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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今天是星期天,妹妹、弟弟都放假在家。王书娟再看到韩红星时禁不住感慨:“这个人真白!皮肤给我多好!”以前她只在油灯下见过两回,白天再见到禁不住怀疑:“昨晚那么厉害的会是这个人?”
      王书娟和韩红星同岁,她长得娇小,性格却外向。可能是幼儿教师的缘故,她嘴里总哼着流行歌曲,连走路都试着摆各种造型。韩红星对她的印象是快人快语,应该在背后说的话她也当面说,姐妹俩不属于同一种类型的人。
      邻居们也来串门,都想看看一上门就跟丈母娘和二舅妈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人到底啥样。韩红星一下子在新东村成了名,被大家参观的空档不忘对王书玲说:
      “不好意思,让你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王书玲回应道:
      “如果你不是牛粪,我妈不会用叉子撵!”
      到家时已是晚饭时间,见母亲正阴着脸,韩红星不想听唠叨,避到房间脱服睡觉。很快,母亲跟了上来。
      “你一天一夜不归家去哪了?”韩红星不吱声。
      “你看把人急得!十七、八句不开口!马上弄你两下子!”母亲发狠。
      “你真的走火入魔了?被个狐狸精迷得不癫不识,连腔都不会搭了?“母亲说话间眼泪往下淌。
      “最省心的一个现在反而最劳神,你听到我在说吗?”母亲问。
      “听着呢,还有什么事!”韩红星终于搭腔。
      “谈恋爱事先放旁边,以后再跟你计较,你晓得吗,街上招工招干的公告都贴出来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是不是痴过头了?”
      “贴在哪里?”韩红星听母亲提此话题,猛地从被窝里跃起,忙不迭地穿衣服,恨不得立即看到公告。
      “先起来吃晚饭,明天再去看顺便报名不迟,能考个国家干部不比上大学差!”母亲见韩红星听到消息这么入神,知道还没走火入魔,才放下心来。
      韩红星最小,也是母亲最骄惯的,母亲对韩红星找农村姑娘谈恋爱的事并不十分急,小男生看到漂亮姑娘心动不奇怪,等走上社会有了单位,见的世面多了自然会重新考虑,母亲急的是儿子为谈恋耽误了考大学、找工作。
      第二天,母亲终于答应儿子不再去复习班上学,一心一意迎接招工考试和难得一有的招干机会。为报考哪个单位事,母亲请来了小姑、姑父还有在税务局上班的远房二叔,请他们参谋一下报考哪个单位好。
      先商量招工,选出的好单位有邮局、百货公司、供电局等。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报百货公司好,上班不受风吹雨淋,如果能卖紧俏商品还有人找挺吃香;分到邮局做邮递员的话成天外面跑,风吹雨打;到供电局如果爬电线杆更危险。韩红星对哪个单位好与坏没有一点概念,就听他们的决定考百货公司。
      再研究招干,单位有工商、税务、法院、人行、A、B、C、D行。二叔在税务上班,坚持认为报考税务局好。韩红星也很羡慕穿制服、戴大盖帽的工作人员,特别威风神气,对于银行只晓得有个人民银行,还不知道现在已有了五家银行,不过却坚决要考D行,因为在这家银行的招干简章上注明招收三男一女,其中到临洋镇上班的二名,如果能到临洋镇上班就可以每天和王书玲一起上下班,免得每次见她都得骑几十里的路,于是一定门朝南,就考D行。家里人没有将招干简单读那么细,不知道韩红星的心思,母亲也觉得能到银行上班挺好,坐在柜台里官不睬民不扰。
      招工考试在劳动局报名,凭派出所出具的户籍证明和粮食局出具的粮油关系证明,带毕业证、三张免冠寸照及二块钱报名考试费用,二月底领取准考证,三月初全县统考,考语文、数学两科,以初中基础知识为主;招干考试在人事局报名,报名条件与招工考试唯一差别是必须高中毕业,考试内容有高中语文、数学、政治和法学概论。法学概论是学校里没学过的,厚厚的两大本书,报名时花十块钱购买,各人回家自学,三月份领准考证,四月份全省统考,正好与招工考试互不影响。
      韩红星对这次招干满有信心,因为所考科目语文、数学两门是自己的强项,政治科目也拉不开分,不要说考招干了,就是考大学,如果光比这三门课成绩也绝对优秀。没能考上大学是因为外语偏科,光这一门就比考得好的同学落后四、五十分。形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韩红星平时学习靠小聪明,上课也不认真听,课后作业也不认真做,但每到期中、期末考试前为应付考试,会花两周时间将所学的课程拿起来猛啃,结果总能考个中上游成绩,只有啃外语效果差,慢慢地这门课滑了下来。上高三后不学新课程,专门学难度与深度,其他课能继续往上提高,就那外语,你得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背,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记,多凭积累,少有凭小聪明的,结果人家基层好越学越进步,自己基础太差怎么也啃不下来,最终影响了上大学。
      总遗憾自己生不逢时,如果早生几年不考外语多好!现在招干考试终于不用考它了,所以只需将法学概论学好应该就能考出好成绩。离考试还有三个月时间,这门课就两本书,只要印的是汉字,倒背下来都不是问题。
      母亲知道儿子性格,最有效的方法是和韩红星讲道理:不能再瞎跑了,上次大学没考上,托人、花钱都没用,现在有个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珍惜,就是仙女下凡,也将她先放一边。每次听母亲唠叨总感觉言语不合有代沟,尽量沉默以对,这次却跟母亲一个想法。经历已告诉自己,得有个职业才具备谈恋爱的基本条件,才能将恋爱谈好。于是主动跟母亲谈:一定珍惜好这次机会,将复习迎考作为头等大事,不过,如果考上了不要干涉自己恋爱。母亲此时的心态是只要考上什么都好说,也知道儿子这样说就会这样做,放心地去了。
      招工、招干必须有城镇定量户口,复习班里多数同学来自农村,只能在边上羡慕,也有城里的同学放弃招工、招干决意参加高考的。班里停学考招干的有5个人,郭根盛报了税务局,蔡毅文报了法院,两个女生与男生不接触,不知道她们报哪家。
      报名后拿回考试资料就开始学,除了吃饭、睡觉就在房间里看书,直到星期五晚上,韩红星跟母亲说今晚出去有事处理,明天尽早赶回来继续学。母亲将儿子这几天的表现看在眼里,也知道儿子为迎接考试已入了神,还有向她请假是尊重,就是不请假也一样能走,因此虽嘴上不答应,却也没强行阻止。
      从见到王书玲第一眼起,不管她当没当自己作朋友,从没有过像这回这样连续5天没见面,心里想得特难受。骑着自行车往新东村去,一路上细品爱一个人的滋味:总想跟她在一起,脑海里每时每刻都闪现她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越想越希望早点见到她,形成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吃饭时会想到她也吃了吗?睡觉时会想到她也睡了吗?她的心情好吗?上下班路上安全吗?种种的放心不下让人无尽牵挂,你会突然发现,原来一个完整的你已变成了半个人,只有当你和深爱的另一半在一起,你的心境才能平复,你的灵魂才能慰藉,你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完整的!
