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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又到了收棉花季节,花站里需要短工,在临洋镇供销社做棉检员的韩红旗介绍弟弟到花站去打临工。临洋镇在黄海镇东南30多里,是渔业镇,一条大海堤南北向将镇子分为堤内和堤外,堤外是滩涂,一直延伸到十几里外的海边;堤内是农田、住户;堤上堤下有店铺、冷库、码头,是临洋镇中心地带。穿过镇里的海堤虽只五、六里长,却有三条河流通过,宽各二、三百米,因而堤上建了三座以河的名字命名的闸,由南向北分別是玉棉河闸、临洋河闸、运棉河闸,闸外直接通向大海,形成三个港口,海船可在此吞吐货物、避躲风浪,临洋镇也因此而繁荣。
      总以为黄海镇的水系最发达,等到了临洋镇才让韩红星见识了一条条比小洋河大得多的河,如果比喻黄海镇的小洋河和她分出的条条支流、纵横河沟像姑娘般的温情,那么这里的河流则更像汉子般的粗犷而浑厚,再看闸外港口那奔涌、翻腾的激流,再大的河流到了这里也只能俯首称臣!不知道远处的大海会是怎样的宏伟气势?韩红星向往着有机会一定要去趟大海,去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水的世界。
      花站就设在供销社后面封闭的广场上。临洋镇供销社在大堤里侧约八百米处,正面大门朝南,两边对称各一排门市对着门前大路;背靠运棉河,河边有码头,可通过码头吞吐由水路运输的物资,码头两侧朝南屋子是宿舍;东、西两边的房是仓库和办公室,西边靠后有个侧门,四边围成封闭广场现成花站。
      卖花时,棉农在西边侧门外路边排队进站,经过棉检、司磅、结算、出纳几道程序,最后拿到卖花钱从正门出来。韩红旗对海边人的印象特好,觉得这里人憨实、本分,连卖棉花也大气,很少碰到斤斤计较的人,不像以前工作过的那些乡镇,经常会为等级高低、磅秤多少,甚至为没有分币找零只给二个糖块而争执。形成这种状况有两个原因,一是海边人天性憨直、遇事不计较吃亏;二是这里钱好挣,卖回棉花总共也就几百块钱,为个十块八块去争不值得。
      说这里钱好挣是因为现在鳗鱼苗价格暴涨,让船上人都发了横财,发了财就不在乎花钱,让岸上人钱也好赚,于是整个镇子里人就都赚到钱,连镇里的妇女们帮船上补一天网也能挣个十块、八块。
      在临洋镇,你不能小看任何人,随便一个灰头土脸、穿着破烂、扛着渔具的人,弄不好他就是船老板,身价就是十几万、几十万。
      以前韩红星和大哥一个上学一个上班,兄弟两个在一起谈得少,现在晚上同住一间宿舍,韩红星能从大哥口中听到许多新鲜事:现在农村分田到户,一个农村家庭几个劳力几亩地,一年能有2000元左右的纯收入;大哥25岁已工作6年,每月工资拿36元,年收入才四百多元,挣钱也就相当于一个农民;以前在农业乡当棉检员吃香,会有卖花人为了提高等级偷偷地将煮熟的鸡蛋往怀里塞,甚至抱一只老母鸡往宿舍里送,现在到了临洋镇不吃香倒无所谓,最失落的是听临洋镇人对话,动辄谈谁挣到几千、哪个挣了上万,那些大字不识的渔民能挣那么多钱,让上班拿工资的人根本没法比。
      供销社的赵主任是土生土长的临洋镇人,他也感触颇深,经常跟韩红旗谈临洋镇的情况:镇里分农社和渔业社,农社种田,是农村户口;渔业社搞海洋捕捞,是渔业定量户口,没田分,但有计划粮油供应,男丁可分配到船上从事海洋捕捞,女人在家补网、编席、持家。过去农社和渔业社的收入都少,差别是农社的种田辛苦,渔业社的出海有危险。赵主任是渔业定量户口,年轻时本该上船做渔民,家里好不容易托关系让他参军,在部队里靠优秀的表现入党、提干,后转业到供销社当主任,每月工资60多元。这么多钱曾经是令人羡慕的高工资,可不知从哪天开始,以前无人问津的鳗鱼苗价格暴涨,很多渔民因此一夜暴富,脑子活的渔民发财后花几万元找木匠钉条船自己当老板,便能发更大的财,巨大的赚钱效应让更多的渔民效仿,于是船老板越来越多。现在,渔业社的渔民多成了船老板,便雇佣附近农社的劳力做新一代渔民,平时在花站卖花时谈挣了几千、上万的都是这些人,真正的船老板每年能挣十几万、几十万!靠工资得要多少辈子才能拿这么多钱?
