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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 ...

  •   然而,这两人显然缺少了一点心有灵犀的默契。

      不止是一点,应当说是做梦都不可能。

      封医生的这位朋友不仅没有躲鬼,他还鬼鬼祟祟地召起了鬼。

      此时,夜晚十一点整,距离十二点只有最后一个小时。

      吃多的桔子终究是要还的,叶阑老老实实地遛了几圈,认识了一堆老爷爷老太太,又小心翼翼地躲开巡逻的保安和下夜班的医生护士,身心疲惫地熬到了终于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此时月亮被大片的乌云笼罩,只有勉强露出的边角透出些许清辉。

      子亥之时,阴长阳消。

      而对天师而言,除却阴阳,他们还须尊七关地气,敬五行天甲。

      而遵循天甲地气,三初九、六初二、九初六与十二初二都是大凶之日,于天师画符布场皆是大不利。

      今日正在此间。

      叶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他不想再等了。

      面对这种既不能明确真身,又不能探知来意,偏偏停留在繁忙医院的异象。

      叶阑不能想象稍作等待的后果。

      他走到挑好的老桃树旁,面朝东面坐下,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接着以明火诀点燃一张黄符纸。

      他捻着黄符纸一头,随即在空中画出一个古老的符咒。

      符咒繁复精妙,若有道家弟子在,勉强能认出这是茅山宗上清派符箓门乩童通灵的法咒。

      只是叶阑的画法又复杂许多,不似是普通的乩童,更像是附灵。

      如今道家式微,所传道法大都失传于世,细微解说乩童和通灵的区别又要上溯到茅山派分总明派时起。

      如今的茅山派名不副实,更应该称茅山宗,是茅山派的一脉分支。

      茅山派也称茅山宗起于西汉,经唐朝佛法绵延,后渐有分宗明派之象,以上清、灵宝、三皇三派为首,五宗八派林立,至明清时,诸派式微,独以上清派一枝独秀,掌符箓、丹鼎、全真、太一等系。

      各系之中,倚重不同,符箓、丹鼎两系见其名解其意,多降鬼除魔,因此出世者多。

      而全真、太一两系因其掌门萧抱轸痴迷术法证道,门下修心证法,大多避世。

      叶阑刚下山时看到那部点燃全真教灵魂的《神鸟侠客》,惊悚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至此,全真派走向世界。

      回到符箓丹鼎与全真太一两大派别,因为侧重点不同,乩童与通灵自然也不同。

      前者重实战,以通灵为由,实际以乩童为目的,实现封鬼封魔之效。

      而后者注重理论,旨在天法自然,道可道非常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乩童不过手段,以人之道入天界道,换言之,封神才是最终目的。

      叶阑自认为达不到这种境界,选择了野兽派实战派的符箓。

      而对于符箓派而言,通灵通常有三个阶段。

      通灵有三阶,一阶曰降灵,最易习得,是以修道人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借此与神灵交流,这种方式只能用以求教咨询,不能发挥实际的作用。

      二阶曰附灵,即共力,即借神灵辅佐,以神灵眼鼻观世入世,俗话也叫开天眼,只是依据实力大小,所听所闻更为宽泛,不少成名的修道士止步于此,再难精进,叶阑也在这一层。

      三阶曰通灵,真正的通灵便是在此,以凡人之躯享神灵之力,又曰与神通力,概称神通力。

      这时,慢慢起了一阵风。

      这股风卷起黄纸慢慢飘至中空,接着黄纸的火由红转青,一点一点吞噬着黄纸越烧越慢。

      叶阑正襟危坐,神情端凝,再无一分少年气,转而显出一股清冷的意味。

      好似俗世于他不过一场嬉笑玩闹,真正的他像是刻在莽莽雪山的一尊佛像,只余大雪作伴。

      不知过了多久,这风停了。

      接着万事万物都像静止了一般,连身旁老树将落的枯叶也定在了半空。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叶阑平静的呼吸声。

      “来者何人。”

      那声音沙哑至极,像有人拿着钝锈的刀斧,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拖曳。

      叶阑不是第一次通灵,听出来人的声音,从容答道:“禀五道将军,弟子叶之周,茅山宗上清派符箓系陆修静门下,长宁市医院疑有地生胎之象,奉茅山祖师敕令,急借天眼,以观本相。”

      “地生胎?”

      五道将军深沉的语气一变,饶有兴趣道:“你是说孔雀大明王吗?”

      叶阑心道不妙,今天偏偏遇上五道将军里最爱聊八卦的一位,他最近是水逆吗?

      这也难怪,五道将军生前五一不是军功赫赫的大老粗。

      军功赫赫的大老粗不像那些贪恋尘世的普通人不肯接受自己的死亡,他们明知自己死了,却还是不舍家国,亡魂总在旧都城和边塞附近流连,想着再有敌军侵入可以保家卫国。

      然而千百年过去,昔日都城转而成为经贸发达的都会城市,过往边塞也成为旅客往来的必看景点。

      这些壮硕魁梧的老鬼面面相觑,浴血杀敌都没有的茫然无措逐渐成了悲恸至极的痛哭流涕。

      而活人是能听到鬼的哀泣的。

      只是小声啜泣还有一点梨花带雨的伤感,几个壮汉一声嗷过一声的捶胸顿足……

      直接震垮了附近小山和土丘,白白给阴司添了无数冤鬼。

      冤鬼们哭诉抗议,纷纷请求惩治这五人。

      酆都大帝惜才,授命此五人司五道,即神道、人道、饿鬼道、畜生道还有地狱道,至于惩罚……

      千百年过去了,将军们悲伤地发现兄弟几个能聊天的人鬼神魔几乎是零。

      除了投入轮回盘前的“不要啊”或者“我不要做猪啊”,他们寂寞地就像永不开花的铁树。

      好不容易轮到畜生道的这位值班,碰上一个请求附灵的,恰巧又是最无聊的一位,真是万年的铁树开了花,千载难逢。

      叶阑可不想拖到十二点,他还想研究完了中途回去拿点法器再过来,千千万万不想硬杠。

      然后这位畜生道的将军谈性颇浓,总算应付得差不多了,他兴致盎然道:“有趣,不若我陪你亲自跑一趟。”

      竟是要上身的意思。

      那他还费什么力气用附灵的请法,直接降灵不就好了!

