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神》季昀

9、1.9

　　自山顶俯瞰，万山渺小如点墨。

　　“师父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叶之周一边晃动手上的铃铛，一边等着师父，然而日头西斜，也没有等到陆修静回来。

　　比起师父，叶之岚倒是比较担心灶上的鱼。

　　他上山前也算是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自从上山以后，他就被生活的现实改变了，脚踏实地地关心起生活的点滴，例如一条鱼，煮多久能吃多久，才是他比较担心的问题。

　　至于师父，他安慰师弟道：“别怕，有师叔在不会出事的。”

　　叶之周点点头，然后小狗一样摇头晃脑地挤到叶之岚身边，给他看手上的铃铛，兴致勃勃道：“这是美人师叔给的，说是什么纳妖龛，师兄你看看，它真的能容下妖魔鬼怪吗？”

　　叶之岚都快出师的人，驾轻就熟地看了一圈，点了点头道：“能容下，至于能容多少，它就和所有法器一样，取决于施术者的能力大小，你若只能捉个幽魂野鬼那它就容不下天魔恶鬼，所以勤加修炼很重要啊小师弟，我一说起这些你就捂住耳朵不听，你要是学会玄冰咒就能冻住我，学会炎火诀也能让我靠近不了你，还有《道藏》的八卦符箓，你要是学会了随便召唤一个守护神都能把师兄扔出山外……”

　　叶之周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二话不说把纳妖龛按进叶之岚手上，郑重其事道：“师兄，眼看你就要去山下游历了，做师弟的没有什么能送给你，就把它给你了，祝师兄此行顺遂，开门大吉！”

　　说完他就跑得没影了。

　　叶之岚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他又看了看掌心的纳妖龛，心想多留一个法器也是好的，有备无患，等回山以后再给小师弟便是了。

　　这天靠近傍晚，受教院的烛火才被主人点上了。

　　陆修静见各处窗明几净，不惹尘埃，眼神温和：“之周做的？”

　　叶之周摇摇头又点点头，往师兄背后一躲。

　　叶之岚笑道：“是我教他做的，不过听说您回来了，之周又亲自打扫了一遍。”

　　陆修静嘴角微扬，面色依旧清冷道：“哦？是想让我少查阅些课业？”

　　叶之周立刻辩解道：“不是为了让师父少考问我功课，只是知道师父爱洁我才做的！”

　　说完他见师兄憋着笑，再一看陆修静，果然，那双清润淡漠的眸子里也闪烁着淡淡的笑意。

　　趁着师父心情好，叶之周眼珠一转，凑上前道：“徒儿这么乖，师父要是想给奖励也是可以的。”

　　他使劲拉着叶之岚的衣角，暗示他也帮自己说几句。

　　叶之岚却察觉出陆修静气色不好，皱眉道：“师父又去度化了？”

　　陆修静面色较寻常确实苍白了些，但气势未变，一如平日清冷端肃。

　　“无事。”他温声道。

　　随后又看向顽劣的小弟子，“你师叔的礼就是我的礼，”之周也上前，先考问你的功课。”

　　叶之周立刻规矩上前，听到师兄的关切，他哪敢像平日一样插科打诨浪费陆修静的精力，有一问答一问，一番考问下来，陆修静面色微霁，着他沏茶，说起其他事情。

　　“半月以前，我于蜀中游历，突然听到西南有山岳崔崩巨响，轰天震地，遂作卜算，大凶。”

　　叶之岚了然道：“师父是想以此作为我下山的试炼？”

　　陆修静接过叶之周递来的茶水，小抿一口，微一颔首。

　　叶之岚问：“何时？”

　　陆修静道：“今晚。”

　　叶之周大叫：“这么快？！”

　　他随即道：“师兄你等我，我马上就过来。”于是匆匆一行礼，小跑着出了门。

　　叶之岚失笑他的莽撞，含笑道：“那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稍后再与师父师弟道别。”

　　陆修静摇头道：“不急，还有几件事情我要和你说。”他略一停顿，“与你那幼弟有关。”

　　等叶之周急匆匆地跑回来，堂上只有陆修静，双眼微阖似作小睡。

　　于是叶之周小心翼翼地收回脚，挪回踏进门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回挪。

　　冷不丁抬头对上陆修静清冷的眼神，他头一缩，撞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凑上前道：“师父您没睡啊，我以为您睡着了不想打扰你，正准备要去找师兄呢！”

　　陆修静不置可否地收回眼神，微微舒展了身子，问道：“我今天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叶之周老老实实道：“记住了。”

　　“记住什么？”

　　“要想活到一千岁，手要勤动脑勤转。”

