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安生》红梢

2、出逃（二）

　　“容家来人了，明天就到，你好好打扮打扮，别丢了我老叶家的脸。”
　　我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爹，希望他刚才说的都是逗我的，我爹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眼神一瞥，继续悠悠说道，“婚前见一面，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明天就能见着了，到时也别说你爹父母之命霸道不讲理。”
　　我吃惊地张开嘴，足以吞下一颗鸡蛋，这，这也太突然了吧？转念一想，讨好似的跳到我爹身边，忙给他捶背，嘿嘿一笑，“阿爹，你是世上最好的阿爹，小时候，我捉田鸡弄塌了江边王婆婆的草棚，都是你帮我搭好的，还有一次我不知死活地剪了周小姐的发辫，她爹周知府差点儿要将我杖责五十，我知道最后都是您又托关系又送钱，才让他们消了气，我时常想，上辈子我一定做了许多许多的好事，这辈子才能摊上您。”
　　“我也是爱屋及乌，如果没有你娘，也就没有你什么事了。”我爹不动于衷地说。
　　果然，对他的温情手段是不可用的，若我是男子，必定会将我爹气死，但即使是身为女子的我，也常把他气得半死不活。哎，冤孽！
　　“爹，明天女儿必定会打扮一番，不会让您失望的。”我心里暗忖，明天本姑娘就远走高飞了，还管你姓容还是姓易。
　　我爹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管我，就让我去了。我心里窃喜，到目前为止，尚没有发现计划的任何障碍。
　　夏末白日还是很长，好不容易天色暗了下来，我趴在窗边努力听着墙外打更的声音，最终过了戌时，我们按照约定时间，在东苑后门集合。我爹每日戌时入睡，无论生意繁忙还是闲散，这都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了，我偷笑，还好有这习惯，才让我有机会钻了出逃的空子。
　　到了东苑，虽然周围漆黑一片，但我还是看到了后门边上影影幢幢几个身影，我笑着忙奔过去，近身后发现果然是和田、岫玉和绿松三个。我们四人身着男装，头发束起，俨然一副翩翩俊公子模样，果然几个人待久了，默契程度非一般可比。
　　我朝她们嘘了嘘声，悄悄拿掉门闩放在一边，然后小心地打开后门。由于东苑后门出入不多，此时两扇木门一转，便发出“咯吱”的声音，我抱着掩耳盗铃似的心态，但求别人听不到这声响。
　　事后我想起我们当时出逃的模样，定然是可笑非凡，四个大姑娘，不羞地扮成男人，这也就算了，还勾着背做贼似的溜出门去，以独山的话来说，当时她看到这幅场景，便觉得我们四个人猥琐至极。
　　当木门终于打开了一条足够让人钻出的细缝，我暗喜，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当我侧着身子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外时，突然“嗯哼”一声吓得我又把脚缩回来，我颤颤巍巍地看向来人，心里已经死灰一片。
　　“你们竟然不等我。”
　　是独山！
　　“这么大的行动，怎么能没有我？”
　　独山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我却感觉到自己眼泪都快落下来，我的脚……抽筋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命运多舛啊多舛。
　　一行五人，终于鱼贯而出，闭上门后，狂奔城门外。
　　我很好奇独山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而且作为我爹的死忠侍卫，怎么会任意追随我们而去？当我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后，独山没有回答，反而是绿松，像是做错了事似的低下头，支支吾吾不知说些什么。
　　我一看，心里大概有数，绿松胆子小，既希望能跟随我去，但又害怕途中发生点什么，所以就跟独山通风报信，希望她能一块儿前行。独山能来，我心里自然开心，这使得我的旅途能更加肆无忌惮。
　　由于独山习武，所以她一直以来都穿男装，与我们走在一起，更无不适之处。
　　出了城门，是一大片竹林，我茫茫然看着前方，突然感到不知所措。此时，独山走上前，带着我们往一个方向走。
　　“朝这边走，不出五里，有间客栈，我们先去那儿落脚。”此时独山走在我们前头，胸怀利剑，束起的黑发随风摆动，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我看着这英姿飒爽的背影，莫名地想要流泪。
　　“少爷，你怎么了？”和田问。
　　我揉揉眼睛，“没事，就是觉得独山好帅！”
　　“在你眼里，除了容家公子，世上无论谁都看得顺眼。”岫玉一旁嘲道。
　　我拍拍岫玉的肩膀，“不要这么说嘛，也要给人留点颜面，毕竟日后还是有机会再见的，这么说人家不好，真的不好。”我如斯正经地说话，却招来岫玉的再一记眼神，我乖乖闭上嘴，对她嘿嘿一笑，万万不可得罪她。
　　因为此时我们五个人的全部家当，都在岫玉一人身上。我虽是我爹的独女，集万千宠爱，但偏生我爹小气的紧，日常不过给我一丁点儿月俸，都不及她们的多，再加之我大手大脚，暗地里也不知赔付了多少东西，内里，我才是真正可怜之人。