      修道者的尊严啊,谁想被其他东西控制自己的身体呢。

      叶阑立刻想给自己一巴掌,只得苦不堪言地念了一声有劳将军。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叶子悠悠落地。

      五道刚一附身,就听见背后有人冷冷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格老子的,就算是酆都大帝也没有这么不客气过。

      五道伸伸胳膊扭扭腰,懒洋洋道:“关你屁事。”

      等他转过身去,自我意识被挤到一边的叶阑为自己点了一根蜡。

      封宇先是一愣:“你真是长本事了叶阑,下午才昏倒,马上天都要亮了你却在楼下散步,是你恢复得快还是…”

      他意味深长道,“装病?”

      一生戎马倥偬,多痛多累都要上阵杀敌的五道勃然大怒道:“放屁!”

      基于叶阑解了他千百年来没人唠嗑的寂寞,他对这个小天师一下子有了先入为主的好感,于是气壮山河道:“你是老子的娘还是媳妇儿管东管西的,老子爱在哪里走就在哪里走,你给老子走,杵前面干啥,起开!”

      完了。

      叶阑已经不敢看封宇的表情了,脑海中只剩这两个字。

      如果叶阑是个花瓶。

      他现在已经成了碎成一地的渣子。

      等叶阑回过神来,他立刻手脚并用拽着五道的意识大吼道不能这么和他说话啊,他是医生是大夫,是救我性命发我工资的观世音菩萨和老板啊,谁来拉走他救救我啊救命啊!

      啥叫公子,啥叫老坂啊,斧头吗。

      五道一脸懵逼状,随即感到几股巨大的灼烧和撕裂感,痛感之大,几乎令他双膝跪倒下来,他勉力抬头看去。

      之前封宇离得远,只在走廊上和自己说话,而此时随着封宇面色愈沉,越发走近时,叶阑同样感觉到一股突然炸裂开的强烈灼烧感从灵魂再到肢体缓缓扩散,既像拿他在火上烤,皮开肉绽,又像有千万只鬼手在争相撕扯自己,生生剖出他的心肝脾肺一般,那种血肉磨着骨头刮开,痛到极点的疼。

      而这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五道的。

      是五道的鬼魂感受到的,然后传递给了叶阑的身体,再由叶阑的身体传递给主人灵魂的感觉。

      等到封宇站在他面前时,叶阑整个人已经剧烈地痉挛起来。

      “又装惨?”封宇冷声道。

      疼,好疼啊。

      即便是五道火速撤离,他带来的痛感依然让叶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走开,走开,别靠近我。

      叶阑极力推搡这个给自己带来巨大痛苦的人,然而二人刚一接触,又因为上一秒记忆留下的恐惧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而素来厌恶与人肢体接触的封宇同样被叶阑弄得进退两难。

      明明这人才冲他发了一通脾气,趾高气昂地不知道像哪里的皇帝一样。

      下午又小猫钓鱼一般戏弄他,招招手过来又笑嘻嘻跑掉,到刚刚人都找不到。

      我他妈是忙傻了才被他这么玩得团团转。

      封宇心中冷笑,随后按住叶阑剧烈颤抖的身体,不动人情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生生摆正。

      这次别想耍什么花样混过去。

      封宇掏出口袋里的纸团,摊平亮在叶阑面前冷冷道:“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叶阑蜷缩着身体,怯懦地想避开封宇的桎梏。

      封宇却像最冷血的酷吏牢牢按着他,甚至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正视自己的方向。

      “这是你下午想要扔进电梯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叶阑的意识越来越涣散,他甚至感觉有一股腥甜上涌至口腔,但是他生生咽下,竭力睁大眼睛看清封宇的嘴型。

      封宇见他不回答,只作是他默认。

      “我调查过你的背景,跟你给祝青的说辞截然不同,你根本没有什么酒鬼父亲,大学户籍显示你无父无母,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读大学的钱也是好心人募捐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这里,那天晚上又是不是你和我一起出现在那条河的旁边,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我又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是不是你的设计,你到底是谁?”

      一声声一句句,叶阑看他的嘴型一直在动,自己就快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好吵。

      他双手被他按着,挣脱不得,只得自己凑上前堵住它。

      这样就不吵了。

      封宇的手一僵,一瞬间几乎有些茫然地看向那个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人……还有唇。

      叶阑贴住他的唇,像吮吸糖果一般啄了两下,然后又轻轻地摩挲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疼。”

      他用重获自由的双手轻轻搂住封宇,蹭了蹭他的发丝,小声道。

      “我好疼。”

      然后再难抑制地,将胸腔淤血尽数吐下,卸下力气无意识地靠在封宇身上。

      只剩封宇……

      如同一座风化的石碑静默伫立在原地。

      良久……

      “我杀了你……”石碑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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