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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 ...

  •   下午交接班,相熟的医生护士打个招呼,每个人都累得跟狗一样。

      护士站内,五六个护士排队热饭。

      趁着微波炉加热便当的时候,几个人三五声闲话道:“小郭,您的病房后面来人了吗?”

      “就是上次化学品泄露的病人吧,我听说事情闹得挺大,怎么最近就没了声音?”

      “幸好这次没有小孩子受伤,我听说幼儿园就在旁边。”

      “要什么声音,抓住几个负责的处分一下就好了嘛,不过你们看微博没,多亏那个驾驶员,发现不对及时打方向盘往旁边的电线杆撞,这才避开了幼儿园。听说驾驶员年纪不大,也就21岁。”

      “真的假的,那要赔偿的呀,这种危险化学品还能往市区开的?我听我老公说他们都有规定的线路,驾驶员也要有一定驾龄才能上路的,这叫什么事!”

      “那公司过来没有,有没有说报销医疗费,家人肯定得闹事吧,小郭你怎么不说话,魔怔了呀!”

      “叮”一声,小郭如梦初醒道:“啊?”

      护士长没好气地帮她把饭盒取出来,问道:“你怎么回事,这两天一直不在状态,吃饭也累啊,像丢了魂似的!”

      小郭勉强笑了笑,端着自己的饭盒就往角落去。

      众人并未在意,只作她是忙过了头,捡起其他的话头又说起来。

      半夜12点,平常人看不见的雾气像往常一样笼罩着医院,倒是多了点专业人士能察觉的甜腻,饱经折磨的医学生问同事道:“你闻到没?”

      同事皱眉摇头,最终在他一而再三地追问中不情不愿地掏出口袋里的烤红薯,无奈道:“我女朋友送的,一人一半,夜宵好了吧?”

      而探寻这股甜腻的根源,它却狡猾地渗透着医院的大小角落,唯独让你追寻不到来源。

      亦有毫无察觉,甚至行走如行尸走肉的人。

      她木然地端着医用器皿,推开雪白阴冷的病房门,扑面而来的腐臭味,混杂着皮肉炙烤的焦熟味,她木然地关上门。

      “呵…”

      那声音自溃烂的胸腔震动穿出,明明混杂着血肉脓液含糊不清,但听话的人却像听到了九天梵音般虔诚,匍匐向前吻住了它勉强举起的手指。

      那手指早已腐烂透了,只剩最后的指节骨架子撑着薄薄的皮肉森然可怖,但映在那双少女的瞳仁中,却是修长优美,犹如神俦。

      随后,少女的澄澈纯洁的魂魄缓缓游离出窍,借着柔美唇瓣与手指的接触,像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在吞噬它一般,逐渐变得透明苍白起来。

      月光之下,腐烂的手指似乎充实了些,当真有几分瞳仁中的形状。

      魂魄慢慢颤抖起来,女孩的脸色愈发苍白,到最后几乎失去血色。

      那手指缓缓一动,不甚满足地从少女唇瓣上抽离。

      “不够。”

      那声音几乎叹息,音质较刚开口时流畅一些。

      少女的魂魄刚刚附身,好久以后才回复神志,木然答道:“我会带更多的人过来。”

      那声音似乎轻轻一笑,随即被浊液堵住,又回到沙哑费力的喘息中。

      等到喘息平复,那指节夹着半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纸上没有墨迹,只有指腹深深抓出的印记,像是活人痛到极点生不如死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一个别少。”

      病房门在少女离开后沉沉阖上,只剩那双血色阴鸷的眼睛与深渊对视。

      ****************************************

      这个夜晚让一些人无眠,却也让一些人好眠。

      叶阑睡了一觉。

      这是打他下山起最明亮温暖的一觉,也是他脱开叶阑的躯壳,回到叶之周的山中岁月。

      “起床了,小师弟!”

      小叶之周忍不住蹭了蹭被子,然后深呼一口气,鲤鱼打滚翻身跳起来:“好香啊师兄,今天是清蒸鲈鱼吗!”

      他是师门里最小的,与师兄叶之岚同为符箓系陆修静门下唯二的关门弟子。

      师兄叶之岚天资极高,性格温润,视他若家中幼弟,颇多照拂。

      “怎么就是鲈鱼了。春寒料峭,有的人懒到中午都不起床,鲈鱼就会起床吗?”

      叶之周笑眯眯道:“那师兄手上怎么有姜丝呢?”

      他趁叶之岚低头看手时逮着空偷跑出去,却被修为仅次于师父的叶之岚一把抓住,直接提着送到水缸旁,不情不愿地接起山间清凉入骨的泉水洗漱一番。

      叶之岚看他耷拉着眉眼,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逗他道:“还不肯醒,你既知道是鲈鱼难不成师兄不管门中事务亲自去市集给你捉上来的?还不快去房门温会书,师父和师叔说完事必定要检查你的功课,这次可别说师兄不救你。”

      叶之周身形一顿,喃喃道:“师父?”