      听的多了,韩红星也有自己的感慨:跑到30多里外的地方来干体力活,1块钱一天的工资,对比挣几万、几十万的渔民,自己同样是多么渺小!读了十多年书,却发现并没有用处,无论是在工地上做工还是在家帮母亲剪布角,包括现在到这里做干活,其实有小学文化就足够!特别是英语,从初一到高三拼死拼命将它背了六年,花了太多精力,可走上社会连26个字母都难用到,就是偶尔念出一句简单外语,工友们也会笑话你吃了羊屎蛋。家庭、学校、社会拼命压学生读书,可对没考上大学的人来说,也就是对百分之九十以上同龄人的人来说,意义在哪里呢?
      想不通归想不通,大哥却利用业余时间开始学习了,原因是赵主任前几天刚传达了县联社的最新精神:以前提拔干部看谁成份好、思想好、业务熟、肯吃苦耐劳、有奉献精神,现在改革了,提拔干部必须有文凭,但大家都没有文凭怎么办?市联社已筹办了供销干校,系统内招生,明年六月考试,学制二年,毕业后发系统内认可的中专文凭,韩红旗很想利用这次机会获取文凭,转变身份。
      佩服大哥的进取精神,不过韩红星认为,就算得了文凭,也只能当上赵主任那样的干部,不也同样处于感触之中么!自己没有工作想早点招工改变现状;大哥有工作了,想通过获取文凭后提干来改变现状;那些已经挣几万、几十万的还在拼命挣钱,恐怕也是为了改变现状?人,不知道有没有不想改变现状的时候?
      大哥作为穷人家孩子有他的成长历程:六、七岁时就担负起看护两个弟弟的重任,八、九岁时父母已将寒、暑假期间的烧饭任务交给他,稍大以后又帮家里搞副业。那时候,家里搞的副业是纺麻绳,用来纺绳的麻紧张,为了买到它,大哥经常在严冬的凌晨陪着不敢走夜路的母亲到卖麻的地方守,怕的是去迟了买不到,麻买回来后,大哥还要将它们撕成一根根细丝,然后由母亲将它们在纺车上纺成股,再由大哥用三股在合绳机上合为绳。等上了高中,大哥利用放假时间出去做临工,既能挣到学费钱,还能替兄弟们添件新衣服。高中毕业那年大哥随父亲做小工,被安排在人武部的工地上看管材料,每天早晚有机会看到军人训练,他也跟在后面练,竟学会了一整套军体拳,耍得像模像样,让镇上的同龄人都认为他是武林高手。
      黄海镇上青年人的尚武之风始于电影《少林寺》放映后,受其影响,从儿童到青年人都能做出几个伸拳踢腿的动作,后来有人开始下功夫练,练单掌劈砖、鲤鱼打挺之类,有练得走火入魔的还要去投奔少林寺。尚武的青年人刚开始在一起比武只比试谁会鲤鱼打挺、谁能耍出拳脚套路、谁有更大的力气,韩红旗常练那套军体拳,也有些力气,因而在黄海镇小有名次。
      后来,电影、电视上□□的镜头看多了,镇上的青年人也跟着模仿,三五成群在街上荡,慢慢地竟生成了城南帮、镇北派等,帮派之间为了争锋常发生摩擦,动辄就相约到体育场比武,正常情况下是各派个代表徒手练,练到有一个人占了上风,另外一个自愧不如为止。
      在黄海镇,好耍弄拳脚的多是那些书读不下去、家里也管不了的问题青年,韩红旗虽喜欢练拳脚,但不愿跟这些人搅在一起,所以无帮无派,直到有了单位当上棉检员以后,才和三个要好的同事拜成把兄弟。四个把兄弟中老大叫钟宏业,韩红旗老二,老三叫胥有民,老四叫张以标,大家一起招工,学棉检时同住一个宿舍,也都喜欢摆弄拳脚,基于这个爱好,按年龄排序成了兄弟。兄弟们相互帮衬,在一起没人敢欺。
      韩红星在花场的主要任务是将棉花打包、入仓,没有这些事干时就引导棉农进出、维持秩序、防火防盗,干得熟练了也觉得清闲。
      这天中午下班后,轮到韩红星在花场值班,闲得无聊便躺在棉堆里打发时间。十月的天蓝蓝的、高高的,间或有几缕白云衬着天空的干净,太阳暖暖的,晒得人不想睁眼,阵阵微风拂过,抚得人如醉如梦。
      朦胧间,有脚步声过来,眯开眼,对面站着二个姑娘。
      “请问韩红旗住哪?”
