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神》季昀

3、1.3

　　然而逃出去的人并不知道这场面试是以自己为考试内容。

　　或者说，被强行拉走的人。

　　叶阑气喘吁吁地睁开眼，自己居然站在马路中央，车来车往矣，独有他，被交警叔叔拽到旁边当众批评。

　　“不看红绿灯吗，怎么乱闯马路呢？”

　　“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证有吗，喊你父母过来！”

　　叶阑立刻掏出C大的学生证，诚诚恳恳地道歉认错。

　　交警叔叔对名校大学生的包容度还是很高的，看他认错态度不错，挥挥手放过他。

　　等叶阑走到一个行人不多的巷子，他看向门廊下的风铃，没好气道：“到底怎么回事啊，现在有时间告诉我了吧。”

　　风铃轻轻一响，像是被风吹动一般。

　　叶阑耳朵微动，片刻后，问道：“你是说他身上血腥味很重，你们不能靠近是吗？”

　　风铃立刻铃铃作响。

　　叶阑摆摆手道：“煞气重也是这个意思啦，不过我们去的是医院，医生味道重不是很正常的吗，为什么你这么怕？”

　　风铃又轻轻一响。

　　“还有水腥气？”叶阑诧异道，“跟我的梦境有关吗？”

　　他恍然大悟道：“原来他就是那个骗子大混蛋！”

　　骗他掷硬币，结果还没来得及看硬币，就被他拉下河，最后挨了他狠狠一踹的大混蛋！

　　活该！

　　风铃小幅地晃了晃，表示赞同。

　　叶阑又叹口气，略带苦恼道：“可是他看起来和祝主任认识诶，会不会影响我的面试啊？”

　　风铃这次没吭声，阴影中多了一只胖嘟嘟的苍白小手戳了戳叶阑的腰。

　　不是它故意揩油，而是小手的主人只有这么高。

　　叶阑收到她的安慰，立刻调整好情绪，笑眯眯道：“好啦，今天阿飘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呢，多亏了阿飘的故事，要不然我也进不了面试对不对？还有阿飘带我溜走，那个人应该也认出我了，要不是阿飘我就惨了。”

　　风铃又高高兴兴晃起来。

　　回去的路不会经过喧嚣的人群，叶阑让阿飘坐到自己肩上。

　　阿飘轻车熟路地飘过去，又轻轻坐下。

　　她坐在叶阑肩上，觉得不稳就抱住叶阑的头，其他时候则轻轻晃着胖嘟嘟的小腿，就像很多个被宠爱的小女孩一样。

　　然而距离她成为鬼已经有十年了。

　　而距离她灰飞烟灭，只有最后十天了。

　　叶阑能看见鬼，在他的家族其实没什么稀奇。

　　看得人多了，彼此之间便觉得稀松平常，等他们融入社会，看见与看不见，不过就是看见一块香蕉皮，扔掉还是当没看到那么简单。

　　只是，叶阑有一点点不同。

　　香蕉皮会跟着他，除非他扔掉，他们会一直跟着他。

　　就像一只大母鸡后面跟着一群小鸡仔一样。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而叶阑的解决方式也相当粗暴。

　　他火速成为叶家武力值最高的一只鸡，对于那些不怀好意的鸡仔他一律扔掉，或者送掉。

　　只剩下阿飘，茫然无措的一团，只知道小心地跟着叶阑跑来跑去，等到叶阑蹲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她才惊讶地抬头，蹭了蹭身上小雏菊花纹的百褶裙，把手递给了叶阑。

　　于是乎，阿飘开创了叶阑收容院的记录，随后带来源源不断的客源。

　　这个世界里，鬼停留的时间通常与他们的执念深浅有关。

　　如果没有，他们不会成为鬼。

　　如果太深，他们会因妄念入鬼甚至魔。

　　叶家是天师道的一脉，但区别于其他弟子，他不修道术符咒，不练降妖摄魂，一心修起了没人选的渡世之路。

　　等他到家后，立刻收到了四面八方的问候和欢迎。

　　例如房间的灯已经开好啦，热水壶里的热水已经烧好啦，人才进门，老远就有椅子像突突车一样朝自己冲过来。

　　叶阑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

　　阿飘也飘下来，看向他。

　　在座的有小朋友大朋友，好在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岁，都能算叶阑园长的晚辈。

　　于是叶园长清了清嗓子，隆重宣布道：“关于我去医院工作的事情，黄了。”

　　当即，灯也灭了，热水也不沸了，就连突突前进的椅子也转了个弯，撞上了墙。

　　有鬼小声道：“嘤嘤。”

　　叶院长同样无奈道：“寻找新的庇护所的事情，我们现在重新讨论。”

　　“今天阴曹的鬼差比昨天多了一倍，大清洗的传闻越来越像真的了，怎么办？”

　　“之前在街上等妈妈的小圆就被抓走了，他们都不问原因就拷上小圆抓走了！”

