苏瑾在沙发上铺了一块崭新洁白的手绢,也坐下来,微笑着继续说道:“我却不同。我觉得,这些人的音乐太出名了,以至于人们无法抛开它们的光环,只能怀着崇敬的心情聆听,这样一来,音乐的灵魂就被亵渎了;况且,那些曲子中有很多都带有作者过于主观的想法,听的人听不懂还好,要是听懂了,一头扎进去,就很难拔出来。我自认为不是思想强大的人,又俗气,还是不听为妙!”
“那你喜欢听谁的曲子呢?”苏瑷问。
“我呀,是个最没品位的人,平时听的曲子比较杂,经常去找一些没有名气的钢琴曲,都是在国外一些网站上找的,全世界各地音乐爱好者自己谱的曲子,有的甚至只是个片段,连名字都没有。抛开这些不说,如果非要说出大师来,我最喜欢的要数理查德·克莱德曼。非古典乐曲,却又从古典乐曲中出挑出来,估计你这么清高正统的人,又看不上了。他的‘月之舞’、‘爱的协奏曲’、‘思乡曲’,还有‘梦中的婚礼’等等,都堪称轻音乐中的典范。”
苏瑷不以为然:“这个人太婆婆妈妈了,一点棱角都没有,听多了就烦。再说了,这些曲子没一首是他本人创作的,算什么英雄!和班得瑞乐团一样,他们的音乐是麻醉人的,歌颂什么爱情的美好和生命的可贵,做一辈子梦也醒不过来!”
“你消极才会这么想,我才不会被麻醉呢!歌颂生命有什么不对,难道你的生活就只有黑暗面吗?”苏瑾反驳道。
苏璇在一旁发笑:“好啦,别争了,这种问题怎么说怎么有理,要不然开个辩论会吧!辩题就是‘轻音乐中是否存在腐败因素麻弊人的心灵’!哈哈!”
苏瑷正欲说话,忽然听见门外一声夸张的大叫:“哎呀!这是谁的手机啊,丢了都不知道!哇!还有这么多未接来电和短信,我看了啊!”一边说一边推门进来,一跃滚在沙发上就要读短信。
苏璎在里屋听见这话,赶紧奔出来,从来人手里夺过手机道:“臭丫头!喊什么啊!还是这么疯疯癫癫横冲直撞的!看我不打你!”说着便作势要打。
苏玫见状马上从沙发上弹起来,高声叫道:“不就是池淞吗,谁不知道!还恼羞成怒了!你又不是刘德华和阿SA,还用得着恋情保密啊!”她小小的骨架在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里支楞着,消瘦的面孔上是一袭毫无光泽的蜡黄,一双大眼睛更显突出,却是没有神采的。她的健康状况总是和犀利的言语、高昂明快的语调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忍不住有些担心地讨厌。
苏璎懒得和她辩,就说:“算了,不理你。”就转身回了里屋。
苏玫用眼角瞥了一下,看到苏琬正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一言不发,便用嘲讽的语气说:“怎么这截木头也来了?准是怕成天窝在家里长出木耳来,没事,咱不是官二代富二代,偶尔高调一下,丢了人现了眼也不用强调自己老子是李刚。”苏琬的父亲苏砚书不久前刚在英国当选华人区郡议员,苏玫这样的讽刺太过直白露骨,苏琬原本是个极腼腆的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评价,她一个字都没说,就先红了脸。苏璇气得怒火上涌:“别欺负我姐!你当然比我们好,高人一等、啊不是,高了好几等呢,难免出言不逊。我们这种小人物不敢劳您大驾,还要费心赐予名号。”苏玫根本没听苏璇说话,正伸着脖子往里屋看,边看边说:“呦呦呦!我说今天这屋子怎么显得这么小呢,原来里面还种着一个大傻瓜!”苏璎在里面明明听到了这话,却没出声,她看了一眼苏璟,见他在专心地看画册,并没听到,就放心了,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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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都是池淞发来的,内容大概就是“我好想你”、“见信回电话”之类的,苏璎不以为意,置之不理。她不理池淞并不是因为那晚看到他拈花惹草——她原本不在意这些——而是因为她原本就是个感情冷淡的人,即使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愿产生过多的瓜葛。她原本愤世嫉俗,却表现得热爱生活,她违背着自己的心性完美地处理着与他人的关系,出色地经营着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的世界,她周旋于完全不同的人格之间,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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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午餐很丰盛,碗碟太多了,以至于摆了两张大圆桌都没有摆下。苏敬笑说:“摆不下就算了,也够吃了,多的先放着,晚上你们带回家吃!”说着便命子孙们入座:“砚林,砚均,砚书,砚卓,坐到我身边来!哎等下,苏琰,你别坐那桌了,过来挨着我。”于是,苏琰便坐到了他祖父的左手边,再往左是苏琰的三叔苏砚书、四叔苏砚卓;苏敬的右手边依次是苏砚林和苏砚均。苏琰的姑姑苏砚凝和秦鸥妯娌几个也都落了座。其余的是孩子们,在另一桌上坐了。
饭桌上并没有酒——这是老规矩了。对于酒的问题,苏敬每次在开饭前都会强调一次:“喝酒误事,无论喝多喝少都没什么好处,况且你们还要开车。在咱们家,没有酒桌上的规矩,只有饭桌上的规矩——”
苏璇在下面挤眉弄眼,悄悄地说:“下一句就是,饭桌上的规矩,就是不喝酒。”
“饭桌上的规矩,就是不喝酒。”苏敬果然补充道。
就像是饭前的祷告一样,做完了才能开席,苏敬的话音刚落,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动了。苏璇直接上了手,扯下一个鸡腿就啃,苏璎便笑话她像野人。苏砚凝笑着说:“苏璇,吃饺子啊,有茴香馅儿的。茴香在北方啊,都是五月才有,再就是九月了,现在可不太好找,我知道你爱吃,特意从南边带过来的。”苏璇听了叫道:“姑姑,你不早说,哪碗是茴香的?”早有人把饺子递了过来,她夹了一个就往嘴里送,塞得嘴巴鼓鼓的。她的妈妈杨惠对女儿说:“你慢点,每次吃饭都那么急,会消化不良的。”苏砚凝听了不以为然:“还是杨惠会教育孩子,如果是我,就会说,一个女孩子家,要注意形象,那吃相多不雅啊!”苏璇笑嘻嘻地说:“姑姑,那些话对我早不起作用了!嘿嘿!”苏瑷也说:“没错,你脸皮比柚子皮还厚,才不在乎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