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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乱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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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风声冷厉。
苏璎并不觉疲惫,所以宁愿听那风声、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冥想,也不愿闭上眼睛把自己与那些抽象的声音和颜色隔离开来,以致整晚难以成眠。
凌晨三点,楼下房门响动。苏璎听到一股强有力的风冲进房门,一头撞在墙上挂的字画上。接着,两只高跟鞋被甩了进来,乒乒乓乓地碰在地上。
根据以往的经验,苏璎没有起身。
苏瑷一手扶门,一手直直地按在地上,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她两只眼睛红得像是害了红眼病;一头棕色的乱发全都贴在脸上,只从头发的缝隙才偶尔露出苍白的脸色;鲜红的唇膏在她的两片薄嘴唇上肆虐出小片狼藉,简直像要滴下血来。她还未来得及脱掉大衣,就捂着胸口冲进卫生间,搜肠刮肚地呕吐起来。吐完了,就着水龙头漱了口,也不洗澡,就爬上楼去,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
◎◎◎
清晨,屋外白茫茫的一片。
苏璎好不容易熬了一个晚上,此时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正笼罩着大雾。苏璎觉得奇怪:起了一夜的风,空气该是干燥的,怎么就下了雾呢?未及多想,她又忽然记起了什么,慌忙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先去了苏璟的房间。
苏璟的房门常常是反锁的,全家只有苏璎一个人可以随意进出他的房间。此时苏璎转动锁孔,却发现门并未反锁,她心下一惊,一把推开了门。看到苏璟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她才放了心,悄悄地出去了。
下了楼,苏璎发现苏瑷正歪在纯白色的布艺沙发上。她仍旧面无血色,手里拿着一杯冰水发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裹着浴巾,隐隐散着沐浴露的香气——她刚洗了个冷水澡。
“昨天那么晚才回家,今天又起了个大早,你不累吗?”苏璎坐到苏瑷身旁,夺下她手中的杯子,继续说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空腹喝冰水,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苏瑷笑了笑:“我正想着要谱一首曲子,就快大功告成了,还没来得及记下来,你偏偏这时候来打扰我,现在全忘了!可惜了。”
苏璎听了不以为然,说:“我不比你,整天做这么高雅的事情。非但不能做,还去破坏您的雅兴,真是罪无可恕啊!只是,你自己不爱惜身体,我来劝你,反而被你埋怨了,我都伤心死了。以后没人关心你,我看你怎么办!”
苏瑷听了,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一把搂住苏璎的脖子,撒娇地说:“好姐姐,亲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不管我,谁还管我?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你别生气,好不好?”
苏璎挣脱了她道:“这话都不知道听你说了几万遍了。我也不是生气,但你天天不让人省心,也真过分。”
苏瑷说:“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的那些朋友都不是坏人,又有才华,我跟他们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再说,这不是放假了嘛,我又没耽误学习,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好?等开学了,我绝对不会天天出去的。”
苏璎不再说什么,自去洗漱了。
苏瑷伸了个懒腰,回自己的房间去练琴。
◎◎◎
苏璎煮好一杯咖啡,坐在小客室,捧着一本《宋词》细细品读。她一抬头,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看到父母正有说有笑地走进院子。她笑着迎出去,亲热地喊:“爸,妈,你们回来啦!”说着一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一手去开门。
才放好了东西,苏砚林夫妇就迫不及待地在沙发上坐了。秦鸥一边揉着腿,一边说:“好累啊,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可以歇歇了!”苏砚林不太同意他太太的说法:“累是累了点,不过这次旅行收获颇多,你用‘折腾’这个词,就不太合适了。”秦鸥本想说“你就爱跟我抬杠,昨天还叫苦连天,今天又在女儿面前充胖子”,思索了一下恐又被顶回来,况且又累,懒得斗嘴,就没再说什么。苏砚林得了小规模的胜利,心里得意,拍着女儿的肩膀问:“这些天我和你妈不在家,你们都忙什么了?”
苏璎早沏了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才坐下来,听到她父亲问话,又忙站起来说:“家里一切都好。”
苏砚林见女儿站起来答话,问道:“你站起来干什么?我又不是旧时代家庭的老封建!”见苏璎不说话,又说:“既然都好,你就能理直气壮,怎么心虚了?苏琰和小瑷呢?怎么没见到?”