      “找我哥?”见说是找大哥的,躺在棉堆上的韩红星斜眼打量问话的姑娘,二十三、四岁模样,细窕的身形红红的脸,典型的海边姑娘。顺势朝站在她侧后的另一位姑娘瞄去,只一眼,看得韩红星整个身体猛颤了一下,整个人突然间由懒散变得拘谨,下意识地从棉堆上站起来,不自觉地掸掉身上的棉絮。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红衣少女,挽着齐肩秀发,亭亭的身姿透着何等的优雅!盈盈的笑脸是那样的迷人!这是怎样一位清纯亮丽的少女!偷眼瞄她眼神,她却侧目含羞,像是摆着造型让人欣赏,看得韩红星发呆、发愣。
      “你哥住哪?”问话的姑娘明显看出韩红星的失态,忍不住想笑。
      不知道是如何将大哥宿舍指给她们的,只木木地站在那里,从背后看那姑娘翩翩的身形,等发现自己失态,忙避到暗中,继续关注她们。
      两位姑娘和大哥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人,韩红星偷偷注视她从身边走过,直到从视线中消失。
      送走背影,韩红星猛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某种最重要的东西,想要找回来却又不知道如何去找,只一瞬间,就生出了一种莫名焦灼的滋味!忙到大哥那打听她们的来意,大哥告诉说岁数大的姑娘是赵主任的侄女,她们在临洋镇螺丝厂上班,厂里安排她们到县机械厂学技术,想通过大哥帮忙在黄海镇租间房做宿舍。
      只因为看了她那么一眼,竟然意乱神迷!韩红星明白,自己心中所焦灼的是能不能再见到她?能不能引起她的关注?真没想到,自己竟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一见钟情!十九年的人生历程,记事起就有对异性的感觉,从儿童时喜欢和小女孩一起玩耍,到青春期对异性充满着好奇,再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懂得要寻找一个中意的姑娘做终身伴侣。不过自己还小,一直认为恋爱是很遥远的事情,怎么今天只无意间看了那位姑娘一眼,竟会从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与欲望,只想再见到她?
      还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就恋上她,简直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这样!韩红星不知道,这瞬间爆发的情感将对未来的生命之旅产生何等意义。
      生命中已经历过两次瞬间的爆发,一次是孩童时,不经意的一次绷腿,突然有一股元气由腿间通透全身,这瞬间的爆发开启了身体的发育之旅;另一次是少年睡梦中,突然有股排山倒海的激流从身体里喷薄而出,这瞬间的爆发让自己成了真正的男人。今天,又经历了一次瞬间的爆发,所不同的是,以往的爆发源于自身的潜能,而今天的爆发是源于这位能让自己瞬间爆发出情感的美丽姑娘!
