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安生》红梢

3、出逃（三）

　　一道清冽的男声打破了我们因喝粥而此起彼伏的声音，我好奇地抬头，发现正是那位美男子，我咧开嘴，朝他一笑，摆出一副无辜而友好的笑容，“不知有什么事呀？”
　　来人对我们一颔首，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华，面如冠玉，唇若涂抹，一身白衣衬得他遗世独立，只是脸色略带苍白，仿佛一阵风便站不稳立不住，我呆呆地痴了一般看着他，双手托腮，完全不顾岫玉在桌子底下使劲踢着我的脚。
　　“敢问诸位，你们这是出蜀地，还是入蜀地？”声音都那么好听，我仿若醉了。
　　“我们是……”我本能地将要回答，不料被独山截胡，“不知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几位若是蜀地人，定然知道蜀地富家叶府坐落何处，在下第一次前往叶府，人生路不熟，略有些惶恐。”
　　“这容易，叶府在当地也是无人不知，你进了城门，随便拉人一问便知。”
　　独山说得客气又疏远，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恹恹离去，但那人却仍含着笑意，道了声“多谢”。
　　我在一旁暗叹，独山怎么能如此不怜香惜玉！
　　我眼见着那两人上马而去，心里那个恨呐，如果此次不是偷偷出逃离家，我一定要看个究竟，我爹是犯了哪里的桃花，惹来这么美的人儿。
　　我们五人朝着成都府的方向前行，没走多远，迎面又碰上一骑一马车。
　　骑马之人穿着一身紫黑色长袍，曲裾深衣，发髻高束，骑至我们边上，一夹马肚，吁了一声，便停了下来，我仰头看向他，哎呀，真真是皎如玉树临风前，妙哉！莫非蜀地外的男子都如此英俊潇洒吗？
　　马上之人向我们行了一礼，问道：“诸位可从蜀地而来？不知可听说过蜀地叶府？”
　　我兴奋的心顿时垮了下来，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怎么人人都要去我家？我无力地往后指了指方向，那人抱了拳后，带着马车飞驰而去。
　　我透过那扬起的一地灰尘，难受地咬着嘴唇，心里在回家与不回家之间徘徊，难得今日家里这么热闹，我却不能凑上一凑，但一想到此刻自身的境况，还是打算放弃，决心奔向我那美好的明天。
　　我们走了半天陆路，又行了一时辰的水路，终于到达目的地。我盯着城门上的“成都府”三个大字，心里难掩喜悦。
　　我们找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上好的客房，将包袱放好就出了门，包袱里都是一些衣物，并无重要物品，因此也不怕被偷盗。
　　我头一次到此地，对于许多新鲜的玩意儿都感到好奇，看到一处脂粉铺，便跑去瞧瞧，谁堪览明镜，持许照红妆，爱美是女人的天性。我擦了些脂粉，抹在手背上，低头闻了闻，一股陌生的香沁人心脾。
　　“和田，你们过来闻闻，可香了，我在蜀地可从来没闻到过。”
　　和田、岫玉、绿松和独山几个只是站在一边，也不凑近，脸上带着些许不自然和丢脸。我好奇地正想问个究竟，转眼看到我们身上的男装，顿时觉得好丢人，堂堂男子汉，竟然会贪恋女子妆奁之物，连忙放下物件，拉着她们匆匆逃离这间铺子。
　　逛了一圈，有些累了，便回到客栈休息，客栈都是极好的，小二在给我们上菜时，也许注意到我们是外来的，便笑着推荐道：“几位都是从外地来的吧？你们赶上今天，可真是凑巧了，今晚在紫溪湖畔有个一年一度的‘斗百草’，各位若有兴致可去玩耍一番。”
　　我嘿嘿笑着，有趣的事，怎么能少的了我们？
　　天刚擦黑，我们跟着人流到了紫溪湖畔，湖边漂着几盏河灯，星星点点，与湖里的倒影交相辉映，湖畔周围整齐地排列着清一色的木桌，每张桌子上摆放了物件，有酒坛，有茶具，我从没见过这番场景，不禁感叹，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们游荡在各处，闻着到处弥漫着的香味，听着不完全能懂的口音，十分期待着所谓的“斗百草”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等待太久，很快，各个项目便都开展了起来。
　　“月中丹桂，阵阵桂香，喝一杯桂花蜜酒，欢聚一堂，合家甜蜜……”我们闻着人声，率先来到了饮桂花酒之处。
　　“各位公子看着眼生，是头一次参加吧？不如先饮了老朽的桂花酿，保您黄粱一梦俱成过往。”面前的老丈年过花甲，鬓发尽皤然，眉分白雪鲜，但面目带笑，慈爱之意尽显。
　　“要钱吗？”我问。
　　老丈摆摆手，“不要钱。”说着已为我们倒了五碗桂花酿，我抓起一碗，味道极是好闻，正想要一饮而尽，独山阻止了我。
