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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怨春迟 这故事确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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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梅一日一日点。不见夫君。
每日睡前,我都问喜玉,“你说今日会不会有刺客?”
喜玉连忙怯怯回答,“小姐莫胡言,求平安还来不及。”
我便纵声大笑。
惊起一枝栖鸟,呼啦一片飞出林梢,好大阵仗。
我不以为意,这里哪怕惊落两三点寒星,也会因为无法忍受冷清火速飞回天上去。
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真不知道苏胭是怎样捱过这三年。
刹那芳华,弹指红颜老啊。
顾惜凉,你与我,究竟有怎样冤仇,痴缠到这个地步。就好像,慢慢的,不动声色地,看着一朵花日渐枯萎。
你真是一个残忍的人。
睡到朦胧之间,忽然感觉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是个长记性的女人。
睁开眼,面前一个黑洞洞的影子。
我开口,“顾惜凉,你来了。”
对方微微一怔。起身点亮桌上烛台。
满室皆亮。
眼前人,比起顾惜凉,并不逊色分毫。更为可怕的是,他眼中浓情蜜意,只消一眼,就快要把我融化。
他站在床边,冲我笑。我却不觉得他快乐。
“胭儿。”
我何德何能?要眼前人这样款款唤我。我低下头去。
“我不认识你。”
这句已然成为我的例行开场白。
“你看着我,师妹。”他走近,把影子投在我身上。
师妹?不要说,又要上演什么江湖儿女情,我心猛然一沉。
“你真的不记得我?你是在怪我,这三载,没有来这儿带你走么?”他顿一顿,“顾惜凉把你藏在这里,我几乎要翻遍天底下,才找到你。对不起,我来迟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已嫁作人妇,却时时刻刻在等待与人私奔出逃。好你个苏胭,我苦笑。
一时间一片寂然。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不记得过去,甚至不记得我是谁。”我看牢他眼睛,让他知道我没有说谎。
“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我拿命赌,谁知道佩剑少年会不会一个不遂愿顺手杀了失忆人。
“何时的事?”他走过来拥我入怀,下巴抵住我的发髻。
“半月前。”我贪恋温暖,并没有立刻挣脱。
天高皇帝远,可以暂且不必恪守妇道,保命要紧。我为自己开脱。
“过得好不好?”
实在很难回答。
我如何回答你?以沉默,以眼泪。
“顾惜凉,他待你好不好?”半晌,他又问。
“嗯。”
我不加思索的肯定。下一秒,内心念道,其实不然。我为何要这样急切为他贴金,博美誉。真是笑话!
抱着我的人,掩饰不住的震惊。
想必原来是为了让我诉委屈,没想到得到一个“嗯”。肝肠寸断。
他松开我。轻轻把我落下的发丝别在耳后,在我额头印上一吻。
我竟然发抖。
“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得轻巧,好像出入这戒备森严的王府如同小儿游园。
“等等。”我拉住他衣袖。“你是谁?”
“秦澈。一个得到报应的负心人。”
他再度笑得我心碎。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离去。
我忽然明白,以他的身手,莫要论出入王府,恐怕就算是出入皇宫,也是如无人之境。
当时我只觉得,这是第一个,不寂寞的夜晚。
我还是浅薄,不曾料到后来那些个动人心魄的日日夜夜。
顾惜凉书房。
顾惜凉书房里有个秦澈。
顾惜凉揭下人皮面具,秦澈又变回顾惜凉。
苏胭。苏胭。苏胭。
顾惜凉在心里默念,反反复复。
“相爷。”府上老管家半夜禀报,料想是有急事。
闭目养神的顾惜凉微微点了点头,“说。”
“南边,已经查到了秦澈的消息。”
这一夜,顾惜凉书房的烛火亮了通宵。
两日后。
我在院子里院子里锄草,顾惜凉移步梅苑。
我冲他嫣然一笑。丢下手里锄头。
“你肯信我了?”
“天寒地冻的,你居然在院子里挥锄头。”他眯起眼睛,凑近我,“你果真是苏胭?”
“躯壳和身份。”
“哦?”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忽然笑了。“苏小姐,终于变回有魂魄的活人。这三载,看来并不枉费。”
过去那些沉闷冗长的纠葛不该由我来付出代价。
她是她,我是我。
“你可以待我如同路人。”我尝试和顾惜凉做交易。
“你知道么?”他敛起笑容,“即使你只是和她长得同一副模样,也是错。苏胭恨顾惜凉,顾惜凉也恨苏胭。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好罢。”
反正是我意料之中的结果,痛快接下来便是。
我径自拎起锄头,接着松我的土。
顾惜凉夺过我手中锄头。
“会把手磨粗糙。”
然后挽起袖子。想不到堂堂王爷,干起活来也像模像样,好似在地里磨砺一生的老农。
他也不问我锄地做什么,只是默默做好一切,十指沾满泥土离去。
临走前喝了一杯我递上的茶,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复日,他又来。
整个梅苑上下仿佛遭遇百年奇观,人人像遭雷劈一样呆立。
他随身小厮手里托着一只锦盒。
“是什么?”我笑着问。
要笑,我告诫自己,无论如何,对牢他时一定要笑。至少笑在脸上。
“苏胭。来试这衣裙。”
我蓦然想起,再一日,便是元宵家宴。
例行要携美入宫。怪不得,怪不得。呵呵,怎么也不能让平素不施脂粉,喜着白衣,只佩栀子的“顾夫人”这般素净下去。失了顾王爷面子。
大燕国以红色为最美。
我虽然深居简出(其实几乎是不出),但也略有耳闻。我向来喜白厌红,所以故意置若罔闻。
身已经不自由,难道心也要不自由。
我等着喜玉抖开那一袭华服。
果然红艳艳的一片。
“这是我大燕国最美的衣料------软烟罗。娘娘,请您移步院中。”那小厮小心翼翼的捧着那一团火,像捧着性命一样。
在阳光下,我怔住。那软烟罗竟然真的像一团烟雾一样,美得令人窒息。
“你还真舍得在我身上花钱。”我笑吟吟对着顾惜凉。
他面色一凛,“钱?你说钱?”然后忽然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我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后背给他顺气。
他猛然僵住,诧异的盯着我。我用眼神申诉无辜。
“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他说,“明日,傍晚时候我派人来接你。到时我在正阳门等你。”
果然恨我。连下了朝回家接我一趟都懒得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