      陆修静这次离山长近两月,叶之周早就忘了师父责罚自己的严厉,只想着师父回来要去见一见。

      叶之岚哪里知道他的心思,他只作这顽劣的师弟又要折腾,这次难不成真要跳崖逃课了?

      御剑飞行尚未传授,师弟也没有翅膀,宫观又坐落在几千米高的山峦之上,往下皆是峭壁砂砾。

      他就这么一个小师弟,都怪师父平日的斋醮仪范太过严厉,叶之岚越想越担心,随即跟了上去。

      *******************************

      世说海内昆仑之墟,在西北,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高万仞。

      然东行三百二十里,有山清气卓然,唯升阳之气。

      山崖之上,丹鹤高飞,云雾缭绕。

      几株青松翠柏,一张低矮章案,案上黑白棋子胶着,胜负难分。

      章岸两侧静坐二人,近青松一侧,清德隐仙,样貌清隽。

      另一侧,其容冶丽,雌雄难辨,只得从他含笑的嗓音中听出几分男性的磁性。

      “至道弘深,混成无际,师兄执意追求一人之道,只怕理极幽玄,难得其义。”

      说话者正是符箓系现任宗师陆修静,他执白子,眉头微皱似乎被棋局难住了,注视棋盘良久,才慢慢落下一子。

      对面那人却是一声轻笑,悠悠落子,刹那间逼得陆修静眉头紧拧,似乎更难决策了。

      他也不催着陆修静落子,只当看着他两难样子也能十分得趣,笑道:“师弟谬矣,昔日师弟投身天师道,又承鲍葛一系,既被上清派奉为宗师,又撰写灵宝斋仪,一人跨上清、灵宝、三皇诸派,却汇归一流。怎么师弟做得,我却做不得?莫不是师弟觉得师兄志大才疏,不可继师弟之后重创新的道宗,这才苦口婆心规劝为兄?”

      陆修静终于放弃了棋局,抬头答道:“师兄错了,师父在时就说过我师兄弟三人,无论推演阴阳,又或是驱鬼压邪,以天资论无人可出师兄左右。”他斟酌片刻,补充道,“今日不同,我门内弟子有一人可与师兄同类而言。”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一番夸奖似乎愉悦了他,他眼含笑意道:“我还不知道,二师弟眼中为兄有这般厉害,是我不够了解师弟。”

      陆修静无言道:“抱轸师兄可否把‘二’字去掉?”

      他下山几次,偶然间看了几眼热播的名著故事,有些无语道。

      萧抱轸从善如流道:“修静师弟请说。”

      陆修静也不在意他变来变去的称呼,正色道:“师兄可知慧极必伤之理?”

      “大道无形,其微于内。浩旷无端,杳冥无对。不谈三墨八儒,百家争鸣,朱紫交竞;便说流散的九流七略,异说邪教便有千千万。稍有不慎,便有弃道入魔之险。师弟愚钝,不敢尝试窥探先机,也不敢效仿师兄集成百家学说独创一人之道。不过一些斋仪之道,束己复礼罢了。师兄若是存着与我竞争的意思大可不必,我所求不过于人有益,救恶拔难,解脱忧苦的寻常事,不值一提,万望师兄慎重。”

      萧抱轸眼神微动,似有深沉的情绪将要溢出,却随即隐没,转成一贯的戏谑含笑中。

      陆修静未觉他的情绪,只当他是好胜心起,不悦自己当年受封上清派宗师一事,于是神情端凝,大方坦诚道:“师兄之才,功在千秋,假以时日请封与真人真卿之间。修静昔日推辞宗师,此后亦不敢与星同辉,望师兄明鉴。”

      萧抱轸笑意渐散,眼中忽明忽暗,深沉如水。

      “师父。”

      萧抱轸正要开口,却见陆修静将视线落在匆匆赶来的弟子身上。

      “何事,竟让你如此慌乱赶来?”

      叶之周强行按捺下心中翻涌情绪,朝二人行了礼,摇了摇头候在一旁。

      陆修静于是看向萧抱轸,等他说完。

      萧抱轸却轻轻一笑,隐下心中万千情绪,移目看向叶阑,饶有兴致道:“这便是你说的,可以与我一较高低的弟子?”

      叶之周只听师父说起过有位风华绝代的师兄,只是这位师叔常年闭关甚少交际,故从未有过接触。

      单单只看这飘逸仪态,便知风华绝代四字,名副其实。

      我都能与他比了?

      叶之周心中震撼。

      原来我在师父眼底有这么强?