      到新东村已七点多,多数人家已关门睡觉。敲她家门,王书玲打开门又快速坐到被窝里,披上棉袄。韩红星进到房间,不顾一切到床边去搂她、吻她。她稍作抵抗就选择顺从,以此回应这些天来积累的思念。
      “烧晚饭给你吃?”王书玲问。
      韩红星欣赏着油灯下的美丽姑娘,不想开口,只摇头示意,将自己在水果摊上买的香蕉从大衣口袋拿出来,剥一根送到她嘴边。王书玲想用手接,韩红星不给,王书玲犹豫之后张开口来,由着韩红星来喂。
      “不许你来时天天往这跑,允许你来怎么却不来了?”王书玲问他为什么这些天不来。
      “我手冷,先替我捂。”韩红星将喂完的香蕉皮丢在一边,蹲在床边,将双手从边上伸进被窝里,王书玲在被窝里用手替对方取暖,两个人彼此握着手亲热。韩红星又想叫王书玲往里让,和上次一样往床上坐。王书玲这次往上堵,坚决不允许。以为她气自已好几天没来,连忙将这几天报名与学习的好消息与她分享,说等有了工作就可以不受任何约束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说完好消息,韩红星又想往被窝里钻,王书玲发急,说上次没办法才躲被窝里说话,结果被讨尽了便宜,下次决没有机会!韩红星见她态度坚决,只得退而求其次,就坐床边揽过她亲热。
      被赶到东边房间跟她弟弟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那边已准备好早饭,煮饭吃,还有红烧肉。吃饭时王书玲叫猜是什么肉,韩红星看比野兔肉粗,没一点肥丝,吃了口感嫩活,但有点酸,不知道是什么肉。王书玲说是滩里鱼塘那养的狗前几天逮到一头四不像,咬死了拖回来,父母托人带点肉回家,叫将它在水里泡两天去膻,现在正可以吃。
      只晓得封神榜小说里有四不像,还没听说过自己生活的地方就有。王书玲说这个动物很机敏,活动在滩里草茂水密、人很难去的地方,一般见不到它们踪迹,长得脸像马、角像鹿、颈部像骆驼、尾巴像驴,所以叫当地人它四不像。
      吃完早饭,王书玲到石桥口买些苹果,叫韩红星和她一起到二嫂家去赔礼。韩红星不情愿,王书玲说二嫂在家威信高,不去打招呼她面子上过不去将来关系难处。听说是为处好关系,也无需说话只跟她后面就行,只得听从她的要求。
      鳗鱼苗已开捕,二哥家的船到南边长江口了,据说是那边产量高。几年前街上鳗鱼才卖5角钱一斤,1块钱就能买条大鳗鱼,鳗鱼苗直接没听说过,更不谈值钱,后来仅鳗鱼苗就涨成几块钱一条,今年价格还在涨,原因是日本那边出口量大,才将价格抬高。二嫂家住东边不远的地方,也是三间大瓦房,见有客人来,只招呼三姑,看不见后面还有人。韩红星脸红脖子粗地跟进堂屋,将王书玲刚刚递给他拎的苹果放到桌上,站桌边不往凳子上坐。王书玲催着喊二嫂,但想到自己上次就是因为喊了声二嫂才被撵走的,所以不敢再叫,憋那满脸通红,头上也渗出汗来。二嫂也只在晚上油灯下看过韩红星,现在白天一看就能看出人品很正,本想摆摆谱的,见对方势头显弱反而开始打圆场,跟王书玲说人家不愿意喊就不勉强,不过带礼物过来就该招待中饭,先屋子里坐,让她去买菜。听二嫂这样说,韩红星才补一声好。二嫂留吃饭也得走,中午前不赶回家于情于理说不过。听说要赶回去学习迎考,二嫂也没强留。
      临回家时,韩红星说要抓紧时间学习,没时间过来,让王书玲三天内来黄海镇给他看,免得想她难受。上次她妈为限制王书玲谈恋爱,已替她将请假到春节,螺丝厂厂长是她大舅,假好请。很快就过年了,王书玲在家帮父母忙年。
      不知道刘向阳招干考了哪家?韩红星书看得头昏时出来放松,顺便到健康路市场找他问问情况。临近春节,市场里人满为患,每个门市里都聚着挑选商品的顾客,好不容易挤到市场办公室,一打听现在市场里人流量大,刘向阳他们正在巡查管理,人挤人的也没法找。不过问办公室里人,得悉他准备参加工商局内招,并没参加招干考试。