      呵!这是怎样的一种美!蓝天白云下,煦日和风中,一位红衣少女在洁白的棉海里带着甜美的微笑,款款地站在你眼前,那么自然、那么朴素,却又那么优雅、那么摄人心魄!还不可思议么?冥冥之中的这一眼就是爱的理由!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只一眼就生出了单相思的痛苦:她姓什么?叫什么?会看上自己吗?如何才能接近她?满脑子的心思让人变得煎熬,等不得下班就溜出花站,想去找寻单相思着的姑娘。
      螺丝厂很好找,在运棉河北岸与供销社隔河相望,满怀激情往那边去,走到半路却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自己实在没有见她的理由,只得停下来想办法。想了好久,突然想到自己家就能腾出房间租给她们,如果能让她们住到自家,不就有机会接触了吗?有了好主意心情也好,决定且不去冒昧地打扰她,就在运棉河闸北侧的大堤上徘徊,动脑筋怎样让她们住到家里去,也期望碰到好运气,能遇见她下班路过。金秋的夕阳中,站在大堤上东望,滩里的芦苇一望无垠,随风摇曳,像金色的波浪。成熟的芦花泛起絮儿在空中漫舞,和远处的飞鸟遥相呼应,映衬着碧蓝的天空;转头西望,残阳将天边的云海染成红霞,映照得整个大地一片光芒,也照得满怀心思的韩红星将长长的身影一直拖到堤下。
      家里两层楼房,下面是堂屋连着父母的房间,上面是两个单独的房间,门前阳台,阳台东边有楼梯上下。平时两个哥哥很少在家里住,现在韩红星又出去做临工,楼上房就空着,经韩红星提醒,大哥与母亲商量后将楼上西边的房间租给她们,房租费两个月30元钱,到期到螺丝厂结账。
      终于按自己的预想发展,韩红星很激动,原本因高考落榜不想住家里的,自从她们租了房,韩红星每天晚上都找出借口回家去。30多里路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六点钟下班,摸着黑到家要七点多,她们早已关门休息,第二天早上,她们还没起床就得急急忙忙赶去上班,连续几天都是这种情形,不要说找机会接触,连个面也没见着,只在隔壁房间里隐隐听到走动和说话的声音。怎么办?韩红星不好意思跟大哥说不想上班,便想出鬼主意,扛着棉花包时,故意在大哥面前摔倒,然后就受伤回家了。
      在家“养伤”就能全天候寻求机会了,先是观察:每天早上7点多,两个姑娘会轻手轻脚从房间出来,下去到厨房里洗漱,再回到房间里收拾一阵,然后关门下楼,骑自行车上班;中午不回家,晚上回来时已经吃过晚饭,进了房间就关门,有时晚上也听到开门的声音,却没法捕捉规律。两个姑娘总是同进同出,让韩红星唯一能得的机会是每天寻着脚步声,看单相思的姑娘从门口走过。越看越美!越看越喜欢!韩红星每次都假装不经意地看她,而她却从不往这边看一眼,根本就无视自己的存在,让韩红星很是失望。
      听大哥说过,在临洋镇,舍得将闺女集资到厂里的多是有钱人家,如果她家有钱,长得又这么漂亮,她会看上自己吗?韩红星在煎熬中又多了份自卑,但追求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不甘心总躲在一边偷看她,思来想去,只有乘她们早上到厨房里洗漱时,凑过去假装巧遇并搭讪。但应该是先到厨房等她们下来好,还是等她们到了厨房再跟进去好呢?权衡再三后认为,自己先进去的话,假如人家就在外面等你出来,你还是说不上话。所以,只有等她们先进去然后跟着进最好。
      早晨的凉气还不是太重,两个姑娘如期下楼,韩红星不似往日那样开着门看她们从门前经过,而是先关着门,在确定她们已经到了厨房后迅速跟进,拿着牙膏牙刷跑下楼。人刚到厨房门口,心已咚咚地跳,鼓着勇气往里冲。
      赵主任的侄女在水池边低头刷牙,日思夜想的姑娘正站在门口,她穿着白色的毛衣,淡红色衬衣翻出领口,一头秀发披在肩上。看到有人进来,她扑闪那美丽的大眼朝向韩红星,只一瞬,又移向別处,脸上仍挂着那熟悉的微笑。韩红星跨进门来,感觉她侧了一下身体,好让自己进来。就在错身的当口,韩红星能闻到她身上气息,一股淡淡的暖暖的体香,闻出酥骨的舒爽,紧张之余,早已准备了多少遍的话却一句都问不出口,只冷场站在厨房里,有种被人识破心机的狼狈,稍作停顿后仓忙走出厨房,溜回到房间以背抵门,感觉身体仍冒着汗,心也咚咚狂跳。怎么越是喜欢她,越是想接近她,反而还没开口就败下阵来?韩红星懊恼自已的无能。
      每天看着心上人在眼面前来去,可就是挨不上边,韩红星心里急得像猫抓。有什么办法能达到目的呵?在家养伤的韩红星,像是真的受了伤,成天无精打采。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仔细观察研究,韩红星发现,她们每个星期天放假,所以每星期六晚上不过来住,可能是上完班直接回家,然后星期天下午再先后赶过来,准备第二天上班,这段时间谁先到时只有一个人。发现了漏洞,就可以有针对性地找机会,终于在一个星期天下午,韩红星等到了喜欢的人先到了宿舍。
      怎么办?说什么?已没有时间考虑,怕赵主任侄女也赶来就又没了机会,只得鼓起勇气敲开了门。
      “有事吗?”站在门边的姑娘问。
      “姓赵的那位在吗?”韩红星看着痴想的姑娘就在眼前,却只能装作找赵主任侄女,边问边走进门里。
      “找赵海燕?”姑娘疑惑地望了韩红星一眼,像是问找她有什么事,却没开口。
      只几个字,就让人听出她嗓音的柔和,和她人一样让人喜欢。想继续找话说,却没了话题,只能尴尬冷场。韩红星暗自责问自己:不是自诩能说会道的么?她们二个人在一起时你没机会表达,现在人家就一个人站你面前,怎么同样哑巴了呢?怕她下逐客令,情急之下竟突然冒了句:
      “可以让我吻一下吗?”
