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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梦 夕秀耽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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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夕秀知道自己身处梦境,可是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源于今天出逃的任性举动。宗夕秀根本不考虑成为主祭的事,只要有大姊一天无事,他就可以一天躲在书房里青灯黄卷——然而当璩文璧提醒他继续仪式时,宗夕秀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穿上量体而制的吉服,悬戴着大姊最珍视的那套玉佩,代替她站在祭坛正中央主持祭礼。
“这孩子没有他姐姐带着,能不能主持好啊?”
“嘘……你声音小一点……这是主祭特意嘱咐的;况且祭祀还没结束,不能随便插嘴的。”
“我这也是担心他。不看了,回去煮肉。”看到祭坛之下不少人开始不满的低声议论,庖厨兴味阑珊地摆着手,“这群人分肉的时候倒是挺积极的。”
敏感的宗夕秀听到了庖厨的话。猪牛羊的血沫味道在潮湿沉闷的空气中阴魂不散地摇摆,一场久违的大雨将至。宗夕秀主持的是一场雨祭,虽不如大祭时祭隆重但大家的重视程度毫不减少,三牲齐备,不需尸者代神而璩文璧依旧整齐着装出现在祭坛之上,各家族的长老也陆续到场,为了一场与收成和生存息息相关的祭礼。
因此针对这场相对重要的祭礼,不那么顺耳的声音在所难免。没有哪个人自愿顶着被猜测数落的难堪站在平原最高处,当面指责也好,窃窃私语也罢,却都不比那两个人带给宗夕秀的打击。他宁愿一辈子被人称呼作主祭的幼弟,也宁愿一辈子只当个补阙的傀儡,如果仅仅是大姊“好心”让他代她的位置。
事由是璩文宗亲自到宗府去告诉他的。大姊有喜了,才请大夫确诊过,所以暂时不方便再做主祭的工作。宗夕秀惊住了,干瞪着对方开阖的嘴唇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年迈的管事唤了两声:
“小少爷,您要代大小姐去做主祭,现在就出发罢,时辰不早了。”
顺理成章的事,顺理成章。宗夕秀看着璩文宗,不知是喜是悲。
“夕秀,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璩文璧看不下去宗夕秀像一朵霜打的花,“等祭礼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去教训大哥,行么?”
“我没事……”
“我看不像……”璩文璧帮他戴好玉佩,“不过现在你只要专心祭礼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满意,证明你有能力担任主祭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总要在一件事上争口气罢!”
说得没错,璩文宗眼里只有大姊,我总要在主祭这件事上争气。宗夕秀消极地走上祭坛。
大雨如期而至。下跪的人们感激地俯仰;昂首的宗夕秀已和瞬息万变的天空融为一体。
“下雨了,夕秀,肯定没人再质疑你了,”璩文璧高兴地撑起伞,“别生病了——夕秀你去哪里?”
宗夕秀从祭坛上一跃而下的举动使在场的所有人心惊肉跳起来。所幸他还算敏捷,只是鞋子上沾了泥污,继而提起衣幅朝着外郊的方向奔跑起来。
宗夕秀醒了。起身开窗,雨早已停了,月朗星稀,天亮以后会是好天气。
梦中是大姊出嫁那天,亦如此夜晚,璩府张灯结彩,只剩宗夕秀的宗府冷清得不像话。早上送宗晚翠出门上轿之后,宗夕秀就命人紧闭大门,取下了所有悬挂张贴的和喜庆沾边的东西。今天的大姊很美很满足,满满地载着大家的祝福进了璩家,也满满地带着某人的念想出了宗府。百无聊赖的宗夕秀卧在榻上看了一天的云行日落,黄昏夜幕降临,披着云肩独自出了门。
璩府一直热闹到二更将尽方人定。宗晚翠已经歇下了,璩文宗这才换了衣裳,走出屋子时带好了门。原来只是想出来嘱咐文璧两句,结果不出意料文璧烂醉如泥瘫倒一边,璩文宗只好亲自吩咐下人收拾。看着文璧被安送到自己屋子,璩文宗才稍稍放心,想必这孩子平时也是郁闷久了,难得趁有机会尽兴一番,就不计较罢……
宗夕秀走到离璩府还有小半里路的时候就开始缓了步子。他挣扎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来了这里。凉飕飕的夜风不体人情,一点点带走温度,冻结了本应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某些东西。璩府的外墙很高很长,宗夕秀沿着走了好久,突然看见大门里出来一个人影。
璩文宗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宗夕秀。夜色浓厚,只能看清身形轮廓,他们却面面相觑了半晌,似乎预感会发生什么一般,鬼使神差地各怀心思。
“文宗哥……不,现在应该叫你‘姊兄’才对……”宗夕秀先开口了。
“夕秀,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宗夕秀面不改色,“你选择了大姊,在大家看来都是顺理成章的美满姻缘,没什么不好。”
心潮早已翻涌成灾。
璩文宗听宗夕秀语气并非异常,道了别转身将要进门,却被对方从背后抱住。
宗夕秀突然情绪失控了,紧紧圈住璩文宗的腰身,声泪俱下:
“文宗哥……真的就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也没有么?”
“夕秀,别激动,”璩文宗按住宗夕秀抱着自己的手,轻柔地扳下,转过身来,“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也会遇到适合你、照顾你、爱惜你的人。你姐姐很幸福,你也应该幸福。”
“不,我不激动,我也不幸福,”宗夕秀摇着头,眼泪不断涌出,“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哪怕你说你不喜欢我,也比什么都不说得好,我也就死心了。”
璩文宗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宗夕秀,好在夜很深:“夕秀,权当我,没有喜欢过你罢。”
宗夕秀哽咽住:“什么叫‘权当’?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教我怎么死心?”
“清醒一点,夕秀,”璩文宗按住对方两肩,“事到如今,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以前无法对你空许承诺,现在更要对你姐姐负起责任。夕秀,你要明白,从两家大局考虑,我只能如此选择。”
宗璩两家的“特权”地位,早晚于无形之中动摇。人总是肯定自我的潜能,就算只是为了占有更多的生存资料,能动性驱使着他们,意图摆脱雨期和“神”的掌控。
“我明白了,我明白……”
宗夕秀点着头,泪花坠落,擅自吻上了璩文宗的唇。
璩文宗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闭上双眼,静默等待宗夕秀主动离开。
宗夕秀不过蜻蜓点水,停留短暂得双方都没有感受到对方唇上的温度。
“璩文宗……再见了。”
宗夕秀转身抬头迈开步子,夜风吹开视线;璩文宗独自目送夜色。
醒来看看月色竟也没有那么悲伤了。宗夕秀倚在窗边,静待今夜另一场雨的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