      他有报名资格,却为什么不参加招干考试?谈报名资格,对条件具备的很简单,只需提供几张纸片就行,但对不具备条件的人来说,想报名根本不可能,陆如兰就是如此。她家住韩红星家西隔壁,父母为生个儿子出来一连生了姐妹6个,后因计划生育,她母亲结扎了才没继续生。陆如兰在家排行老四,外祖父原本是上海的资本家,公私联营时抗拒政策,受打压后家道中落,母亲年轻时从上海辗转流落到黄海镇。父亲原是做烧饼的手艺人,后来取缔做小生意,被安排到镇里的蔬菜社当社员,家里全是定销户口,虽供应计划粮油,但与城镇户口待遇不同,三个姐姐找工作只能进镇属小集体,县属大集体和全民企业进不去。陆如兰和韩红星同年生,都是八岁上学,小学时,韩红星可以到黄海县小学报名上学,她只能到黄海镇里小学读书,考初中时不认户口性质了,都凭分数考到黄海县初级中学,恰巧同班,上高中时她考在二中。后来上面搞落实政策,她父母不停往上海跑,期望替外祖父平反,但因年代太久找不到相关材料,最终上面只照顾她家二个定量户口名额。三个姐姐都已嫁人不谈,还有姊妹3个没法分二个名额,因此他父亲想再追个名额下来将三个女儿一起转为定量户口,现在上面突然开始招工招干,才急急忙忙先替陆如兰转户口性质,一个手续一个手续跑,用最快的速度刚将户口办完,粮油关系还没办好,这边招干报名就结束了,好在招工报名还有时间,紧着办粮油关系还能赶上。
      现在的政策是鼓励个体经济,陆如兰父亲几年前重操旧业,在街边摆起烧饼摊,每天早上天亮到九点左右,下午三点左右到天黑出两个市,他靠祖传手艺做出的烧饼酥香脆爽,镇上人都爱吃,得排队才能买到。
      陆如兰是韩红星唯一交往过的同龄异性。在学校男女有别,男生与女生多说一句就会被传成新闻,但韩红星和陆如兰两家挨着住,因此被同学们认可是可以在一起玩耍的。记忆中,小时候邻里间一起做游戏的伙伴很多,后来上了中学,不再昏天黑地的玩了,慢慢地只喜欢和陆如兰在一起,相互串门如到自家。韩红星常被她发号施令,比如放学路上替她背书包,放假在家替她扳电视频道。有机会也偷偷瞄她日见丰满的胸脯和浑圆的臀围,闻她身上少女的气息。上初三时,一次在她面前背诵《忆江南》,发觉句子里有她的谐音,便对着她反复背诵:春来江水绿如兰,能不忆江南!没想到她竟红着脸跑掉。从此以后,可能是因为学习紧了,也可能是二个人都大了,在一起越来越别扭,最后彻底断绝了交往,只到现在找工作了,才来打听一些相关消息。
      常有初中女同学找陆如兰,也会结伴到韩红星房间里坐,以前一句话没说过的女同学,现在反而话多了,女生大了都不害羞,能扯出很多的话题,有时也有人约一起去看电影,韩红星认为有时间去看电影还不如在家里看电视。
      第三天下午王书玲才到韩红星家,自行车后绑着两个蛇皮袋,各装两条十斤多重的乌青鱼,轻手轻脚架好自行车,想悄悄溜上楼,不想还是被母亲看到了,也不招呼,冷眼看她动静。王书玲羞于开口,只露齿一笑算是招呼,并直往楼上跑。韩红星正想得慌,终于看到王书玲出现在面前,急忙扔掉手上的书,上前就要搂她,却被她挡住说母亲就在楼下看着。韩红星听大哥说过母亲对他前女友的态度,心想对王书玲也肯定不会有好脸色,连忙走出来查看,却见母亲已跟在门外听屋里动静,见儿子出来,冷着脸向隔壁去,也不朝房间里看一眼。
      王书玲叫韩红星和她一起上街买年货,临行将蛇皮袋解一个下来。父母滩里养的鱼结塘了,叫带两条过来,还有两条带给二姨娘家,顺便买些白糖和香烟带回去,买的量大,要韩红星帮忙。
      二姨娘在人民商场上班,能买到计划商品,一直以来家里有需求都请她。现在有议价商品卖了,没有计划多花钱也能买到,所以请二姨娘买东西不再是为求个计划,主要是她门路熟,买的量大还可以按批发价。王书玲买了100斤白糖,50条大前门香烟,买回家去是应付春节期间人情往来的。亲戚朋友上门来带点米、油之类的,临走捎一条烟或者包二斤白糖走,大家都有面子都高兴。一百斤白糖是整袋包装,骑几十里路不好走,韩红星先将它拖回家,告诉母亲要替人家将东西送走,并要母亲找出平时买米的袋子将它分下来装好带走。母亲找来两个布袋,将整袋白糖分成三份,其中两个布袋口对口扎牢,一边一袋担到韩红星自行车后座两侧,再将装烟的箱子用绳子扣牢在自行车后座上,还有一袋将口扎牢,捆到王书玲自行车后座上,整个过程没望王书玲一眼,更没打一声招呼,王书玲性格腼腆内向,也不会主动套近乎,只在分装白糖时叫韩红星留几斤下来。临行前母亲不忘叮嘱:要考试了。早点回来,别玩得昏了头!