      “你说什么?”姑娘有点气急,脸也飞红,下意识地将一巴掌打向来人。
      韩红星脸上挨了巴掌狼狈至极,夹着尾巴逃回房间,关起门躺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蒙起头。巴掌打得不重,只轻轻地撸过,却撸掉了脸面。怎么这么唐突?竟提这种愚蠢要求!韩红星不恨姑娘那一巴掌,只恨自己冒失,觉得没脸再被她看见,发狠死了这条痴心!
      母亲又买回边角料,叫韩红星帮着裁剪,韩红星躲在房间里干活,每天早晚将门关紧,就怕自己再被姑娘看见。心有不甘也只得认命,已经做了丢脸的事就不去想它!韩红星每天在心里发狠。但无论怎么发狠,都挥去那撼动灵魂、永生难忘的一幕:蓝天白云下,和风煦日中,一位红衣少女在洁白的棉海里带着微笑,站到你眼前,走到你心里!
      又一个无聊的晚上,韩红星吃完晚饭准备休息,门外有人敲门,无精打采地打开门,是赵主任的侄女,笑眯眯的站在门口。
      “有什么事吗?”韩红星问话的同时,突然看到门外还跟着那个打了他一巴掌的她,立即感觉无地自容,失失慌慌往房里躲,可分明没地方可藏,只得低着头,红着脸站在房间里。
      “晚上闲得慌,王书玲叫我陪她过来找点书看,你这有吗?”赵主任的侄女不用请,跨进房间笑着问,她也不声不响地跟了进来。
      “那边有,自己找。”韩红星不好意思正面她们,将手往书橱一指,只偷眼瞄了她一下。唉!这是怎样一个优雅、文静的姑娘!嘴角总挂着那迷人的微笑,看了就让人舒服,可自己却挨了巴掌。
      “书还蛮多,我拿一本去看,想看哪本你自己选。”赵主任的侄女随意拿了本书,边说边走出了房间。
      她站在书橱边,随意翻看着书。只有两个人,感觉到她不是很放松的心绪。
      “你叫王书玲?”韩红星鼓起勇气问。
      “嗯!书本的书,王字旁一个令。”
      “那天——”韩红星语气停顿,想为那天的事道歉。
      “那天不该打你脸!”王书玲突然抢过话题,仓促说出这句话,拿起本书一溜烟跑掉。
      目送她匆匆离去,韩红星仔细体味“那天我不该打你脸!”这句话。那语气,那神态,何偿不似自已面对她时的语塞!一直以为自己的愚蠢行为被人家不齿,并为此羞愧,没想到她会过来打招呼,真是位善解人意的姑娘!韩红星的心里,如久旱之后逢了甘露,绝望的心底再次涌出期望。是呵!就是再羞再愧,又怎能将她从心里忘掉,那已经走进灵魂的美丽少女!
