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深爱过》鹿亦歌

4、自食苦果（一） 边

　　边家没有给言蹊寄请柬也是意料之中，毕竟当年若不是边父落井下石，言蹊的父亲也不至于落得个畏罪自杀，被老战友在背后捅了一刀，至死不得瞑目，连骨灰都安葬不了。
　　如今边氏的生意是如日中天，藤市的地产大鳄，与鹿氏的高奢品买卖平分了一壁江山。而边若柏此番所要联姻的对象，便是市厅政府政员的千金。

　　生意人，自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更何况是边若柏，那种圆滑奸虞到极致的人。

　　关于边若柏，洛意从未主动提起过，而旁人，也忌惮其中的厉害，不去揭开她的旧伤疤。
　　车里格外沉默，朴廷厚专注的开着车，偶尔趁着红绿灯的间隙，扭头瞥向兀自垂头望向窗外的鹿未，一双桃花眼，忽闪着，却终而悻悻的抿住嘴。
　　后座的两个人互相慰藉着靠在一起，言蹊能够清楚的感觉的到，从肩膀传来洛意剧烈的颤栗，从脸颊上的息肉，再到四肢，都在紧张的蜷缩着。

　　五年了，洛意没有一天不在折磨自己。

　　洛意之所以主动请缨做了深夜电台主播，也是因为她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每一个鬼魅魍魉的夜晚，只要她一闭眼，那些破碎的过往，便带着血，统统涌上她的大脑。
　　死灰一般惨白的手术室，冰凉的金属器械在她的身体里，搅碎她的息肉，伴随血肉脱落的，也同有她的灵魂。
　　悲伤容易成瘾，一旦冒出头，便会如同水墨滴入了清河中，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言蹊握紧了她的手，那濡湿的掌心，带着在表面的处变不惊的幌肇下，瑟瑟发抖的恐惧。

　　抵达监狱时，并没有如期看见洛盛，警员了解之后，告知了所有人，一个可怕的事实。
　　洛盛，已经离开了。

　　最先产生警觉的，是言蹊，因为只有她，曾亲眼目睹过当年的那一场悲剧。
　　她趔趄了几步，鹿未赶紧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会不会去找边……”
　　言蹊咬了咬牙，终究是将那最后几个字咽了下去。
　　洛意的表情，仿佛是陷入了巨大的哀莫之中，连带着双眸的湿气，也燃成灰烬，跌碎了，颤抖着滑落。她五指用力，发白的指尖碰了碰身旁的人。

　　“带我去找他吧，拜托……”
　　对一个人彻底的绝望，会是怎样的钻心刻骨，洛意很清楚。

　　边氏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洛盛带着黑色棒球帽，挺直了身体，双手平稳的放置在膝盖上。
　　他的眼前，便是这一切祸事的罪魁。

　　边若柏勾着四方薄唇，细长的眉眼向后扬起，指尖轻轻扣着桌面，发出节奏的声响。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好听，本就是播音专业，习惯性的声调顿挫，情绪斟酌的恰到好处，正好是洛盛最讨厌的模样。

　　“嗯，是挺久了。”
　　洛盛扯了扯略显粗砾的嘴角，青色的胡碴上落满了年岁的斑驳。
　　“五年了，还得感谢你父亲当然手下留情，没让我死在里面。”

　　边若柏无所畏的撇了撇嘴，颀长而白皙的食指抵在唇上，微微侧首，绕有趣味的摸了摸下颌。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以卵击石，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感谢，你那好妹妹爬上了我的床，否则，你可能连这苟延残喘的五年都没有……”

　　时机如此的可笑，他的每个字，都丝毫不差的落入了匆忙赶来的洛意耳中。她五指掐着掌心，血色的印记，已经历历醒目，发白的唇，如此颤栗的隐隐抽动着。
　　洛意想象过很多次，与边若柏人海重逢的场景，时隔经年，她该如何招呼他，以眼泪，或以沉默。哪怕是此生不复相见，相忘于江湖，也好过此时此刻，他如此盛气凌人的鞭笞着她那软弱而苟且的爱慕。

　　“哥……”
　　洛意迈不开步，无声的咬着唇，嘶哑着喊了一声，像是被骤然打翻了沙漏，时光竟戛然而止，忠诚的停了下来。

　　秘书迫切的拦着一众人，一脸的焦虑，边若柏蹙着眉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离开。
　　“洛意……”
　　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像曾经无数次轻咬着她软软的耳垂，在她的脖颈间低吟，不染情色，也能让她霎时就神志混淆。

　　“哥，回家吧……”
　　洛意似乎完全忽略了他的视线，只是泪眼婆娑的望向洛盛，颤巍巍的伸出了右手。

　　边若柏完全能够预想到洛意的千万种反应，哪怕撸着袖子冲过来甩上自己几十个耳光，破口大骂到令人汗颜，也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的父亲，把她唯一的亲人送进了监狱，而他，也毫无征兆的背弃了她。

　　洛盛撑着两臂起身，皱遢的烟灰色绒线衫隐约勾勒出坚实的胸膛线条，他搓了搓手，一手揽住洛意的肩膀，随着众人朝外走去。
　　倏而，他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满脸挣扎的洛意，他回头，再度对上边若柏的双眼。
　　“你知道，我这五年最后悔什么吗？”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像是带着粗砾的石子，投向边若柏那潭深湖里。
　　“我最后悔的是，五年前，没有能撞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