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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汉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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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织云丝毫不知道父母亲长做了这样的安排。她右手已经痊愈,又可刺绣,虽然不敢长时间做女红,却可以绣些新鲜玩意给祖母看了。
近到九月下旬,离那南越王进京的日子越发近了。宋织云想起陈绍嘉说过的话,脸上越发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这一日请安完毕,姚氏看着孙女愈发明艳的容颜,生出许多酸涩。当年,送女儿进宫时,毕竟女儿心悦今上已久,倒反而不如今天难过。
“我家云丫头真是难得的美人啊,淑妃娘娘当年都没有你这般好颜色。”姚氏感叹道。
“那还不是祖母本来就是美人儿,才得了咱们家这么多美人嘛。”宋织云笑道,“我这几天又绣了一个小件,祖母您瞧瞧。”
宋家以纺织刺绣起家,姚氏因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衣工得了已故的恭和淑嘉皇后的青睐,因缘巧合之下入宫成为皇子乳母,宋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然而,这一辈的四个女孩儿,除了宋织云,其他人对纺织绣花并无甚特别爱好,不过应付了事。
大胤朝得以立朝,承乾帝元配、承和文德太后功勋甚伟,得承乾帝信重。承和文德太后闺阁时就有才名,工诗词,擅书法,巧弹琴。待她成了皇后太后,重女学,令大胤朝各县学均开女子馆,命女童识字算数。数十年来,世家女子看重琴棋书画、才情才德已蔚然成风。纺织刺绣,大多是小户贫家女子的谋生手段。世家女子只要能绣个荷包手帕已然足够。
织云少时养在姚氏跟前,得姚氏亲自教导,便常常做些小件,逗祖母开心。
姚氏何尝不知织云心意,看到她拿出来的精致双面绣,眼圈忽而一红,将织云搂在了怀里,道,“云儿心肝儿,祖母真舍不得你嫁人啊!”
织云奇怪祖母为何如此感伤,只是安慰道,“祖母,您可别难过,您是要愿意,我一辈子都守着祖母不嫁人。”
“唉,女孩儿肯定是要嫁人的。”姚氏叹息道。却也对织云越发好起来,时常命人取了她嫁妆里稀奇的玩意来,赏给孙女。
这一年的十月,正是四境王国入朝述职之时。根据礼部例,每三年边防诸侯王国都要进京述职,如今,北边有燕王,南边有南越王,西南有镇南王,四川有蜀王,河西走廊有西北王。燕王、蜀王为陛下亲子,镇南王、西北王为陛下堂兄弟,南越王为异姓王,乃开国功臣之后,拱卫四境。
南越王依礼入京,进得宫城,向承宇帝奏明了岭外诸事务,解了承宇帝各种困惑,又与诸王共饮之后,回到南越王府邸,已是子时。不想在正院门外看到儿子,一时惊诧,旋即明白,儿子怕是有事相告或者相求。
“世英,进来吧。”南越王径自进去,在榻上坐下,问,“夜深还在等我,可是有急事?”
南越王已经将近两年未见到儿子,儿子身材越发修长,或是因入虎贲卫的缘故,肤色变得黑了些,肩膀看着也更结实有力了,有些男子汉的样子了。
“父王,我自七岁入京,入京已有十一年了。入京时年幼,不明白父亲母亲为何将我送至千里之外,且从不来看我。那几年,多得宋家二太太伍氏夫人照顾,她家女儿聪慧,让儿子不至于入了魔障。如今,儿子已经成年,但恳请父亲向宋家提亲!”陈绍嘉说罢,朝南越王作揖。
南越王看着儿子满是寄望的眼睛,最终只淡淡地道:“世英,你的婚事,为父自有主张,决不让你受委屈的。伍氏夫人那里,为父自会多谢她。她与你母亲本是好友,对你自是上心。”
“儿子但请父王做主!”陈绍嘉不曾想父亲连考虑都不考虑,就直接拒绝了,直直跪下来,道,“父亲,求您答应儿子这一回。过了这一次,以后您要儿子做什么都成。”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何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南越王呵斥道。
“父亲,如果没有织云,陈绍嘉十年前就死了。但请父亲成全!”陈绍嘉向南越王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那年,陈绍嘉被父母送到京城里,身边只有嬷嬷。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天,冻的神志不清,根本不想活了。迷糊中有个小姑娘一直在他耳边说“绍嘉哥哥,你快快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堆雪人看花灯”。娇娇柔柔的声音让他想起那个入京次日见到的包子头小姑娘。后来,他醒来,便见到她笑得弯弯的大眼睛,手上还拿着兔子灯,原来元宵节已到。
南越王长叹一口气,道:“为父本想着,你如今长大了,总是像个男子汉了,却不曾想,你根本没有仔细琢磨这中间的问题。你且起来,为父告诉你,为何你不能娶这宋家姑娘。”
陈绍嘉仍跪着,并不愿意起身。
“你必须时刻记着,你是这大胤天下的异姓王。你是南越王世子,你所作的一切,便得考虑南越王府要承担的后果。”南越王见他不愿起身,也不再劝他。“今上治国二十余年,励精图治,多有建树,单看开海禁一事,便是明君。异姓王,说得好听是拱卫四境,一个不好就是分离天朝。因此,行事务必谨慎,万不能让陛下猜忌你的忠心。宋家姑娘再好,我们南越王府也不能沾染。宋家是外戚,且宋淑妃宫中地位仅次于端贵妃,四皇子秦王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娶了宋家姑娘,便是四皇子的支持者了。偏偏,陛下属意如意王。二皇子、三皇子也不是吃素的。一旦宫中有情况,恐怕便要生乱。我们陈家,万不可参和到夺嫡的事情里。”