      又等来星期天下午,韩红星在房间里裁剪边角料,同时密切关注隔壁情况,没有让人失望,终于等来了王书玲。如何找个体面借口接近她?韩红星的大脑快速转动起来。不用去想那么多,根据以往经历,每次想好的话,到了情急时一句也用不上,见机行事最好。打定主意,韩红星开始行动。
      门是虚掩着的,韩红星壮起胆推开了门。
      王书玲正坐在床头那张桌子旁,手拿着梭子编网。见是熟人并未问话,只微微一笑算是招呼,手里仍左右穿动着梭子。
      韩红星边跨进门,边问上次的书看好没有,说话间,己走到桌子边。不由得感概:“这么大一张网得编多长时间!”
      王书玲未停手,微微笑出点声音算是回应,一连串的肢体动作平和淡定,让韩红星紧张的心情平缓了很多,甚至感觉到,如果没被打那一巴掌,可能她根本不认识自己!被打得那么羞愧,反而成就了在她面前说话的机会,男女之间的事就这么微妙。
      不想总站着说话,想找个凳子坐下来,没找到。
      “我可以坐下来?”韩红星问。
      王书玲从坐的地方往边上挪了挪。
      韩红星在床边坐下看她编网,目光再不愿离开,从看她手上动作开始,慢慢地转向她的眼晴、她的脸。
      “有什么好看的”王书玲被看得红了脸,停了手。侧过身来,还是那样微笑着看了韩红星一眼。
      “哪儿都好看,你真漂亮!”韩红星由衷赞美。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王书玲被夸得神情羞涩,妩媚动人。
      “你长得漂亮、水灵,没个地方不顺眼,本来就好看嘛!要不是上次被你一巴掌,你还温柔呢!”韩红星继续盯着她,想和她目光交流。
      “还好意思说!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就敢说那样的话!王书玲又转过脸来,白了一眼,仍然面带微笑。
      “我——,”韩红星想倒苦水,却说不出。心里想:我对你朝思暮想,都想疯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实在没办法表达自己,才鬼使神差说了那句话。
      “你人小胆大!”王书玲做出评价,仍是微笑的表情,让人敢继续盯她看。
      “你有男朋友吗?”韩红星突然转换话题。
      王书玲再次转过已经被看得羞红的脸,对着韩红星嗔道:“要你替我找才有!”说完,又转过头去。
      “行!我替你找!不许反悔!” 韩红星得到满意答复,话里有话地说了这句。
      接下来从天气的话题开始各处闲扯,再扯年龄、身高、爱好,韩红星边扯边傻傻地看她,王书玲只当没看见,优雅的动作编网,迷人的微笑相伴,由着旁边的人如痴如醉。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书玲提醒说时间不早,赵海燕该要到了,开始撵他走。
      同样被撵出来,这次特别地爽,混身的毛孔都舒服。终于能这么近距离和她并肩而坐,跟她聊天,过瘾地看她,这种感觉真好!特別是后来怕被赵海燕看到,她一次次恳求自己离开,直到最后几乎央求的神情,那紧张的模样,让韩红星坚信,王书玲不仅长得美,也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姑娘。只是,虽然有了一次接触,也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却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意?还有,她家是渔业社的,人也长得漂亮,会不会瞧不起自己?兴奋之余又开始自卑,并后悔刚才只顾眼上过瘾,没有将心意表达,不知道何时有下一次机会?