      母亲每次回忆奶奶将她赶出家门时总会感慨,说自已将来有媳妇了一定要善待,也记得母亲第一次看到租住在家里的王书玲时,惊叹地夸她长得多体面!多水灵!现在人家第一次上门,母亲却是这种态度。
      走在路上,韩红星安慰王书玲,说等自己有了工作让她谁的脸色都不看!王书玲说比起被拿叉子撵,受点冷遇算不了什么。
      母亲生在农村,知道农村里苦,所以绝不想儿子到乡下去讨媳妇,一辈子受穷。大哥常告诉母亲现在农村人比城里人钱多已不稀奇了,母亲不信,下午看王书玲买一次东西就花七、八百块,抵两个强劳力一年工资,想想自家给大儿子订婚才出了三百六彩礼,心想农村现在还真有大户。
      王书玲说她家在新东村一带颇有名望,外公抗战时期已参加革命,解放后当上临洋镇镇长,外公有一儿两女,大舅年轻时在镇里当会计,现在在螺丝厂当厂长,二姨娘在县人民商场上班,一家人除了母亲全有职业。母亲嫁到王家和父亲一起替村里看管柴滩,顺便在滩里养鱼,四乡八里人只要走鱼塘边过,总能拎两条鱼走。后来滩里又有滩押又有鱼塘承包,于是每年押柴滩、包鱼塘,家底越盘越大,王书玲也不知道父母这些年挣下了多少钱,听别人估算至少有几十万,都说她家是新东村绝对的大户。
      天还没黑就到了新东村,王书玲叫直接将东西带到鱼塘边,韩红星不敢见她母亲,但她一个人东西也运不走,只得跟着去。
      过了堤就是滩,滩里往东不远处横着一条南北向与大堤平行的港湾,向北延伸后直通大海,走涨落潮。村里安排一户人家在港湾摆渡,过了渡船沿小路向南四、五里就到鱼塘。鱼塘是人工开挖的,二十米宽的河挖成长1000米,宽500米的长方形,将河里挖起来的土堆在外侧围成堆,河中间的滩地形成几百亩的小岛,水满时鱼可以游上岛吃草。鱼塘周围全部是芦苇滩,王书玲父母住在鱼塘北侧朝南的两间泥墙茅草房里,东边连着锅屋。见到来人,那头逮过四不像的大黑狗欢快地迎上来,第一次见到跟着主人来的韩红星也搖头摆尾、上蹦下跳地欢迎。
      晚上的滩里漆黑一片,除了自家茅草屋里的油灯闪烁,再不能找不到一点光亮,远处偶尔的狗叫声衬托着滩里的静,静得能听到天地在呼吸。拥着心爱的人漫步在寂寞的滩里,感觉到的不是荒寂,而是二人世界的美妙!韩红星想去更深的旷野感受新奇,王书玲说白天跑了一天太累,明天结鱼塘还得帮忙烧饭,还有住父母这边出去太久他们会有看法。
      第二天醒来时,屋外已聚了不少人,有雇来的工人,有自愿来帮忙的亲朋,还有等着收鱼的贩子和看热闹的闲人,连海里的、滩里的鸟也密密地聚过来凑热闹,寻机叼一条鱼虾。结鱼塘比过年还热闹,王书玲早就开始帮忙烧中饭,锅少人多,得烧几锅饭,大家轮着吃。
      鱼塘河道的每个拐角处都已拦了坝,将整个塘隔成四条河,前几天已拉了三条河,今天还剩最后一条。将拉网在河的一端放入,两岸各站十多个工人将网往另一头拉,然后收网取鱼。网才拉到半途,就会有被赶的鱼在水面上跳。塘里养的主要是青鱼和鲢鱼,喂的是滩里割的柴草,三年结一次塘,一般青鱼六斤左右,鲢鱼三、四斤重。
      忙完午饭,王书玲带韩红星来到鱼塘西南角,这里有个南北向七、八米长的闸,看上去不起眼,却是养鱼的关键。闸内向东通鱼塘,闸外向西通有涨落潮的港湾,港湾里有淡水也有海水,这里人叫这种水为阴阳水。涨潮时港湾里水位高,打开闸让港湾里水进到鱼塘里,落潮时鱼塘的水位高,泄闸可降低鱼塘水位,待涨潮时再补充新鲜的水进来,通过这种方法一方面保持鱼塘水质,另一方面利用鱼塘进水时拦网捕进到闸里的鱼。外面港湾里既有淡水鱼,也有海里的鱼群顺流而来。王书玲说,最多一次一网就拦到几千斤同一规格的鲈鱼,赚了几万元。
      靠闸口的河段已结完塘,水也放得见底,三、四个有经验的渔民正在塘底找寻甲鱼和鳗鱼。他们仅凭肉眼观察污泥里的动静与痕迹,就能区分哪些是小鱼小虾,哪些是甲鱼和鳗鱼,并将它们逮住。鱼塘里鳗鱼特多,闸外的水因为是阴阳水,每年春、夏季会有大量鳗鱼苗从海里上来,鱼塘引水时有部分进到塘里,经过数年自然生长成为野生鳗鱼,每条能卖几十块钱。还有甲鱼,昨晚已看到被逮住的野生甲鱼,最大的壳比脸盆底大,爪尖像钩一样锐利。
      不同于昨晚的沉寂,滩里的白天诗意盎然。高高的蓝天洁白的云,将整个世界染得清爽,天上的太阳懒洋洋地张脸,看地上的寒风呼吼。空中,海鸥飞翔,白鹭成行,觅食的鹤群就在数米开外漫舞。曾经一望无垠的芦苇己被割好捆好堆成垛,静静地候着买家,空留下密密麻麻的芦苇根,等待来春发芽。最热闹的是鱼塘这边,鱼已经被合围在拉到尽头的网里,工人们有的在水里用网兜将鱼打到岸边,有的在岸边分拣品种与规格,有的用筐将它们往岸上抬;岸边的人们边看热闹边估算着收成,等着拎两条鱼回家;岸上的贩子忙着验货、计重,将鱼往水车上抬;最忙的是王书玲的父亲,里里外外全靠他张罗决断。
