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深爱过》鹿亦歌

3、命若飘蓬，你要微笑才好（三） 说起来

　　说起来，言蹊之所以能进S公司，做个小设计师，还得仰仗鹿未作为鹿氏千金的佛面。毕竟，当初树倒猢狲散，没有人敢与姓言的人牵连上零星半点。
　　新上司还未到，公司里的人早已借着各种渠道，将来人的底细挖了一遍。言蹊向来寡言，便兀自捧了咖啡，靠着窗，随手翻弄着杂志，身边聒噪的碎语有一句没一句的灌入耳朵里。

　　“诶听说新来的分区主管是从美国回来的，华尔街精英啊……”
　　“听总部的人说，新主管长得简直惊为天人，真的……”
　　“不过，好像也是从藤市出去的吧，所以才打算回国发展。”

　　刺耳的几个字不偏不倚的落入耳里，言蹊不自觉的手指发力，页角被握出了褶皱。咖啡进了口，倒像木屑般失了滋味。言蹊顿了顿，潦草起身，逃开了热议的现场。
　　脑子里浮现出昔日的那张脸，如同刺青般，牢牢地刻在皮肉里，以至于这几年来，她费心竭力，都不曾消磨去那人的一分一毫。

　　“言蹊姐？”
　　助理苏默敲了敲门，才迫使她暂时逃离回忆的溺亡，仓皇的收拾好情绪，挤出得体的笑来。

　　“怎么了？”
　　小姑娘一脸犹豫的搓着手，怀里的文件抱得紧紧的，目光却躲闪着，不敢与人直视。
　　一横心，咬着下唇，才巴巴的抬起眼来。
　　“言蹊姐，有个客户，指定了您来设计……”

　　言蹊一掀眉，手指敲了敲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是婚纱，客户指定了您来设计婚纱。”
　　助理憋红了脸，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身子更是蜷缩的厉害。

　　言蹊从不设计婚纱，这是公司上下都知道的。
　　替别人做嫁衣这种事，一辈子干一次就够了。所以，入行这几年，言蹊从来没有替人设计过婚纱。

　　眼前的人脸色分明的暗了下来，助理紧张的跺了跺脚，口齿也哆嗦了起来。
　　“他有总部的特别关照，而且合同都签了，是上任主管离职前签的……”

　　“那我是非接不可咯？”
　　言蹊捏了捏眉心，手里握得铅笔在稿纸上硬生生劈出一条印记来。
　　“客户叫什么？”

　　“没有留下姓名，只有邮箱和电话。”

　　言蹊盯着屏幕里那苍白的一串数字，莫名有种强烈的吸引力，在羁绊着她，空气里，细枝末梢所延展出的神秘，带给她未知的恐慌和抗拒。
　　是的，抗拒，好像另一端，便是经年累月埋在肚里的长蛇。

　　下班之后，言蹊正准备拨通那串号码，却一下子被鹿未的电话给打断了思路。
　　鹿氏大厦离S公司大楼不算远，同在繁闹的商业区，左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言蹊赶到茶餐厅时，鹿未正埋头看着文件，暖棕色的卷发柔顺的拢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来，一身酒红色职业套裙，衬得她肌肤通透，身材窈窕。

　　“鹿大总监，日理万机啊……”
　　言蹊歪嘴调侃几句，坐在了鹿未对面的位置，顺势一把合上了眼前的笔记本。
　　“难得见一次，多看看我。”

　　鹿未无奈地掐了掐她的腰，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解了些。端起手边的冰美式，抿了几口。
　　“洛盛快出狱了吧？”
　　鹿未向来喜欢直奔主题，大抵是像极了鹿燃雷厉风行的做派。

　　“嗯，下周五。”

　　“我和你一起陪洛意去吧。”

　　言蹊咬了咬吸管，口齿里萦绕着巧克力的香馥。
　　“你哥不会喜欢你这么做的。”

　　鹿未垂眸失笑，像被人提起了扯线一样，苦涩又落寞。
　　“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喜欢的……”

　　言蹊定神望了望她手里的咖啡杯，酸涩的辛味几乎吞噬了周遭的气流。
　　鹿未不喜欢苦味，从大学起便是。
　　可如今，却成日的离不了艰涩至极的冰美式，也不知，她是在麻痹自己，还是爱屋及乌。

　　“边若柏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言蹊愣了一刻，失神的放下小匙，怔然的对上鹿未的视线。

　　“鹿氏收到了请柬，我想……洛意应该也收到了。”

　　“怪不得……”
　　言蹊冷哼一声，视线漠然垂了下来。
　　“这种事情，也只有边若柏那种丧心病狂的家伙能干得出来。”
　　洛意昨晚的失态与落魄也在此刻，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心狠手辣成边若柏那个样子，恐怕是无人能及了。

　　言蹊顿觉心烦意乱，鹿未的手机屏幕也闪个不停，两人便只得草草了了。

　　“言蹊。”
　　临别前，鹿未却蓦地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言蹊回过头，疑惑的望着她。
　　后者犹豫的扯了扯嘴角，眉头蹙着，终而是没有说破。

　　“好好照顾洛意，别让她出事儿。”

　　言蹊看得出鹿未言谈中有所隐瞒，却也不追究，只是闷声点头回应了一句。

　　晚上，言蹊泡了杯金森从国外带回来的咖啡，抱着电脑蜷膝坐在沙发上。一封措辞谦恳的邮件发送出去后，言蹊打开音响，挑了首莫扎特的钢琴曲。圆木桌旁的地毡有些粗砾，摩挲着脚底直发痒。
　　邮件回复的极快，像是随时待地的情感节目里的嘉宾，正翘首以望着。

　　“言小姐不必谦虚，我很信任您的能力，预祝合作愉快。”

　　短短十几个字，便断了言蹊推辞的后路。
　　推脱不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
　　言蹊抓了抓脑袋，长发滑落在胸口细软的肌肤，隐约间春光乍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半分钟，询问对方对于婚纱的详细要求。

　　不过一分钟，对方很快又回复了。

　　“我完全信任您，所以静候佳音。”

　　言蹊嗤笑一声，重重地合上电脑。一来一往，对方字里行间的韬光养晦，却又不着寸缕的令人噤言，怪漠的让人猜不出他的意图。

　　关了灯，言蹊蒙着被子，强迫自己紧闭双眼，可大脑却丝毫不肯松懈，无味的做着钟摆运动。
　　她始终都在克制自己回忆往事，以至于，她觉得，只有决然的一直向前，才不会被过往咬住尾巴。可偏偏在很多时候，比如此刻，闭上眼的一瞬间，便情不自禁的想要往悠长的洞穴里赴险。

　　原来这世间的很多景象，只有在闭上眼的时候，才看得见。

　　为了扼杀这种可怜的向往，言蹊猛地坐了起来，裹上外衣，赤脚来到客厅。打开收音机，再平整的躺在沙发上。

　　洛意的声音向来颇具蛊惑，带着旧木般的质地，沙沙的，尾音习惯下沉，仿佛细雨入夜，有着无声的侵略感。
　　她浅浅的低诉着，像个守夜人，嵌默的守候。

　　“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猝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也不知是音乐太过煽情，泪水便悄然从眼角滑落，深入细微的发髻。

　　言蹊和洛意都深刻的领会过，那一阵搅人清梦的凉风，是如何噬骨灼心，毁人不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