      加工好的围裙已无需往贩子那送,牛刚会上门来拿,还加价一毛钱一条。母亲没想到会跟牛刚做起交易,还沾到光。因为有前科,牛刚一直被周围邻居们视为反面典型,他自已见人也抬不起头来。不过自从做起生意,他的劲头越来越足,现在看他那神气劲像是换了个人,牛奶奶以前总唉叹儿子不争气,现在也不见她犯愁了,每天中午按时按点将饭菜送给忙生意的牛刚。
      牛奶奶今年五十多岁,大闺女三十出头,女儿已上学,二儿子也已成家生子,三儿子正处着对象,家里就剩大儿子牛刚没说上媳妇。牛爹爹是第二饮食服务公司职工,天冷时在浴室里跑堂,暑天时公司会安排他们上街卖棒冰。儿时的韩红星最羡慕牛爹爹干的卖棒冰工作,骑着自行车满大街跑,边用个惊堂木敲车后的木箱边喊:棒冰!棒冰!五分钱一支!自行车后箱子盖一打开,就能拿出想吃而吃不到的棒冰。
      为响应号召搞活市场经济,县里已将健康路两边规划成门市,免费提供给原本散在各处摆摊的商贩,将商户集中起来经营。以前,牛刚是用板车拖着皮鞋在朝阳街上卖,这次在健康路市场可以分到一间门市。所有人都认为卖同样东西聚在一起肯定没生意,所以没有一个做生意的肯搬到健康路来经营,直到大街上不允许摆摊了,大家才不得不将生意移过来。条件的确是大有改善:不再风吹日晒了,皮鞋放货架上可摆更多的品种让顾客挑选,四周墙上也能挂围裙、围巾、帽子这些商品,经营的品种也增加了,只不知生意能否比以前好做。
      原本在街上摆摊不需要办任何手续,现在到门市里做生意要有税务登记证和营业执照,刘向阳在建康路市场替个体户们办理营业执照。本来他是被照顾在街道的菜场里做管理员的,恰逢上面有文件,黄海镇所有的市场统一划归工商局管理,按政策各市场的管理员也统一转成工商局的编外协管员,刘向阳因此成了工商局编外人员,工资改由工商局发。由于建康路的商户集中,办照工作量大,刘向阳在协管员当中文化层次高,能胜任这项工作,便被抽调到建康路市场来。
      张局长没有忘记母亲的那条毛毯,特地让妹妹带消息说高考复习班办起来了,韩红星符合复读条件。母亲一直为儿子差几分没上大学惋惜,听到可以复读的消息后,决计让儿子参加复读,第一时间筹好了50元报名费。韩红星闻到此消息却很是犹豫:才经历了高三冲刺,深知大学不好考,那种紧张与压力难以承受,学到最后连睡觉都得拿着书本才能安心;已有过从失望到希望,又从希望到失望的经历,对上大学已失了信心,加上心里恋着王书玲,韩红星真不想复读,却拗不过母亲,只得再背书包上学。
      复习班办在二中对面的营房里,由几位已退休和临退休的老教师合伙筹办,课程也由他们教,本来十月份开学的,由于开班第一年,在筹措过程中耽搁了不少时间,直到十二月份才开学。招生条件是高考分数线下20分以内学生,复习班不教课,只复习,课程是先做试卷,做完试卷讲解答案。韩红星做起试卷来会的还会,不会的老师讲解时能听懂,再做仍不会,人虽然坐在课堂,心早已飞到王书玲那边。
      有了上次和王书玲接触,韩红星不断在想如何趁热打铁,找机会向她表白。每天放学能看到她和赵海燕一起进出,可那神情比以前更陌生,连微笑都少了,能感觉到她的冷淡是碍于赵海燕在。离月底的时间已不多,怎样在她们学习结束前再和她约到个机会?韩红星经过筹谋,在她们路过房间门口时,乘赵海燕不注意,递一张纸条给她,上面写着:星期天早点来,等你!送完了纸条,接下来便整天地想与盼,想的是怎样表白,盼的是时间早点到来。
      终于到了约定时间,韩红星中午就开始等,可越是急越等不来她,一直等到赵海燕来了还不见她身影,韩红星禁不住满心失望!没写纸条时还正常来,写了纸条反不来,无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过思来想去,上次两个人在一起话虽不多,但能感觉到她对自己不是很排斥、太反感的,怎么突然就这么绝情,一点机会都不给呢?韩红星的心里满是失望。
      天出奇的冷,西北风呼呼地吼在窗外,让人一夜难眠。清早醒来,发现去上班的只有赵海燕一个人。就算躲也不至于连班也不来上吧!或许她是因为有什么事才没来?