      父亲五十多岁年纪,海风吹黑也吹皱了脸,常年的辛劳佝偻了瘦弱的腰身,滩里的寂寞让他与香烟为伴,除了吃饭睡觉,嘴里总叼着它,这种习惯练就了他能叼着烟说话,叼着烟吐痰。在新东村,上至八十三,下至手中搀,看到他都会恭恭敬敬叫一声王爹爹。听王书玲说过,父亲受人尊重源于他忠厚的为人。父亲从小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后来投亲才在新东村落了脚,十几岁就被派在滩里看护芦苇。父亲老实、勤劳,年轻时人也长得帅,被做镇长的外公看中人品,与母亲成了家,后来还入党做了村干部,但仍坚守没人肯去的滩里。父亲做事公平公正,村民分工分或是分集体的鱼、虾、柴草等福利,只要说是父亲分的,大家就不会有意见,因为父亲自己每次分的总是最少。父亲心地善良,在滩里碰到认识不认识的人,白天留人家吃饭,晚上留人家住宿,碰到有村民路过滩里,父亲无论如何要拎两条自家捕的鱼给人家带走。吃百家饭长大的经历成就了父亲与人为善、逢人必尊的性格,每个人都能在父亲这里得到尊重,因而,父亲能得到每个人的尊重。滩里住得久了,父亲不习惯住家里,没办法母亲只好过来陪。天道酬勤,后来村里按镇里要求在滩里挖了鱼塘搞承包,可村里人只会出海捕鱼却没人养过鱼,不懂行情没人敢下手,只好以象征性的承包价请住在滩里的父亲尝试着养鱼,身为党员的父亲才按村里要求被迫改了行养起鱼来,没想到养鱼发了家。滩里还有蛏、泥螺、蛤蜊、蟛蜞、海赖子,等等东西,以前只偶尔捉些回家改善伙食,现在哪样都值钱,滩里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父母了如指掌,做这项副业的收入也相当可观。这几年村里的滩也开始搞承包,将芦苇滩划成一片片区域,各个区域多少钱明码标价,谁花钱押这片滩谁去收割芦苇,自负盈亏。父亲在滩里已转了大半辈子,哪个地方的芦苇长势好哪片滩多少钱能押他心知肚明,所以每年押滩也能稳赚钱。家里处处来钱,村里人都说这几年父母赚了几十万,不过连王书玲也不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钱,她只知道母亲现在经常带钱回家给她照应弟弟,每年攒个几百元私房钱不在话下。
      到了下午,王书玲用蛇皮袋逮了个5斤多重的甲鱼,又放进了几条鳗鱼,准备回家。父亲知道这些东西是拿给韩红星的,叫闺女再加几条,母亲拿过蛇皮袋,替闺女又加了几条进去。回来的路上,王书玲说儿女们到鱼塘拿鱼父母全舍得,如果是外人,母亲见父亲太大方不仅不会动手帮忙,还会冷脸。母亲最舍不得父亲,守在滩里大半辈子,有了鱼塘后更是辛苦,每天割草喂鱼从早忙到晚,夜里还要出来巡视,怕鱼塘里出现意外情况。外人只知道养鱼多赚钱,却不知道养鱼人挣的全是血汗钱。韩红星因为和她母亲闹过别扭,心里有障碍,见到面连招呼都不打,王书玲说其实母亲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是怕女儿被骗才跟你韩红星过不去,就凭母亲主动往袋子里装鱼,下次见面必须打招呼。
      很快到了王书玲家,韩红星想明天回去,理由是从昨天到现在虽在一起,却连个亲热的机会都没有。王书玲不答应,一是鳗鱼在袋子里,不早点带回去养起来死了就是大损失,二是你母亲当着我面说要考试了,别玩得昏了头,就是叫我不留你,如果不赶你走会讨她不高兴,再说耽误你学习也担不起这个责。韩红星听得有理,只得退而求其次,一是要王书玲春节前再送给自已看一次,以免想得难受,二是要亲热一下再走。王书玲嘴里说妄想,却往房间里走。
      到了房里,韩红星终于可以放纵,双臂揽紧她腰身。这一次,王书玲就站在橱边,背抵着橱,被搂了腰,不用双手去挡,只抬起双臂,抹去马尾辫的皮筋,仰头将刘海和头发往后缕,嘴里问好了么?韩红星看她仰着的脸白里透红,嘴角挂着抹不掉的笑意,红润的双唇在翕动,双眼将目光游移在房梁,看似无耐又分明在等待,披散的秀发让她更显娇媚,韩红星禁不住吻过去,吻得她闭上眼睛,鼻息也热切起来。第一次面对面紧贴着互吻,视觉、触觉、感觉的多重刺激让韩红星不能自已,突然将手往里伸,惊得王书玲急挣开身体,羞得两人都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到家第一件事先将鱼安顿好。母亲还没下班,韩红星用洗脚的木盆放了点水,将蛇皮袋里鱼倒进去,见了水的鳗鱼绕着盆底翻转搅动,好不容易数出数量是十条,那甲鱼伏在盆里藏脖露头,黑白相间的小眼放着森冷的光。甲鱼在黄海镇不希罕,可这么大的却少见,韩红星用网兜将甲鱼兜起来秤了下,五斤八两。母亲下班回家,看到鱼吓得往后躲,连训斥儿子在外玩昏头都忘了。母亲怕蛇,看鳗鱼和甲鱼头都像蛇,因此不敢靠近看,等父亲从工地上回家,才叫找出夏天洗澡的木桶,多放水,然后将盆里的鳗鱼一条条放进桶里,防止它们缺氧死掉。