　　“我也差点被抓走，洛洛为了救我，手臂都被锁魂链打伤了。”

　　“嘤嘤…”

　　“还是医院容易隐藏呀，生魂和死魂很多，我们藏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医院的阴气也重，我们可以借它们保护一下自己，阿飘也不会那么快消散……”

　　“洛洛也可以愈合伤口…”

　　“嘤嘤…”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浑然忘记了叶院长让他们放弃医院这个选项的大前提。

　　这是，小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有一个削瘦的身影走到鬼群前方，沉静道：“找不到地方的话，可以找人吗？我听说钟馗老爷的后代身边就跟着小鬼，但借了钟馗老爷的面子，阴差都不敢带走他，不仅如此，那后人还闯了判官殿，为他二人改了命，有这种事吗？”

　　众鬼立刻屏气看向了叶阑。

　　叶阑颔首道：“的确。”

　　随后凉凉道：“但钟馗老爷是什么样的人物，四大判官掌罚恶司的人物，千百年来钟家人才凋零，不过这兄弟俩罢了。且不提那钟大郎与掌管十方殿的阎罗是至交知己，单说你提的钟二，本性贪婪残暴，以恶鬼为食，他虽逆天改命，护住了身边那一只小鬼，却也折抵了万千功德，从此背上了漫长的修行。”

　　少年冷声道：“你是觉得不值吧，我知道你身上的功劳簿积累的不少，是不是觉得折抵给我们未免可惜，不如等到转世的轮回盘前换成来世的好前程，这样才值得罢！”

　　身后的小女孩立刻拉住少年的袖子，小声道：“别说了，洛洛！”

　　叶阑平静道：“不然呢？”

　　他抖抖衣襟，淡淡道：“无所求的回报才是值得的吗？你们问问自己，当初留在这里都做过哪些承诺，究竟是我应当给，还是你们非得留？”

　　这段话不可谓不冷酷。

　　叶阑生得清秀，脾气也温和，难得会有这样冷淡的样子。

　　洛洛往后退一步，硬邦邦道：“不想沾惹阴差你就直说。”

　　叶阑道：“也没有人逼你留。”说完，转身离去。

　　众鬼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叶阑还拂袖而去，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有阿飘，看了一圈周围的小伙伴，飘着追上了叶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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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上去的阿飘，失了叶阑的踪迹，愣在门口不知往哪里去。

　　刚刚屋内还热热闹闹明亮一片，突然就熄了灯，黑乎乎的真像个鬼宅。

　　阿飘干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低头数起了裙摆上的小雏菊。

　　才数到十，感应灯就亮了。

　　叶阑低头看她，一人一鬼两相对视，然后阿飘叹了口气。

　　叶阑坐到她旁边，揉了揉她的头。

　　阿飘飘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表示安慰。

　　叶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低声道：“你知道？”

　　的确，叶家的孩子大都很快适应见鬼的人生，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顺利。

　　成年的叶阑是个好榜样，而幼年的叶阑却是阴暗面中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

　　恐惧、绝望、痛苦，孤独。

　　诸如此类，让叶阑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长大才能远离。

　　而相传功劳簿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能在轮回时为自己或者为他人实现一个愿望。

　　他只望叶氏后代止于此，从此可以在想说不的时候，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

　　洛洛并没有说错。

　　功劳簿的确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摆脱自己幼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阿飘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叶阑被她念得烦了，纠正道：“谁说我是在看门，我是在等他自己出来，毕竟这是我家。”

　　临近子时，正是阴盛阳衰之际，街上的脏东西也越来越多。

　　屋内闹哄哄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刚听见有人靠近大门的脚步声，只听“轰隆”一声，像是有股外力又把他拉回去了。

　　阿飘转头看向叶阑。

　　叶阑将她也扔进去：“小孩子晚上还出来做什么，我不过是下了道禁制。”

　　他静坐片刻，耳尖微动，察觉到不远的街道传来轻微的锁链声。

　　于是缓缓起身，按住隐于袖口的长剑，向着出声处走去。

　　与此同时，市中心高层公寓内。

　　屋外是属于这个城市的辉煌。

　　从高处眺望，远处灯火辉煌，大小车辆川流不息，近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不亦乐乎。

　　那些是属于别人的。

　　只有舒服，是属于自己的。

　　屋内，封宇泡着热水澡，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这一叹，他的余光便扫到窗外的玻璃。

　　那是只通体雪白，唯有鼻尖一点黄的小鸟。

　　“滚，不接。”封医生言简意赅。

　　小鸟垂头丧气，只得扑棱棱飞走。

　　封宇还想再泡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猛然从水池里起身。

　　如果此时你恰巧在市中心近长宁市医院高级人才公寓附近，你所在的楼层也恰巧在十八层，你手中也恰巧有只望远镜……

　　你会看见一个宽肩窄腰的英俊裸男赤爬出窗子，啪啪拍着窗户朝远处呐喊。

　　“接接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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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阑头顶飞过一只乌鸦，然后落在对面阴差肩上。