      晚上才看到她跟在赵海燕后面回来,看来她是直接从家里去上班。韩红星隔了两、三天才看见她,心里很是想念,也气她爽约,站在房间门口恨不得堵住她问个究竟,但只敢气呼呼地用眼光盯着她。王书玲走过身旁时,竟特意转过脸来微微一笑,算是打个招呼。就这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让韩红星一天多来的失望之情立刻烟消云散,心情也由阴转晴。
      找什么借口去接近她?韩红星急动脑筋,很快就有了方法。
      “上次借的书看完了?”韩红星敲开门后用准备好的话题问,也不顾已对王书玲用过这个借口。
      开门的是赵海燕,她已将借书的事忘干净,提起书才回头问王书玲书在哪里。
      “那两本书是从别人那儿借,该还给人家了。”韩红星用这句话来证明自己是不得已才过来要书。
      “等下找给你。”王书玲和上次一样坐在床边编网,可能要等梭子走到位置才能停下手来,因此让韩红星等。
      “我去提开水。”赵海燕已站起身,索性到下面厨房去取暖水瓶,母亲每天给她们准备一瓶开水用。
      “你为什么爽约”听到赵海燕下楼的脚步声,韩红星像是责备特别亲近的人,急切地问。
      “谁答应你赴约了,就说我爽约?”王书玲抬起头反问,脸上仍是微笑的表情。
      “所以你星期天就躲我?”韩红星追问。
      “星期天家里有点事,不是躲你,这件事等有机会再说。”王书玲回答问题时,已停手反身在床头找书,楼梯口传来赵海燕上楼的脚步声。
      “那下星期天早点来?”韩红星赶时间问最后一句,没等王书玲表态,赵海燕已一脚跨进门。王书玲只当没听见,一声不吭地将找出的书递给韩红星,顺势看了韩红星一眼。
      韩红星能看懂她的眼神,是让自己不要再说话,以免被赵海燕觉出点什么来,只得按她意思,识趣地退出来。回到房间慢慢回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得出的结论是她对自己不是想象的那么冷,但也不热情。
      单相思真苦!白天上课听不进,晚上睡觉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的音容笑貌,自己想得难受,还用尽心思揣摩她是什么想法,每天在这种煎熬中度过,终于又等来了星期天。
      这一次没让人失望,先等来的是王书玲。韩红星也不用再找借口,直接进屋坐她身旁。
      “今天怎不编网了?”王书玲仍坐在平日编网的地方,桌子上却没了网。
      “网昨天带回家了,你没看到房间的东西少了吗?”
      仔细看时,发现房间的东西已被收拾起来打包,床上两条被子还有一条,王书玲说机械厂的学习昨天结束,厂里安排回家休息元旦后上班,赵海燕已将东西运走,她自己昨天将编的网先带走,今天过来取剩下的东西。
      “上次为什么不肯赴约?看到这个场景,韩红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表白机会,急切地进入主题。
      “现在不是在吗?什么事说吧!”王书玲以问作答。
      “我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想求你做我女朋友!”韩红星心里只有急迫感,已顾不得再要脸面,直接将心里话吐出来。
      “尽说傻话!这么小就提这个话题!”王书玲第一次凝视地看着韩红星,很认真,没有微笑。
      “那你是拒绝我了?”韩红星急得紧张。
      “不是拒绝,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也想不到城里人会看上我。”王书玲眼望门外,平静地说:“你还读书,应该将精力集中在考大学上,不能耽误了前途。”
      “你这是找借口拒绝我!那我不去考大学行吗?”韩红星开始谈条件。
      “你考不考大学哪能由我来决定!”王书玲的态度很明确。
      知道对方在回绝自己,韩红星绝望得无语,赌气似地站到她跟前狠狠地盯着她看,恨不得能将她看到眼里去。看得王书玲有点舍不得,想拉他坐回原位,韩红星不依,只肯站那继续盯她。
      “你人小火气倒大!”不知被盯着看了多久,王书玲又开口了,这次是微笑着和韩红星说话,像是哄他。
      “上星期天家里给我相亲,所以走不开。”王书玲的声音很柔。
      “那你相亲相成了?”韩红星不再盯她,赶忙问。
      “谁像你,看一眼就能能看上一个人!”王书玲听得发笑:“只知道他是临洋镇学校的老师,我还没考虑过谈恋爱这件事,可父母要我谈。”
      “那你打算怎么办?”韩红星急切地问。
      “我也没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不想提这个话题,听到这个话题就烦。”王书玲表露心迹。
      “现在都八十年代了,就应该自由恋爱,谈对象要父母包办还有什么意思!”韩红星找出理由来做她工作。
      “才见个面到你那儿就变成父母包办了?”王书玲听得笑出声来,她能听出对方的理由很牵强。
      韩红星知道她对自己并没有意思,自己只是单相思,想离开也不甘心,不离开也无话可说,只得垂着头站那,盯她的眼神也不敢那么狠了。
      “再不回去天就晚了。”王书玲要走,韩红星急而无奈,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她整好被褥,打成包裹往门外去,连她和自己道别都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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