　　陆修静嘴角微动，叹息道：“你如此惫懒，依仗着我和你师兄在，可知他日若我二人不在，你这招鬼怪惦记的体质会让你自己吃了大亏！”

　　叶之周扁了声音道：“我知道了，当初师父收我做弟子时就说过了，我和师兄不一样，师兄有做普通人的权利，修道是他选的另外一条路，他有退路；但我没有，要不是师父当初救了我，现在我又在道宗生活，我早就成为一堆灰烬了。”

　　叶之周小声辩解道：“我就是…知道你们疼我，才故意不好好学，撒撒娇的。”

　　陆修静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这倒是你撒娇的手段了。你可知你一日不长大，不能独当一面，我与你师兄就要多担心你一分。”

　　“世事沧桑，若是在我们庇护不到的地方，你又如何自处，如何平安。”

　　叶之周心里决定回去以后就好好休息术法，不忍陆修静失望，他主动请缨道：“师父别担心，这次师兄下山，下次我下山，我们一定可以做好法事帮你分忧的。”

　　他主动掏出自己私藏的法器典籍，虽说大都是从叶之岚那里得了的，但确有不少术法是他超出现有学业主动掌握的。

　　陆修静被他拉着看了十来页，纠正他几个惯有的错误，正要演示却牵动了伤口，不由皱起眉来。

　　叶之周立刻看过来，心疼道：“我不问了不问了，师父您好好休息，我去找师兄过来。”

　　陆修静打掉他正欲阖书的手，冷淡道：“怎么，害怕我找出更多的错来？”又给他细细讲解一番。

　　等叶之岚过来时，叶之周已经被额外的晚课累得睡着了。
　　陆修静将覆着的毯子盖到叶之周身上，检阅了叶之岚的行装，缓缓道：“你不必担心，这几日我已推演数次，此行虽有惊却无险。既已前去探望了家人，此时心中当再无牵挂，全力以赴即可。“

　　叶之岚从容道：“师父放心，徒儿一定平安归来。”

　　陆修静捏出一张符箓，只听天地间几声雷鸣巨响，随后一个高大魁梧如山峦的天神从重重夜色中沉沉走出，单膝跪倒在门口。

　　叶之周被雷声惊醒，有些迷茫地看向二人。

　　陆修静将符箓递给叶之岚，平静道：“此为正一雷法，可引雷公降下九天神雷，慎之。”

　　叶之周也翻出一大堆自己画好又经陆修静确认无误的符箓一股脑儿全都塞进叶之岚怀里，也不多话，只是信心满满地看着他的师兄。

　　“差不多了。”陆修静略一颔首，“去吧。”

　　叶之岚摸了摸叶之周的头，转身离去。

　　这一去便是半月有余。

　　其中陆修静又对门中戒令增补删改，又对叶之周的日常功课严加指点，以致叶之周连思念他师兄的功夫都没有，直接画出天罡大圣、黑煞、三光三大符箓。他人早就瞠目结舌，陆修静却觉得顺理成章。

　　直到叶之岚回来，陆修静正在指导叶之周画高阶的神光符。

　　经此一役，叶之岚正式出师。

　　而其后第三年，叶之周首次下山。

　　第四年，传旧秦国，县东井升鬼星，数日雨血。

　　陆修静携弟子前往，再无音讯。

　　叶阑骤然惊醒，失神地望向雪白的天花顶。

　　他还没从苍莽的山林中走出，仓促间重新落入城市，恍然如梦。

　　等他回过神来，习惯性地捏咒查看阿飘等鬼童的情况，却发现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张了张嘴，稳了稳心绪重又捏了一次咒。

　　依然空荡荡地。

　　不是阿飘的行踪空荡荡地，而是他，符箓系陆修静唯一传人叶之周的灵力空荡荡地。

　　他这才想起先前因为五道附身，由于不敌封宇的煞气，他竟受此牵连，遭到反噬，由此失去了所有灵力。

　　即使察觉到四周阴森可怖的鬼气，听到不加掩饰的口水吞咽声，叶阑依然无能为力，只能静静地看向天花板。

　　他终于还是成了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废人。

　　然而老天残忍到给他寂寞彷徨的时间都不给，房内突然传来“滴”地一声。

　　接着刺眼的白炽灯亮起，叶阑的手脚被床板两侧探出的固定器牢牢锁上，一个巨大的仪器笨重地探头下来，接着叶阑犹如一条砧板上的咸鱼平平地推了出去。

　　叶阑：“？？？”

　　楼上监控室内，封宇双手插兜，问道：“林医生，只照脑部CT够吗，X光，胃镜都来一遍吧，”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的叶阑，充满恶意道，“要不还是送到精神病科吧，我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