      听说有这么大的甲鱼,邻居们都来看希奇,大家估算市场价,这么大的甲鱼得朝四百元元去,10条鳗鱼20斤左右,上街买得花八百元,就这十数条鱼的价钱就超过两个强劳力不吃不喝两年工资。人人都感慨这世道变化太快:这鳗鱼和黄鳝都看得瘆人,不过那黄鳝吃了能补血,涨了身价还能理解,这鳗鱼没有佐料烧出来腥膻,原本在不缺鱼吃的黄海镇根本摆不上桌面,现在突然就这么贵!还有那甲鱼,小时候韩红星经常见父亲将2号缝衣针磨得两头尖,中间用钓鱼线扣牢,针上串一小片新鲜的生猪肝隐去针尖,便制成甲鱼钩,晚上到河边将它投到水里,岸上只需将钓鱼线扣好,十只钓放下去第二天总能钓到几条,也卖不了多少钱,只为取鱼乐趣而为,每次父亲将甲鱼钓回家还被母亲抱怨太吓人,从未有人将甲鱼当过好东西,现在却也成了吃不起的高档货。奶奶叫扶她出来看,称七十多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甲鱼,说这么大的甲鱼肯定已成精,不作兴吃,吃了会有报应。
      大甲鱼也引来了左隔壁邻居秦书记父子。秦书记在西边挨着黄海镇的罾塘乡做书记,记不得他来串过门,只记得他总满脸威严,母亲见秦书记来,急忙搬椅子请他坐。和秦书记一起来的是他二儿子秦大功,他是和大哥一起长大的发小,与大哥一年招工,在轧花厂上班。
      秦大功跟母亲说就要过年了,想将这条甲鱼买回去,新年里招待客人好看。母亲看到甲鱼害怕,巴不得早点出手,在邻居们的撺掇下最终以300元成交。母亲不敢碰鳗鱼,所以以前不值钱时家里也没吃过。
      等邻居们散去,韩红星想烧一条鳗鱼尝尝,看凭什么它就那么值钱,母亲坚决不许,说一条鳗鱼就那么几筷头,便吃掉两、三个月工资,只有败家的人才舍得,换成猪肉可买二、三十斤,够全家人足兴吃几天,将鳗鱼卖了买肉吃合算。韩红星不以为然,说人家秦大功家为招待客人好看花三百元买甲鱼都舍得,自已家现成的不用买怎就舍不得吃?母亲嗤道:你人小到底傻!跟他家邻居几十年,没见他家这么大方过,他家是做出话来说,其实是将鱼买回去送礼。
      提到送礼,为上大学和母亲送过一回信封,家里也有人来送礼,都是想到工地挣劳力钱的农民,送来的是一篓青菜、两捆大蒜之类。母亲最羨慕秦书记家常有人送厚礼,除夕晚上放过关门鞭了,还有人将米、面、油、花生这些值钱东西往他家送,街道供应的票证可以卖钱不算,粮食吃不完也可偷偷地卖。家里以前供应粮不够吃时,母亲也从秦师娘那儿买过,秦师娘既想用吃不完的粮食换钱,又怕买她家粮食的街坊嘴不稳,泄露她家将这些东西卖钱的事,弄不好会定她家贪污罪,让秦书记挨批挨斗,因此卖粮食给母亲时先算出值多少钱,却不敢收,只说是借粮食,等过了一阵又说家里手头紧,再从母亲那儿借钱,将她该得的卖粮钱要走,以此躲避被运动整到头上。
      母亲希望韩红星上大学,也是期盼儿子能当上干部出人头地,能过像秦书记家那样殷实的日子。让韩红星想不通的是,秦书记家是收礼的人家,他那么威严、那么有地位,也需要花三百元买甲鱼送礼?
      第二天一早,母亲叫父亲提着鳗鱼,到菜场批发给贩子换了六百多元,真的剁块肉回来改善伙食,并跟韩红星说卖鱼的钱先替家里还彻房子欠的债,等将来结婚时再将这笔钱拿出来用,但跟那个乡下小丫头就说鱼被分给亲戚朋友吃了,如果知道被卖了会没面子。
      韩红星听得刺耳:人家小丫头为了自己连父母都敢违抗,死心塌地跟自己跑,还会介意送出去的鱼哪去了?母亲将鱼卖了又怕丢面子,面子是母亲的命根子,教育儿子们要堂堂正正做人,要不全家没面子;希望韩红星考上大学,全家有面子。要面子、有面子、给面子也是人与人交往的底线,秦大功买甲鱼送礼却编出缘由来其实也是要面子;王书玲带着苹果催着韩红星一起到二嫂家是考虑对方的面子;牛刚将68元的鞋卖给韩红星30元是给面子;一条边五户人家做邻居,每个人都希望自家最有面子。其实,人何尝不是为个面子而活!