　　“少爷，我先来。”说罢，独山便饮尽了我手里的那碗，“果然好酒。”
　　我听独山这么说，便知道定然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更放开胆子，仰头饮尽。往常我虽然胡闹，但酒还是不敢多喝，此番出门，没了阿爹的禁锢，便由着性子来，清酒穿肠，齿颊留香。
　　“如何？老朽没诓你吧，看你这小娃儿，倒像是从来没喝过酒。”
　　我红着脸，咳了几声，“好喝！”
　　告别老丈，我们转战别处，瞧见有斗花的，便凑上去看看。
　　“诸位是想要文斗还是武斗啊？”我看见围绕一圈的人怀里都抱着若干种不知名的花，争相斗艳，男男女女都有，好不热闹。
　　“许多花都是我从悬崖缝里踩的，我才不舍得武斗，我们来文斗如何？”有位姑娘开口，我见她眉清目秀，似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模样，万没想到竟会从悬崖缝里采摘，不禁一番唏嘘。
　　“文斗也可，我们开始吧。”
　　“我有羊蹄甲。”这个说，“我有番红花。”那个说，“我有蟹爪兰。”“我有凤眼莲。”“我有一年蓬。”
　　“哈哈哈，你这也算一年蓬，都蔫了，一吹就散。”那位姑娘手里拿着一年蓬，却被身旁的人呼气一吹，白色茹絮顿时四散开来，气得她直跺脚。
　　但游戏终归只是游戏而已，并不真正为了输赢，玩过几轮之后，又换了新一拨的人上来。我在一边看着，惊奇地听着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花卉，难怪他们能制出那种奇香来。
　　“此番出门，当真是见识多长。”我说。
　　“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吧？”绿松说。
　　我就知道，她最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个，转了一圈，发现有拼糕点的，忙赶过去，只见好几种糕点都放置在不同的位置上，绿松见这红红绿绿的点心，早已馋得咬手指，这些都是姑娘家做的，各自分开放置，供人品尝，剩下最少的则是最多人喜欢的。
　　“我真是太爱这个了。”绿松说。
　　“少爷，我们回客栈吧，这里人多嘴杂，不宜久留。”岫玉说。
　　我想想也玩得差不多，今日赶了一天的路，也略有些疲惫，便跟着她们回了客栈。房间是我和独山一间，和田、岫玉和绿松一间，洗漱一番后，我便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独山睡我旁边，躺下后问我：“小姐，你想老爷吗？”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她们才会唤我“小姐”。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了下，若不是此刻独山提起，我当真是没有想到我爹，如果被他知道，定会大骂我不孝，“想啊，无时无刻不在想。”
　　“那不如我们回去？”独山轻笑。
　　“啊？”我噎了一口，见独山也只是那么一说，便放下心，“我还没玩够。”
　　“如果只是游山玩水，没有几天你一定会厌倦，因为外面也一样。”
　　独山难得认真，我不禁想，真的只是游山玩水吗？还是为了逃避与容家的亲事，亦或者在用行动抵抗阿爹在婚事上的执着？
　　阿爹自小疼我，凡是我想要的东西，他都尽力帮我得到，想是因为我娘的关系。在我印象中，我娘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我并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子，是长大后看见我爹床头挂着一幅美人画，我才依稀想起那么一点，当时我还笑他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我爹气得抓起我就打，“小兔崽子，这是你娘！”
　　我愣愣地看着那幅画，阿爹叹道：“你娘给了你一副好皮囊，却没给你一副好性子。”
　　我吐吐舌头，相貌是娘给的，性子却是你教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婚事会是被安排好的，无论我怎么说不，我爹似是铁了心，要把我推到容家。
　　我对容家那小子并不感到好奇，只希望他长得其丑无比，鸢肩豺目，耸肩似鹰，这样我爹总会心疼我不舍得嫁了吧。
　　晚上我似是想了很多，迷迷糊糊中渐渐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在摇着我的身子，“阿图，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