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中分也是文心

4、独白 原应不堪寂

　　平旦天色，抱玉早早就醒了，因为前一天宗夕秀说好了要来接他。
　　昨日黄昏时分璩文宗和宗晚翠也礼貌性地来打了招呼；璩文璧腼腆地跟在后面，他大哥还奇怪平日里活泼的弟弟怎么突然扭怩起来倒像个姑娘。直觉璩家的人也算友善，抱玉表示了谢意，心里却总是惦记着宗夕秀在提及这里时泾渭分明的语气，何况宗晚翠还是他亲姊。
　　宗夕秀一个人擦了小后半晚的眼泪也就没睡，瞧见天色亮得差不多了，便命人驾着车载着东西又亲自到璩府走一趟。他今日一方面是为了接抱玉回去，更重要的一方面是给璩府送贺礼来。
　　“大姊，如今你有孕在身，这段时间祭礼的事就暂且交给我罢。”坐在堂屋里，宗夕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宗晚翠，“等小外甥出生了，我再把主祭的位置还给大姊。”
　　“大姊相信你，昨天的雨祭很成功，大姊很欣喜你有这样的能力，”宗晚翠欣慰地笑道，“你能够一直做主祭就很好，我很放心；今后大姊只要和你姊兄、和孩子在一起过平淡的日子，如此到老也就满足了。”
　　多么奢侈的愿望啊。宗夕秀抿了抿唇，余光一瞟发现璩文宗正看向自己，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接抱玉回去，所以不叨扰了。”
　　起身致礼，宗夕秀径直向抱玉所在的屋子来了；璩文璧正在这里“拉锯”。
　　“文璧哥，都不是小孩子了还在这里赖着做什么？”
　　璩文璧想让抱玉留下来；可是宗夕秀决定了的事，很少有人能改变他的念头。
　　“夕秀，抱玉在我这里跟在你那里有什么区别？晚翠姐都已经嫁过来了，我们两家还不跟一家似的？”
　　“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件事，什么一家？我宗夕秀没有更名改姓的打算。况且你自己说了，在你这里和在我那里没什么区别，所以今后若是想见到抱玉，还劳请文璧哥屈尊移驾寒舍呐。”
　　璩文璧知道宗夕秀针对的不是这个屋子里的谁；宗夕秀也不想让璩文璧误会。
　　“抱玉肯定是要跟着我的，是我把他带回来的，我得照顾他——你说对罢，抱玉？”宗夕秀看向抱玉，后者微笑着点头，“要是让他留在你这里，跑来跑去的我还嫌麻烦，宗府和璩府离得也不近，我可不想让自己不舒服。”
　　“夕秀，看在平日里我和你站在同一边儿的份上，就让抱玉在我这儿多待上几天，我会照顾好他的。”
　　没有回应，璩文璧转向抱玉——向当事人求助是最后的希望。
　　“抱玉，你真的不想留下来么？我会对你好的，比夕秀对你更好。”
　　听到这话，宗夕秀心里直想笑。抱玉摇头，在璩文璧手心里写了“谢谢”——来历不明的他留在璩府不合适。
　　璩文璧一跺脚，欲哭无泪：“罢了罢了，不就是一天多跑几里路么？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再带回来的！”
　　出门的时候璩文宗和宗晚翠也来送行。宗夕秀劝大姊不要送了注意身子要紧；璩文璧的目光就没有从抱玉身上移开过；璩文宗知道了昨天弟弟举止异常的原因出在何处。
　　回宗府的路上抱玉和宗夕秀坐在一个车厢内。宗夕秀牵起抱玉的手，放心地自言自语：“真羡慕你啊，文璧哥很喜欢你呢。”
　　抱玉不说话，安静听着。
　　“也许你留在璩府就很好；我大姊和姊兄也会很照顾你。可是我忍受不了啊……宗府冷清得就像一座鬼宅，要不是因为我是主祭，那些孤魂野鬼早就把我吞没了罢……”
　　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是我都明白。将对方轻轻带入怀里，抱玉摩挲着宗夕秀的后背，轻拍。宗夕秀哽咽着。
　　“我知道我在剥夺你的自由，可是……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啊，我为什么还要装得那么大度……我也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像大姊一样，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
　　宗夕秀看着抱玉摊开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
　　“我陪你”——
　　“罢了，你也不要勉强……”轻叹，宗夕秀用掌心裹住抱玉的手，“什么时候你真的必须离开我了，我不会阻拦你，只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我不离开。抱玉摇着头。我懂你，也希望你能懂我。从被你捡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命运就注定了。
　　车摇摇晃晃回到宗府；璩府这边有人一直静不下心来。
　　“文璧，今天的饭菜又不合你胃口了么？”饭桌上，璩文宗看着弟弟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能猜到七八分，“你不想吃就放下筷子，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成何体统？”
　　璩文璧一按筷子，瓷碗边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文宗，别说了，”宗晚翠拽拽璩文宗的袖子，“文璧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并没有犯什么错啊……”
　　“哥，这都是你造成的，你还在这里教训我，”璩文璧决定起身，“当初我就应该站定了宗夕秀他那一边，现在还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闻言宗晚翠不慎噎住；璩文宗端过杯子，一边看着妻子小口抿着水一边顺着她的后背。
　　“在这个家待下去真麻烦！”居高临下地将目光飘过对面坐着的两人，璩文璧转身离开，“早知道我就死皮赖脸跟去宗府好了，那里还清净些。”
　　说罢扬长而去。宗晚翠心头一滞，捂着胸口一阵恶心。
　　“文璧出去倒也好了，不能让他在这里烦扰到你。”考虑到宗晚翠的不适，璩文宗狠狠心说道。
　　“不要说这种话，他是你弟弟，怎么能赶他出去……”宗晚翠勉强地笑着，“我没事，这种时候吃点苦也是正常的……”
　　文璧会埋怨是因为夕秀罢……宗晚翠知道自己才是那个两边都无法归属的人。现在只有自己腹中这个还未见面的小生命，才是她待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