“父亲说的儿子确实也曾考虑过。但是,陛下春秋正盛,他总是会定下太子的。燕王殿下居长居贵,得清流文人拥护,不是最有可能立为太子吗?朝中呼声也甚高。秦王殿下虽有战功,但一向行事低调。如意王年幼,陛下英明神武,只是宠爱幼子而已。”陈绍嘉辩解道。
“朝中多少人都是如你一般想。陛下春秋再盛,也已年近五十。且他思念庄敏皇后并故太子,因此,对着敏宸妃并如意王就有了千万般娇宠。为父不能以南越王府做赌注。你祖父多少次大战,才得到了如今南越王府的地位,不能毁在你我手里。”南越王对陈绍嘉的辩解根本不认可。
陈绍嘉越听越是心凉,待父亲说完,整个人如坠冰窟,难以置信地道:“难不成陛下还想立如意王为太子?他不过十岁。”
“上意难测。但这次陛下接见四境王侯时,是如意王伴在君侧。这多少,显示了陛下对他的宠爱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了。”
陈绍嘉沉默半晌,道:“那世英只求父王一事,待到太子册立时,父王再与我说亲。”
南越王忽而大笑,道:“倒是重情重义好儿郎!好的,父王答应你。”
过了数日,到了十月十五,是宋家女眷每月出门礼佛的时候。宋织云盼望着这一天已久,一早起来就想着该如何打扮。回纹难得见到小姐如此上心打扮,更是十二万分地认真。宋织云梳了个挑心髻,露出光洁嫩白的额头来,两鬓上插了云形嵌红宝石掩鬓,红宝石映得她肤色如雪。头上插了蝶恋花的点翠金钗,并戴了金累丝芍药花步摇,耳朵上扣了合浦珍珠耳坠,摇曳生辉。穿了丁香色缠枝芍药底褙子,系了紫色联珠回纹压边百褶裙,因天气已略有寒意,在外面披了一件桃红色百花缂丝披风。
梳妆停当,折枝几个侍女都看呆了半晌,团花傻傻地说了一句:“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呢。”回纹很是得意,觉得自己还是很有用的。
织云自己对着镜中看了半晌,觉得这般打扮太过隆重,好似十分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到他。想了想,将那金累丝芍药花步摇拿下了,并让回纹换了一件月白色流云缎披风。
“小姐,您就打扮一回嘛。”回纹很是失望,别人都以为是她这个衣饰丫鬟不上心小姐的打扮,却不知小姐自己最不上心。
织云却只是笑笑,道:“我知道你最用心就好了。”说完,径自走了。回纹只得看着她的背影跺脚。
宋家女眷日常礼佛的地方,在城中护国寺。护国寺离宋府约莫六七里地,因是十五,善男信女不少。
大胤朝开海禁日久,又重商贸,虽则女子仍守“三从四德”之礼,但也多有外出读书、经商之女子。是以,寺庙里并不乏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
宋织云带了折枝,一路烧香,走到那尽头的偏殿时,便见陈绍嘉从佛像背后院门里转了出来。因为逆光,看不清他脸上神色。织云的心砰砰直跳。陈绍嘉朝她伸手,低声道:“折枝,你在这儿等一等。”说着,拉了织云的手走进偏殿后的院子里,又将那院门关上。
这是一处极小的院子,夹在偏殿与寺庙僧侣院落之间,只得一条小路,铺了青砖,又种了半院竹子,已经落了叶子,看着有些萧瑟。
陈绍嘉拉着她的手,与她面对面看着。将近四个月不见,她又更美了。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他要娶她,如今,却不能够。而且,他还要告诉她这样的消息。
“绍嘉,可有什么消息了吗?”她水汪汪的杏眼里有那么多的欢呼雀跃与期待,比满天的星辰都要闪亮。陈绍嘉多想她闭上眼睛,不要让他看到。那样,他要说的话,可以说得容易一些。
宋织云感到陈绍嘉的手紧了紧,她才察觉,他神色暗淡,面容憔悴……织云的心,慢慢往下坠。
“云儿,事情出了点问题。我得迟点才能跟你提亲。”陈绍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宋织云如坠冰窟,她的手心里满是汗。她茫然地看着陈绍嘉,问:“迟点?什么时候?明年么?南越王没有进京来?”
陈绍嘉看得心疼,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云儿,南越王府不能牵涉到立储事宜,等太子册立,我就向你家提亲。”
宋织云却是猛地甩开了他,牙齿打架,也看不清面前男人的神情,道:“你父王是根本不同意这件事。难道我宋织云竟是无人提亲的钟无艳吗?不过两年,我的家人也是要将我出嫁的。”
宋织云已是泪流满面,浑身发颤,陈绍嘉心下大恸,道:“我是父王唯一成年的儿子,我不能置门庭于不顾。若我不顾一切,绝食自杀,一定要娶你进门,想来父亲也会应允,可这样,我如何对得起父母?我心仪你多年,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若信我,就等我。若不信我,若不信我,我也还是等着你,你什么时候要帮忙了,我总在这里。”陈绍嘉说完,竟也声带哽咽。
宋织云本想斥责他忘恩负义,不守誓言,听得他如此说完,便也知道他心中难受。她茫然地站了一会,那眼泪慢慢收住了,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来,塞到陈绍嘉手中,道:“你好好收着。你说要等我的,就一定要等我。”说完,抽身而去,只余一段幽香在竹林里。
陈绍嘉展开那手帕,绣的是雪人与兔子灯,红灯白雪,妙丽异常。
刹那间,万箭穿心,多日来在心间憋着的那一口气一下子涌上喉头,吐出一口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