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令人老努力加餐饭》手种红药

5、周郎顾

　　我平平安安活到十六岁。

　　三月初七。是我的生日。
　　不知不觉，已经是春天了。
　　草薰风暖，杨柳堆烟。在我眼里，却只是愁红惨绿。
　　枉我自作聪明，把自个儿从王府迁到这深宫里。本以为天下太平，其实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爬出来，然后跳进一个更大的火坑。
　　我被聪明误一生。

　　顾惜凉一直没来看我。只是有海棠糯玉糕源源不断地送到我手里。
　　我怀疑这糕点里下了什么奇药。因为我吃的时候，总是会有想念他的错觉。

　　“胭姐姐。”小舒然经过我的悉心调理，一个月之内焕然一新。只有一点点浅浅豆印未消。
　　“舒然。”我展颜。
　　“凉哥哥让我交给你的信。”
　　哦？怎么会让小舒然送信。这宫里宫女太监多到一脚能踩死三个。
　　我展信。只有短短九个字。

　　先容我讲个典故。这是我与顾惜凉唯一正经说过的故事。
　　吴越王钱镠的原配夫人戴氏王妃，是横溪郎碧村的一个农家姑娘。戴氏是乡里出了名的贤淑之女，嫁给钱镠之后，跟随钱镠南征北战，担惊受怕了半辈子，后来成了一国之母。
　　虽是年纪轻轻就离乡背井的，却还是解不开乡土情节，丢不开父母乡亲，年年春天都要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看望并侍奉双亲。
　　钱镠也是一个性情中人，最是念这个糟糠结发之妻。戴氏回家住得久了，便要带信给她：或是思念、或是问候，其中也有催促之意。

　　那一年，戴妃又去了郎碧娘家。钱镠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走出宫门，却见凤凰山脚，西湖堤岸已是桃红柳绿，万紫千红，想到与戴氏夫人已是多日不见，不免又生出几分思念。回到宫中，便提笔写上一封书信，虽则寥寥数语，但却情真意切，细腻入微，其中有这么一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九个字，平实温馨，情愫尤重，让戴妃当即落下两行珠泪。此事传开去，一时成为佳话。

　　当日，我对顾惜凉说，“二语艳称千古。”他不以为然，笑我是小女儿家情怀。
　　如今，白纸黑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轻轻摩挲那字体，把信笺揉作一团，紧紧捏在手心。
　　吱呀一声，门开了。

　　“嫂嫂。”这声音让我草木皆兵。
　　“皇上，不知今日造访，所为何事？”遵他吩咐，我见他时已不再行礼。
　　皇宫是什么地方？宫墙似纸薄。隔墙不但有耳，眼、手、口、鼻，一样不少，只为观心。这宫中闲言碎语早起，顾王爷家的夫人，连皇上都有心惯着。
　　我不知道顾惜凉有没有听闻，因为并未从他那儿传来半点消息。
　　想必，他把我抛到九霄云外。
　　也是，我在他眼里，能算得了什么。

　　“今日是嫂嫂生辰，兄长一早奏请接嫂嫂回府度一日，说府中已忙碌多日为嫂嫂准备了大礼，想接嫂嫂回去瞧瞧。”
　　他说得不急不徐。我却归心似箭。
　　“那皇上的意思？”我摸不准他的心思。好像幼稚园小朋友做大学生功课题。
　　“当然准。”他唇边掠过一丝诡异的笑，“朕会亲自送嫂嫂回府。”

　　他微微偏了偏头，吩咐宫里的总领太监朱服，“给朕准备一套寻常衣裳。”
　　“是，老奴这就去办。”
　　一行奴才浩浩荡荡的奔御衣库去了。
　　我佯装镇定，拉着小舒然，不着边际的说着闲话。心里忐忑极了。不知顾盈年又要玩什么花样。
　　“小舒然，你喜不喜欢你胭姐姐？”顾盈年不知耻得加入谈话中来。
　　罢了，皇帝不知耻，那叫不耻下问。
　　“喜欢，当然喜欢。”
　　“你想要胭姐姐一辈子陪着你么？”
　　我倏然出了一身冷汗。每个字眼都好像剧毒暗器，见血封喉，防不胜防。
　　“那再好不过啦。可是。。。可是胭姐姐已经嫁给凉哥哥了，不能总这样留在宫里。”
　　你瞧，小孩倒比大人懂事。
　　“舒然，皇哥哥要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绝对。”
　　他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

　　我真想冲到庭院里，左手叉腰右手指天作奥特曼状大喊一声，伴君如伴虎！

　　一月如三秋。宫外的世界，竟让我觉得有些陌生。我贪婪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贩夫走卒，沿街叫卖。街边的小摊升腾起袅袅炊烟，大人，小孩围着暖和的炉子热热闹闹的吃着面。走街串巷挑着担子的磨刀郎，开锁将大声吆喝。砰的一声，街口爆米花的铺子前面立刻围满的雀跃的孩童。几个姑娘家，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挑着珠花和胭脂，脸上透着甜蜜的羞怯。
　　“你喜欢？”顾盈年饶有兴致的问我。
　　也许是环境的缘故，我觉得一身轻松，暂时卸下满身防备盔甲。
　　“嗯。我真想过这样平淡温馨的生活。”
　　“平淡温馨？”他轻嘲，“你以为这些人也觉得过得平淡温馨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不过是出卖自己拥有的东西，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柴米油盐的日子，你居然会心驰神往？”
　　“是。”我不以为意。
　　真的，我喜欢。
　　觅一良人，男耕女织，生儿育女，恬淡的过完一生。

　　“顾惜凉给不了你这样的生活。”他下断言。
　　我笑了笑。并未应答。
　　顾惜凉。顾惜凉。几时这个名字开始羁绊我。

　　路过衣裳铺子，我忽然心生戏虐。自以为很嗲的摇了摇他手臂，“进去看看好不好？”
　　他吃这一套。
　　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拉着他走到售卖孩童衣服的柜台前面，故意提高了嗓门，“这样式真是好看，给我们家老五也买一件吧。”
　　顾盈年比顾惜凉还要小两岁，我们站在一起，也就像新婚夫妇一般。老五，哼哼，众人果然不可思议的望着顾盈年，还有大婶指指点点，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我都替他脸红。摆明了纵欲无度嘛。
　　我等着看他恼羞成怒，夺路而逃。

　　谁料他面不改色，不紧不慢说道，“就穿老四剩下来的吧，这样可以省一点。”

　　很会接戏。

　　终于着漫长的一程送完。踱步到王府门口。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
　　“那我告退了。”
　　正欲转身，他唤停了我。随身侍卫递上一个漆木盒子。雕龙刻凤，镶嵌巨大宝石，异常华贵。
　　“这？”
　　“你的礼物。”
　　我轻轻打开盒盖，吃惊得用手捂住嘴巴。
　　一双水晶鞋。晶莹璀璨。静静的躺在盒子里，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叫人晕眩。
　　“灰姑娘的故事，朕也很喜欢。你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