      一条边五户人家的20个子女中,最有面子、最出息的是西边马家的马如飞。马如飞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高中毕业后下放,好在下放在本县,黄海县是农业县,接纳全国各地来的知青,马如飞被下放在离家只四十里的五.七农场,在农场吃不饱饭就隔三差五晚上跑步溜回家,弄口吃的第二天再赶早跑回头,经常这样竟练出了能跑的特长。恢复高考后,他第一年就考上了体育学院,现在在二中当体育老师,是这一片人家中唯一的大学本科生,特受人尊重。
      王书玲来了,几天未见换了发型,进了房门就笑咪咪摆着角度问好不好看。韩红星喜欢原来的披肩长发,却见她将头烫成了齐耳的爆炸式,让人觉得多了份老成少了点清纯,想说不喜欢又不忍心扫她的兴,便说电视上会勾引人的女人就是这种造型!说完扔掉书,迫不及待搂上去吻。
      “看你这样儿,还有个人形!”等韩红星过足了瘾,王书玲笑话他。
      “怎想起打扮来了?”韩红星问她。
      “要过年了,二嫂叫跟她去理发店弄头,说这种发型烫了好看,偏叫我烫起来”王书玲说:花了十几块,好看吗?
      “好看的人不打扮都好看,何况花了十几块!不过我只喜欢你披发的模样!”韩红星跟王书玲表达过的,喜欢她身材苗条,长发飘飘。
      “那我回去就改!”王书玲很自然地表态。
      不经意的一句话听得韩红星感动。可能她不一定懂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但却有这个心境,这就是一个人的特质!当初,韩红星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会在瞬间对她一见钟情,现在才似乎找到一点答案:人都有形象和心相,形象往往一目了然,优美的形象自然会吸引人,但即便这样,有些优美的形象会让人觉得遥不可及;而王书玲的美却能让韩红星一见钟情不能自拔,这就是缘分。缘分源于心境的交融,韩红星的期望是找一位具有温柔、善良、简单、朴素特质的漂亮女人,当看到王书玲第一眼并被她的美丽倾倒时,真的是只凭感觉,但慢慢对照,才发现自己的这种感觉之所以能有,是因为她的确具备自己所喜好的这些特质,所以才一见钟情,不能自拔。韩红星问过她,为什么会看上一个一无所有的傻小子?王书玲说本来真的没看上,但后来发现傻小子是真傻!真痴!而不是装出来的,所以被感动了。她说她选择对象也没条件,只要对方对她好,真的喜欢她、爱她。
      “又痴掉了”王书玲已习惯被盯着看,不仅不脸红,还笑眯眯地问。
      “红颜乱人心啊!”韩红星感慨间,又将嘴亲了过去。
      王书玲闭眼迎候。
      咚、咚、咚——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吓得刚要亲热的两个人赶紧分开,王书玲见房间里无处可藏,便低头托腮坐到了缝纫机旁。
      “开门!”外面人听到里面有动静,叫得更响。
      听声音是刘向阳,韩红星连忙开门迎客。两个月不见,刘向阳长得壮了,见屋里坐着个姑娘,急忙退出门外,招手将韩红星引出来。
      “上班时间过来,肯定有事?”韩红星此时没心情寒暄,开门见山问。
      “真的有女朋友了?”“就是妹妹见过的那个漂亮姑娘?”刘向阳不回答问话,却好奇屋里的姑娘。
      等刘向阳停了发问,韩红星拉他进屋,王书玲站起来赧然一笑,算是招呼。刘向阳直说来意:李爱民食品公司全民工的手续已办妥,正好王义军放寒假回来了,约明天晚上一起到他家聚一下,说完打个招呼走了。
      送走了刘向阳,韩红星还想关起门来亲热,王书玲叫先陪她上街买过年的衣服。要过年了,有钱没钱都得买套新衣服穿,以前是扯布料到裁缝店做,现在街上有各式各样好看衣服买,裁缝店做不出来。
      建康路市场的商品价廉物美,大家买东西都喜欢往这边跑。二个人到了市场,里面热闹得挤不动人。再有几天过年了,摊主明喊就赚这几天钱,所有商品一律不还价。王书玲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替父亲买件灰色中山装45元,母亲买件深色棉袄外套25元,弟弟买件滑雪衫40元,自己买件细花粉红棉袄30元。韩红星要替她付棉袄钱,王书玲说今年鱼塘丰收母亲高兴,买衣服一出手就给了五佰元,母亲从不问买东西价钱,剩下的钱就让闺女赚。韩红星看她的腿修长丰圆撑得起来,建议她买条现在正流行的牛仔裤穿肯定好看,王书玲不敢,说城里人无所谓,在村里穿牛仔裤和喇叭裤会被非议,以前烫头也会被议论,现在烫的人多,大家才见怪不怪。
      出了健康路又往人民商场跑,王书玲来这里看高档服装,最后看中了件带毛领的皮袄叫韩红星试穿,王书玲说每次去她家都穿那件黄大衣看上去寒酸。韩红星看到标价298元坚决不肯,王书玲此时全无害羞,在商场里将韩红星穿的大衣硬扯下来,替他换上新衣服。
      走出商场,韩红星感觉脸上烫烫的,叫女朋友花钱替自己买东西感觉非常别扭,连走路都不知不觉走在了后面。王书玲见时候不早要回家,韩红星坚决不答应:骑三十里路过来,花那么多钱为自己买衣服,结果让人家急着往回赶,这叫怎么回事!怕她顾忌母亲不欢迎不肯留下来,于是骗她说上次送了那么多鳗鱼母亲过意不去,总唠叨要将你请回家好好招待,现在你来了,一定要给母亲一个表达心意的机会。谎言让王书玲心动,乘她犹豫又趁热打铁:母亲说了只要女朋友肯上门来,吃饭、住宿全由她安排,母亲还说最近学习辛苦,等春节时可以放几天假去陪女朋友。