　　由于一路抱着好奇新鲜的心情，所以也并不觉得这五里路有多长，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
　　独山熟门熟路地进门，扯开嗓子喊老板，我们都没有见过独山这副模样，不禁吓了一跳，受了惊般跟在她身后。
　　老板娘闻风而来，带着一股十分廉价的脂粉味，将我们几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瞧见我们身上的不俗衣料后，忙堆起笑容，“各位公子这么晚到来，应该是住店吧？真不巧，小店今日客房只剩一间，怕诸位……”
　　“不碍事，我们要了，你只需铺好床铺就成。”独山对着老板娘说道。
　　“可这房钱……”老板娘故作为难。
　　“放心，五个人，少不了你的。”
　　“好嘞，奴家这就去准备。”说完一转身就带着一阵风走了。
　　此时落了脚，才发觉腹内空空，“我饿了，我们吃点东西吧。”
　　除了独山，大家都没有在深夜出行过，此时也有些疲惫，选了张干净一点的桌子坐了下来，独山招呼小二上单子。
　　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有的长得张牙舞爪，我不敢多看，生怕晚上做噩梦，有一桌的公子长相俊逸，一身白衣，摇着一把折扇，就盯着桌上的菜，也不动筷子，好生奇怪，许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径自朝我这边看，将扇一叠，对我颔首。我连忙转过脸，不敢再看他，一是被他的容貌所惊艳，除了阿爹，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二是我禁不住如此有礼的人，让我觉得自己方才看他的目光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不过，这很快被另一件事所代替，小二递上单子后，绿松立马接过，然后开始点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哦这个也要，这个看上去不错的样子，也要了，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我坐在绿松边上，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你也别说哪些要了，直接说哪些不要吧……
　　绿松毕竟是吃界的行家，她点的菜味道都极好，不过，当然也不排除大家都饿了的情况，短短一会儿，我们就将桌上的饭菜风卷残云，消灭得干干净净。我摸着略微凸显的肚子，伸了伸腰，满足地打了个哈欠，吃饱了犯困，人之常情。
　　此时老板娘下楼，对我们说道：“各位公子，床铺已经准备好，你们上去歇息吧。”
　　我已经抵挡不住睡意的袭来，连忙奔上楼，跑进老板娘手指着的房间，打开门，比我想象的干净一些，房间虽然不小，但由于放置了三张床，所以还是显得有些挤，但我已经管不了其他，脱了鞋袜，随意选了张床就躺下。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离开阿爹，我很“孝顺”地失眠了。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我盯着外头一片银灰，在想明天阿爹看到我的留书，会不会气得火冒三丈。
　　“少爷，该睡了，时候不早，我们明早还要赶路。”独山在一边说。
　　绿松开口：“等我们回去后，会不会家法伺候啊？”我听着绿松又想打退堂鼓的说辞，忙打断她，“真有什么，冲我来，我才刚出了城门，才不想早早回去。”
　　“老爷一定不会再让我偷吃了……”
　　“你偷吃的还少吗？”
　　“明天我们往哪儿去呢？”
　　“离此地最近的就是西边的成都府，不如我们去那儿，之前我跟老爷经商路过，民风淳朴，美人如玉剑如虹，不妨去看看。”
　　我被独山说得心旌摇曳，更消去了入睡的倦意，只盼望天快快亮起。
　　好不容易天透出一丝白，我立马起身，叫醒还在床上的那四人，待我穿回男装后，和田她们正陆陆续续爬起。我下楼，打算去吃早点，正巧看见昨晚那美少年也在，不过，此刻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坐了一位精壮男子，见那男子面目凛然，剑眉星目，我不禁多看了几眼，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长相好看的人都喜欢跟同样好看的人在一起吗？
　　我找了一处坐下，叫了小二，点了几碗粥，几盘菜，等着她们下楼。我原本就对膳食没什么要求，此趟出门，更是不会过多挑食，一切以喂饱肚子为主。没过一会儿，和田、岫玉、独山和绿松都背着包袱下了楼，她们坐定后，粥和菜也上了。
　　“少爷，你昨天磨牙了。”和田说。
　　我头也不抬，喝了几口热粥，回道：“胡说，我从不磨牙，我只打呼噜。”
　　绿松听言差点将粥笑喷出来，“少爷，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打呼噜呢？”
　　“我听乳娘说的，她说，小时候睡觉是怎样的，长大了还会怎样，她听过我打呼。”
　　“那是因为你睡觉姿势不正当。”
　　我才无所谓，灌了一大口粥后，擦了擦嘴，人生之快，莫过于此。

　　“诸位……打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