苏璎答道:“小瑷在房间里。苏琰昨晚去同学家里了,天晚了就没有回来。您不用担心。”苏砚林正欲发火,被秦鸥扯了一下衣角,转念一想,儿女都大了,也不好管,就作罢了。正巧这时苏琰开门进来,失魂落魄的,连他父母都没看见,直接往楼上去了。
“站住!你怎么了,垂头丧气的?”苏砚林尽量压低嗓子吼道。
苏琰回头看了他父亲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里苏砚林气得手发颤,又不好发作,只好憋着一口闷气进里屋去了。
秦鸥等她丈夫进了屋,悄悄地拉住苏璎问:“小瑷这些天没惹什么事吧?”苏璎说:“没有,小瑷整天憋在屋里,哪儿都没去,专心搞她的音乐创作。”秦鸥听完舒了口气,说:“那就好。”说完,她的疲劳仿佛成倍地增加了许多,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也进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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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璎心里不安,料想一定是童纬出了什么事。她急急地跑到苏琰的房间去探个究竟。
“姐,童纬家里出事了。”苏琰愁眉紧锁。
“出什么事了?”苏璎着急地问。
“昨晚,童纬的妈妈在平街摆地摊卖水果,正赶上城管来检查,其他人跑得快,没被抓到,童纬她妈妈腿脚不好,被城管逮个正着。那些人没有一点同情心,对一个残疾人连推带搡,两大篮草莓撒了一地,阿姨心疼,就去捡,没想到被他们狠狠地打了一顿。阿姨本来身体就不好,哪经得起他们的拳打脚踢!旧患加新伤的,恐怕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现在正在医院呢。”
苏璎捏着拳头听完,颤声问:“童纬怎么样了?”
“她情绪不太好,也没怎么说话,现在在医院照顾阿姨。”
“你怎么不陪陪她?她虽然坚强,做事也有分寸,但遇到这种事,总不能自己扛啊!”
“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让我放心。她还说,不想让我看到她那个样子,也希望你过了今天再去看她。我想,我在那里也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就交了住院费,先回来了。”
“你总算细心了一次。那明天早上咱们一起去医院看看阿姨吧!”
见苏琰不再说话,苏璎只好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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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
苏砚林见只有苏璎苏瑷两姐妹来吃饭,就有些不高兴。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问:“苏琰呢,怎么不下来吃饭?”苏璎答:“他有点不舒服,说没胃口,不吃了。苏璟的饭我已经给他送上去了。”苏砚林只好“嗯”了一声,又说:“小鸥,你看苏璎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这‘青’可是出了你这‘蓝’了!”秦鸥笑说:“是啊,以后我就可以清闲一点了。小瑷,你多向你姐学着点儿,不比跳舞唱歌更实用吗?”边说边夹了一块牛肉放到苏瑷碗里,“你多吃点肉,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苏瑷黑着脸,一筷子把那块肉甩在了桌上,没说话,继续吃她的饭。秦鸥尴尬地低下了头。苏砚林怒道:“小瑷,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妈为你好,你就是这么接受别人好意的吗?”苏瑷猛地站起身,抬起头来,委屈地看着苏砚林,满眼噙着泪水,只哽咽出一句:“爸爸……”苏砚林仿佛浑身的神经都被狠狠地扯了一下,他极不自然地把目光收了回来。苏瑷见她父亲没话了,赌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顿午餐就这样草草收尾了。
苏璎收拾好碗筷,就去看苏璟。苏璟不在房间,她收了他没动多少的饭菜,就去了阁楼。
苏璟侧倚在围栏上,对着天空发呆。苏璎喊他一声,问:“你在看什么?”苏璟说:“姐,你看这灰蒙蒙的天,像不像去年你给我买的那盒画笔?”苏璎歪歪头,问:“为什么像画笔呢?”“因为,画笔的五颜六色全是伪装出来的,它们的心,还不都是灰色的?这天空这么美,就是美在真实,没有伪装……啊,其实也不一定,说不定它本来也是五颜六色的,现在做出这副样子来骗我呢!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又不是我的信仰,我不在乎。”说完,他大度地笑了笑,笑得很好看——他原本就是个漂亮的男孩。
苏璎点点头,说:“你说的没错。”
“也只有你最了解我,他们……他们都不懂我的心。不过,向日葵也只愿与梵高一个人分享它那灿烂的金黄的,人多了,它就枯萎了。”
苏璎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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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林怕苏瑷想不开,有些不放心,趁秦鸥睡着午觉,悄悄地去找苏瑷。他推开苏瑷的房门,看到她正抱着一本乐谱发呆。
“小瑷……”他轻轻地喊。苏瑷分明听到了,偏偏不做声,等她父亲来哄她。“你妈妈……”苏砚林未及说完,被苏瑷顶了回来:“别提她!”
短暂的沉默过后,苏砚林叹了口气,试探着说:“小瑷,你不能总是这样,你会毁了自己的,你……”
“我就是恨她又怎样?她有什么好,凭什么霸占你这么多年?”她瞪圆了眼睛,憋红了脸,高声向她父亲嚷道:“她不过是个庸俗的家庭主妇,每天只会洗衣做饭,她能走进你的精神世界吗?她懂你吗?她能以你的理想为理想吗?而我,”说着,她强行搬过她父亲的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哪里比她差?我爱你的一切!我才是最懂你的人啊!”她几乎声嘶力竭地狂吼着,眼泪雨点般落下来。
苏砚林见她这样丝毫不加掩饰地表达着对自己的爱恋,吓得慌忙往外逃,却被苏瑷一把拉住,“你别走!你害怕了吗?爸爸!我这样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明明白白地拒绝我,你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地纵容我!为什么……爸爸……”苏砚林一把挣脱了她,迅速奔下楼去了。苏瑷瘫软着四肢靠在门口,大声喊道:“你是个懦夫!”
秦鸥躺在床上,咬着牙不出声,被子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