      叶之周还没来得及谦虚,陆修静就摇头,理所当然道:“当然不是他,一千两百年前的你才跟他差不多吧。”

      萧抱轸&叶之周:……

      叶之周瘪了瘪嘴,要哭不哭。

      萧抱轸则又欢喜又尴尬,欢喜的是师弟认可自己的能力,尴尬的是突然被戳破的年龄。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师弟,这……”

      叶之周揉了揉有点红的眼睛,后知后觉道:“师父,您都有一千多岁了吗?”

      陆修静接收到萧抱轸的眼神,及时纠正道:“我是说你师叔,不是说我。”

      萧抱轸突然有些头疼。

      好在到底是被陆修静夸奖的意思,萧抱轸看叶之周的眼神的眼神也不是除师弟以外的闲杂人等,转而是师弟说不如我的人。

      他难得有了些做师叔的意识,难得赏了点眼神看了一眼叶之周,随口道:“我看他天资不错,勤加修炼必然有所大成。”

      叶之周张了张嘴,正要拜谢萧抱轸的应付式点评,陆修静赞同道:“听见了吗,如若你再偷懒怕苦,那你这辈子便连我们一千多年前的本事都到不了。”

      这是个恶性循环啊,陆修静表情严肃。

      叶之周感受到师父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不由干巴巴道:“是,徒弟知道了,回去一定勤加修炼。”

      看他这样可怜,萧抱轸扔出一串铜铃道:“出来得急,也没带出什么好东西。”

      叶之周伸手接住,看向陆修静的眼神,又递回去。

      萧抱轸笑道:“不是什么稀罕宝贝,还是几百年前的旧物,师侄拿着玩吧。”

      陆修静扫视一眼:”纳妖龛?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上面还有血渍……”又见其中花纹样式,眼露沉思“雍正年间…我记得有几年师兄一直流连紫禁城不愿回去,难道是在研究这些……”

      萧抱轸见势不妙立刻顾左右而言他道:“师弟,你说得那个孩子是他吗?”

      陆修静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正是叶之岚,他微颔首道:“之岚,过来。”

      叶之岚本是为了小师弟的安全着想才过来,初初一见萧抱轸只是一个背影,如今却是四目对视。

      同为修道士,他比师弟更加清晰地感觉到深沉如海的灵压。

      也就从此时起,他才知道人与人、修为与修为之间可以有多大悬殊。

      萧抱轸被陆修静提醒,也就比看叶之周多花了几秒看了叶之岚一眼,赞同道:“是个好苗子。”

      叶之岚从容不迫道:“师父,师叔。”

      陆修静看他二人都过来了,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不料叶之岚是为了师弟叶之周过来,而叶之周则是因为听说师父回来了才过来。

      他沉吟道:“可是上殿诵经不恭敬了?”

      虽已各分山头,开宗明派,根茎到底是一支,为此三系之间互相来往,彼此关照。

      其他掌门人不在山中时,山中大小事项多由留守的掌门中管理。

      萧抱轸多年闭关,陆修静常守山下卫道,故管教山中弟子的只有掌丹鼎一系的三师弟顾玄。

      顾玄身子不好,但治理山中事务却颇有一套。

      自山门城郭、殿堂经楼,到山下信众,村落庙宇,大小事务皆由顾玄管理。

      萧抱轸是懒得管,陆修静不在,他宁可一个人出门游历也懒得沾惹一点俗务,为此顾玄和他吵过好几次,萧抱轸来了脾气更加不管顾玄找他做的事。

      而陆修静是确实忙,师兄闭关不出,师弟身体不好,弟子解决不了的邪祟祸乱上报师门总要找人接手,只剩陆修静。

      三派的担子都在陆修静身上,顾玄自然格外优待陆修静的弟子,别说是革出或杖责了,便说跪香也是从没有的。

      陆修静见叶之周摇头,又问道:“那是违背师命,私下斗殴了?”

      叶之周接连摇头,萧抱轸便知他师徒三人有私话要说,心中不快,面上则风轻云淡,起身告辞。

      “不必送了。”

      陆修静送他至步廊下,依言停下。

      时至正午,天边云蒸霞蔚,廊下花草郁郁青青,一片繁茂,当真是人间的好时光。

      陆修静知道萧抱轸的心愿,为求无上道,便是蹈入死地也不退步。

      他与萧抱轸比肩而立,心中不免长叹一声。

      “你看。”萧抱轸突然弯腰,像是看到什么精妙东西,拉他过去看。

      陆修静无言地看了眼被他抓住的衣角,还未看清便被一股大力带到怀里,旋即轻轻放开。

      “众星亿亿,不若一日之明也。”

      “此番必得大道,师弟等我回来。”

      ……

      隔着重重云海,萧抱轸志得意满的声音久久不散。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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