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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渊源 龙纹璧物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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璩文璧说自己要站在宗夕秀那一边是有理由的。
秋老虎狂奔紧咬孟秋的尾巴。宗夕秀在祭祀时祈来的第一场大雨并没有维持住多少寒意,到底是时节未到,初霁的阳光竟有点回春的错觉。
两家距离不近亦不远,璩文璧不厌其烦地选择骑马到宗府门外。他是一路晃悠过来的,平坦的石板路和间杂的碎石却颠簸得他心脏都在颤抖——此刻他就是一个期待惊喜的孩童,迎风风暖,嗅花花香,一切景物都被赋予了意义一般向他传递着人生的莫名充实感——虽然是在自己给自己制造惊喜。
宗府的厚重大门外惊飞的麻雀跳上墙檐屋瓦,吸引了抱玉的注意。来到宗府后,除了帮着宗夕秀整理关于祭祀、遗产之类的物品资料,平日里也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祭祀虽重要但一年不过数次,宗夕秀没有主祭任务的时候只会在家看书想事情。尽管抱玉说了会一直陪在夕秀身边,而实际上抱玉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好奇。
于是在马上徘徊的璩文璧看到侧身倚在门前的那人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的阳光都照进来了。手里握着的一把粟米惊撒一地,雀儿们又扑扇着在抱玉的鞋边围了一圈。
“抱玉,那个……我……我来找你。”
抱玉险些忘了还有这人,回忆起初次见面对方冒冒失失说的话,不禁两颊也热起来,但很快报以微笑。
久久相视无言。
差点忘了……璩文璧心有余悸,还等着回应的他才想起来对方不能说话,万一脱口而出,肯定是要招讨厌的。
“天气这么好,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到外郊走走……你愿意么?”
璩文璧没想到抱玉听了这话竟然露出期待的表情,同时又皱了皱眉头。
“抱玉,你在门外喂鸟儿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宗夕秀不见抱玉,便寻出门来。听管事说他要了一把粟米到门外,还听到马蹄的声音,宗夕秀一见果然是璩文璧来了。
“你终于来了啊,文璧哥,”宗夕秀也不意外,“我还在想这几天你怎么能在家待得住呢。”
“夕秀,你的宝贝抱玉可以借我一天么?”璩文璧从外衣上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宗夕秀。
宗夕秀收下玉佩,轻哂道:“记得还回来啊,对他好点!要是抱玉回来跟我说你对他动手动脚,我可饶不了你!”
“哪敢?”璩文璧笑成一朵花,转身握住抱玉的手,“我们走吧。”
看着抱玉被璩文璧连举带抱上了马背,两人很快消失在街口,宗夕秀这才转身进去关了大门,一个踉跄滑坐在阴凉的石阶上。
“小少爷!”管事赶忙来扶。
“没事,你去忙吧,我坐一会儿就好。”
待管事犹豫地走开,宗夕秀坐着端详起那块玉佩来。他也很清楚璩文璧和他站在同一边的理由,所以关系一直不错的他们就连童年都是互呛着过来的。
这是一块镂空龙纹璧,大小不比祭天用的瑄玉,不过普通玉环尺寸,如今用来做佩饰倒是物尽其用。宗夕秀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回到书房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竖起夹在书册之间的毫不起眼的扁平木匣,掰开染了锈迹的锁扣,里面却是崭新的缎面料子上托着两片玉——乍看像是一对玉璜,细究才会发现其实是一块玉璧裂成两半,裂痕处在断裂后重又打磨过,所以看不大清晰,只有相同工艺镂空的纹式昭示了它的真实身份。
这块断裂的玉璧和宗夕秀手里的龙纹璧是一对,区别只在前者镂的是凰。这对玉璧由宗氏长辈传给晚翠夕秀姐弟俩,后来晚翠的那块断了,带在身边的只有夕秀的那块完整的——现在它终于回到了它原本的主人这里。
直觉准确的孩子总是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记恨”许久;而往往这些小事也是未来“大事”爆发的远久隐患。璩文璧就是因为这块断裂的玉璧而有意站在大哥和宗晚翠的对立面:都还小的时候几个孩子经常在一处玩耍,那次文宗没在,晚翠站上凳子去给夕秀拿放在高处的一个锦盒——听长辈说那里面藏着巫觋的法术——远远地就很好奇的文璧蹑手蹑脚地靠近。
“嘿!你们在找什么呐?”
璩文璧从小就顽皮,吓人也很有一套。被这么突然一吓,宗夕秀当场愣在原地;站得稍高的宗晚翠身形摇晃了一下,人没有摔倒,随身佩戴的玉璧却从丝绳间滑脱下来,猝不及防就在地面上摔成了两半。
“我的玉佩!”宗晚翠带着哭腔从凳子上慢慢爬下来,“怎么办……”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你的……”璩文璧战战兢兢地捡起两片,手足无措。
宗夕秀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捂着脸蹲下去就哭;宗晚翠被这么一感染也哭了。很快长辈循声而来。
“文璧!你怎么把晚翠的玉弄碎了?”
“不是我!是绳子没捆好,它自己滑下来摔碎的!”
“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了?”
“我没有!我连碰都没碰到!”
“那这玉怎么在你手里?”
“我捡的!不是我摔的!”
面对长辈的质问,璩文璧很希望宗晚翠能够说点什么,只要她开口,最起码璩文璧在心里能够得到安慰。可是宗晚翠一句话都没说,只顾着哭。
宗夕秀却停止了哭泣。他看到璩文璧无辜被责怪,心里第一次有了“不平”的感触。
璩文璧也是委屈得要命,可是小男子汉心理驱使他坚决否认自己没做过的事——这只会讨来长辈更严厉的责备。
“这孩子太蛮横无理,早晚有一天要好好教训一顿!”
“先别急着教训孩子。更要紧的是如果没有玉璧,怎么向大家交代主祭的身份?”
双方长辈商量着。证明身份是儿女结亲的必要前提。“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果不能证明出身的正统,主祭的神圣性就会动摇。宗氏的地位,何时也需要如此才能维持了。
因此他们看中了宗夕秀的龙纹璧。从那一天开始,宗夕秀明白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撒谎”和“无理”——这些词被长辈们并不合适地安在璩文璧身上未免太带有浓厚定位色彩——然而通过对宗晚翠出身的证明,他们同时也“抢夺”走了宗夕秀未来的所有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