　　低级阴差大都雇佣生前无牵无挂的活人，这类人生前无功无过，死后被人遗忘，抽离他们的七情六欲比其他人更加简单，用起来又比一般的死物好用得多，因此构成阴差队伍的基石。

　　往上是中级阴差，也就是勾人有些年头的阴差，客气的话也被喊做差官或者差爷。

　　他们生前有功，或是为国或是为民，可惜死后无后人祭奠，成了孤魂，这些人得阎罗怜惜，给了他们转世与否的决定权，也真有人看透了做人的意思，转而做起了阴间的差官，不必抽离什么情绪，他们就是铁面无私本铁。

　　最后一类便是叶阑在梦境里常打交道的白袍子。

　　他们的来历，通说是恶贯满盈者，也有人说是阎君判不出对错的人。

　　不仅同其他二类一样，抽走了做人的七情六欲，还被取走了做人的血肉样貌。

　　只剩一袭袍子，时人又称使官。

　　若要问这种人凭何担任阴差之首，端看这恶贯满盈与判不出对错二词，你变知道此类人非有大才便有大凶，即便扯去情念，他们的才智与狠辣依旧在，可不就是最好人选了？

　　来人正是二位差爷，并一众低级阴差。

　　“叶天曹也在这里？”

　　天师一道修行的人统称作天曹，进阶的天曹只有顺利通过三次符箓加升才能被恭敬地叫一声“天师大人”。

　　初阶菜鸟，天曹叶阑收起故意亮出来的剑，客气道：“差爷好，我也是听见你们的声音才过来，怎么这里也有小鬼流窜吗？”

　　瘦差爷晃了晃手上的锁链，没好气道：“可不是，刚刚锁住了一个，准备带回去发落，这些天加班加点的可把人累死。”

　　叶阑自然称赞他们的辛苦。

　　旁边胖差爷突然道：“叶少身上的鬼气好浓，可是遇上什么了？”

　　他肥胖的脸上挤出一双眼睛，看向叶阑的眼神流出诸多审视。

　　叶阑平静道：“当真？我最近在医院工作，怕是那时候沾惹上的吧。”

　　瘦差爷立刻道：“难怪，那种地方小鬼最多，可惜钟大爷禁令我等介入，说是会给活人沾惹上阴气鬼气，可惜可惜……”

　　叶阑微微一笑，坦然迎接胖差爷的目光。

　　胖差爷笑眯眯道：“如此，敢问叶少在哪所医院高就任职哪个部门，我等有什么事也算能找个帮手。”

　　叶阑一一作答。

　　言毕，瘦差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推辞几句就欲离开。

　　倒是那胖差爷，听得叶阑一五一十作答，反倒多说了几句。

　　“以免叶少多心，除了那鬼气，我更奇怪你沾染的煞气。”

　　叶阑问他何意。

　　胖差爷道：“尸骸蔽野，血流成河，是以积怨满于山川，号哭动于天地。”

　　“有此行者，谓之大煞。”

　　“好在叶小少爷福泽恩厚，将有大成，不必记挂。”

　　叶阑想起上午阿飘拉起自己就跑，一路避开的人，神情不由古怪起来。

　　直至一行人远去，他回到家里，那种古怪也迟迟没有散去。

　　这表情到小鬼们眼里，则被解读为余怒未消。

　　众小鬼一个接一个按照萝卜头高矮个排成两排，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唯一的房东，唯恐被扫地出门。

　　而阿飘，则像一个巨大的灯泡，飘来飘去，丝毫不介意是不是要被扔出去当盏路灯。

　　叶阑回过神来看见一众小鬼头正装待发的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心知这吵架也有自己的因素，因为他太记挂让叶氏后代一族不受鬼怪侵扰，也为此格外介意有人或者有鬼打着他功劳簿的主意。

　　他正要开口，突然怀内手机短信响了。

　　叶阑打开一扫，表情变得尤为奇特。

　　阿飘飘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也很奇特。

　　接下来1234567挨个跑过来看完以后全都变得很奇特。

　　叶阑阖上手机，喊了一声洛洛。

　　唯一一个因为别扭惭愧又被禁制扔回房间没有看到短信的别扭少年，慢慢吞吞走过来。

　　可惜洛洛没有看过三国演义。

　　不然他就可以读出叶阑此时的沉重表情，掺杂了刘备大战之前的忧虑，请得诸葛亮的欣慰，托孤刘阿斗的悲壮。

　　最后他拍拍洛洛的肩，问道：“准备好带着弟弟妹妹搬家了吗？”

　　同一时刻，封宇忙完手上的活，突然史无前例地打了一个喷嚏。

　　“这么晚，还这么累，应该不会做噩梦了吧。”他皱眉道。

　　的确。

　　次日，噩梦本人就托家带小，与他顺利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