      王书玲终于被说动心留了下来,二个人到菜场买些菜回家烧晚饭。不同于乡下用锅灶烧饭,县城里人家平时用的是煤球炉,王书玲不会用它煮饭,将这个任务交给韩红星,其他事由她负责。不同于在自己家,王书玲锅不熟碗不熟,做起事来没那么顺溜。韩红星将两个炉一起生火,自己用一个熥饭,王书玲用另一个烧菜,很快便将饭菜端上了桌。平日里晚饭由母亲下班回家后做,今天吃到现成的很高兴。韩红星特意穿着新买的皮袄让母亲发现,叫母亲没理由摆脸。果然,母亲看到儿子身上的衣服连连夸好,说黑颜色搭儿子的白皮肤大气、精神,得知价钱时,惊讶得再不想夸,只用手摸,去研究它凭什么这么贵。
      桌上的菜有土豆烧牛肉、上次送的二条鱼只吃了一条,还有一条被洒盐腌了晾在外面,切一段撒佐料蒸了一盘、一盘炒鸡蛋盘底衬着青蒜、青菜豆腐汤。开饭了,王书玲拿不出躲在厨房不肯上桌,韩红星叫她不动请母亲去唤,母亲稍作迟疑后到厨房去请,韩红星也过来拉,总算安排她在桌旁坐下,不过仍很拘束,只低头吃饭,菜也由韩红星拣给她。奶奶今天被扶出来吃饭,见到桌上姑娘不停夸长得俊。父亲每晚一杯白酒二两五,今天下酒菜多,将杯中酒喝完又不声不响地摸酒瓶倒酒。吃完饭,母亲说饭桌由她收拾。
      关于晚上睡觉问题,韩红星想到的是要么王书玲与母亲睡一个房间,自己和父亲一个房间,要么找一条被子让王书玲睡奶奶床上。没想到母亲想得更周到,说青年人与长辈睡一起不一定乐意,她已想好晚上怎么睡:自己和奶奶睡,你们父子俩睡,你房间让给人家睡。母亲今天的态度让韩红星感动!一切安排停当,韩红星挽着王书玲到街上逛。
      这个晚上,韩红星特惬意:两边父母对两个人关系原来坚决不同意,现在终于不再阻挠;招干的考试内容也已学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考试。走在路上的王书玲像是换了个人,手挽胳膊头靠肩膀紧紧偎依着自已,一点不避路上行人,也浑身流露着幸福。走到暗处,韩红星便停下来搂她、吻她。被吻的她尽力将脸后仰,像是在躲避,却将整个身体紧贴到对方身上,尽情享受幸福的滋味。街上,也已满是年味:蒸馒头的大炉前热气腾腾,加工肉圆的油香引得人馋,往常早已关门的商场灯火通明,卖鞭炮和对联的商贩在路灯下摆摊吆喝,最热闹的是一群群小孩,炸着小鞭满大街吆喝满大街跑,日子好过了年味也浓。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王书玲突然问出个话题:“总听人家说街上人坏,说翻脸就翻脸。”
      “你这么漂亮,又对我好,我凭什么对不起你?”韩红星想不到她会这样问,忙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现在当然这样想,可人不能总漂亮下去,将来我不漂亮了呢?现在我开始担心家里人说的话了,你才二十岁比我还小两岁,等你将来有了工作眼界变高,如果那时再不要我就惨了。”王书玲表达自己的忧虑:“我一个农村姑娘,到城里来没法找工作,又只念了初中,将来拖你后腿怎么办?请你考虑周全。”
      韩红星喜欢读书,思想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了传统文化的熏陶,有点大男子主义。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崇尚男人顶天立地,傲霜立雪,崇尚女子柔弱顺从、无才便是德。而王书玲正有这样的性格:不善于沟通交流,遇事不张扬,喜欢躲在别人后边,不过却善解人意,美丽善良。能看上一无所有的自己并为了自己连父母的意愿都敢反抗,也说明她内心刚强,重感情。她的这种品质正是自己的理想追求。而作为自己,认为追求理想、追求浪漫是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事,自然会有份视金钱、地位为粪土的清高,所以根本不会在乎王书玲的身份地位。现在她有这份忧虑,连忙表达自己的想法:
      承认你嫁到城里找不到工作,不过我一个大男人能连老婆都养不活吗?你初中毕业,可我文凭也不高啊!再说文凭和人的品质有关联不错,但这种关联至多是影响因素,绝对不是决定因素!西施、貂蝉、王昭君,她们哪个有文凭了?不同样改变历史、传名千古吗!她们哪个因文凭低拖人家后腿了?还有,工作、长相、家庭条件对感情的建立的确有很大的决定因素,可一旦两个人已经产生感情了,如果还被这些因素所左右,那么作为一个人,特别是作为一个男人,还算是人吗?
      韩红星用一连串的反问安抚她的担忧,并根据自己的感受抒发人生感悟:人,其实永远不满足于现状,总在自己的处境里竭力往更高、更好的方向挪,所以人的追求永无止境,所以每个人都活在追求完美的痛苦之中,所以我的追求是淡泊人生,崇尚性情,重情重义!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你对我又这么好,虽不敢说我是多么重情重义的人,但你真的不该怀疑我对你的真爱!
      听韩红星的话发自肺腑,王书玲主动入怀。
      逛到剧场那边,韩红星想看场电影,王书玲说白天太累,明天还要赶回家,再说以后看电影的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回家太迟被你母亲看得轻浮,韩红星听得有理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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