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省略省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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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雨无边无际，把天空与地的边缘都掩盖住，犹如灰色的染料，上下一刷，涂成某种具有毁灭象征的画像。
我回忆起了一些事，应该说是许多。至于原因，暂时不明。
我明白了我为什么懂得那绯红色女子的语言，的确是优美的法语。
法语，英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东方的汉语，日语。这些被我深埋的技艺。
它们开始浮现，随着雨无声地落下，它们充斥在我的语言库中。
我试着说出这些语言，写下，我运用自如。
戛然而止。
记忆的恢复停止，仍然发出隐秘无声的嘲笑。
我苦恼地抓抓头发，走向那间小房间。
卫生间。
我脱掉古典的白裙，换上几乎比我大上一倍的袍子。
我再走出卫生间，继续望着窗外。
我感觉到烦躁，因为无事可做。如果我是个很懒的人就高兴了，但我只是无聊。
老舞女？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我不至于听成老五女，老武女抑或另外的什么，那女子用法语说的这个词。老舞女。
为什么是老呢？一个人的一生能被说上老的时间只有那二三十年。那个女子就像穿越历史而来，在历史看来，二三十年就像一眨眼般短暂。
也许，她预先知道。
她知道这一切将会发生，也必然发生。
如果预先知道，那二三十年就不短暂了。如果是这样，她也必然料到我会找到老舞女。
预言？
我想。
我想到她的第一句话，让我反抗，反抗，预言？或者，命运？
可是怎么可能有人真的会预言？东方的巫师，西方的魔女，他们不存在。没有人会预言。
但除非预言，不然这一切不成立。
但最重要的并非这个，问题是，这一切和我的关联在哪里。相较于其他奇怪的地方，无疑这个最重要。
女子反复强调我是她，可我怎么可能是她？一个仅仅听声音就知道活了许多年的女子，她的面容未老，心却老练而洞察人心。
奇怪的事情要用奇怪的钥匙去解开，假如我是她，假如这一切早已预料……
我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雨。
无解。
无解之结。
加上这两个条件，我便已经知道，我在反抗一件无望的事情。无望的，毫无希望的。想到这个，让人既难过又绝望。
过了很久，我听见门锁扭转的响声，接着便是仇彦。她带回一个很大的口袋，费力地扔在床上。
她走过来，皱着眉头看着我。“小绯汐，你怎么啦？”
“不知道。”我说。不想说话，因为感觉十分费力，连抬眼看她都很难，于是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板。
“是找不到家难过啊？别怕别怕，小裳想办法去了，一定很快就找到啦，小绯汐你不要难过，看着你这表情我也要难过啦。”仇彦带上安慰的笑对我说。
她把我拉到床边，接着打开那巨大的口袋，拿出里面的衣服，“换新衣服就不难过了，看，好多新衣服，小绯汐，你看这件好不好看？要到冬天了要穿暖和点，所以我买了大棉袄，买你衣服的时候我都笑到了，老板一定不能问年龄一定要问身高，不然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身高的……小绯汐，你不喜欢啊？”她像树林里的鸟一样说个不停，却不讨厌。但她发现我没反应，就半低着身子，脸皱成一团。
我摇头。
“那你怎么了啊？饿了吗？不舒服吗？”她仔仔细细地问我。
“不是，只是很烦。”我回答她。
“呃，好啦，我不说话了。”她一下难过地说。
看起来这句话对她的杀伤力不小。
“不是，最近的事很多，我很烦。”我纠正。
“什么事？失忆啊？别怕，我一定会帮你找回记忆的。”仇彦信誓旦旦地说。
真单纯啊。我不由想。
她接着找了一会，把衣服分成两堆，另一堆尺度明显大一些，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呃，没忍住，我也买了几件新衣服。”
“你是怎么买来的？”我问。我想了几种方法，但问题都是时间和暴雨。
“嘿嘿，我用无人机买的。”她斜着眉角笑。
“不明白。”
“自制的无人机，懂不懂？就是玩具飞机啦，我接上卫星导航的信号，发出指令它自己就去啦，只是我害怕它被雷劈下来，就一直在遥控器旁边。”她解释说，“要是被傅教授知道了一定会生气，把前辈的大好知识用在这种地方。”
“真有创意。”我真心地说。
“就这件吧，好不好？”她把一件浅黄色的衣服给我看，我皱着眉看了半天，勉强同意了，毕竟是别人买的，不能挑食。
过了一会，她让我站在镜子前。
那个青苔般的人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是一个像青草的女孩子，如果遮住脸，确实很容易被人认为是孩子，这样的形体去中学都不合适。
仇彦在一旁看着我，评价说:“除了脸太冷什么都好，小绯汐你要开心点，不要白费了这样一张妩媚的脸啊。”
我不由端详自己的脸，看着柔和到极致的线条，修长的眼睛。我对仇彦说:“有红色的妆容吗？还有红色的隐形眼镜。”
“呃，好像有，等我找找。”她诧异地说，打开抽屉，发出一阵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找到啦，上次做coser剩下的。”
她递过来一个小罐和装美瞳的容器。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回忆女子的样貌。并不困难，她的样子烙印般印在我记忆深处，当翻找出来时，就像站在眼前。
我开始照着眼前的记忆在眼角涂上绯红的妆容。
女子轻轻笑着，身体不住地摇颤。我一笔一笔画着，她便靠上来，细细端详这妆容。
仇彦同样端详着我化妆的过程。这时候她们都被这来自遥远古代的妆容迷住了，我也一样，似乎在夜晚的某个巨大的火堆旁跳舞。
人影绰绰，巫师唱着歌谣，我在跳舞。
在堂皇的宫殿中，我穿上绯红的舞衣，回头看见沉默的夜空，看见陨星滑过的伤痕，看见世界被砸出灿烂的火花，于是我和高位上的皇帝，以及殿堂的众臣，都默默无言。
我放下画笔，端详这惊世的绝美。
“你要是去古代，一定祸国殃民啊！”仇彦感叹地说。
“不知道，我只是看见别人为我而死。”我静静地说。
我可能真的是那女子，那个绯红色女子。这个样子的女子是祸国殃民的，这无关他们的意愿是否在这里。她们是生下来就要背负罪名的人。
祸国殃民。古今往来是一样的。
我离开镜前，走去卫生间洗掉这妆容。
“等等，等我先拍一张。”我一回头，仇彦便已经拿出手机，“笑一笑小绯汐，你要笑，妩媚一点。”
我本不想照，因为这种妆容很容易迷惑别人，留下这种妆容本身就具有某种不可言喻的罪过。但我突然心念一转，照一张也没什么，除了美丽外也看不出什么。
我就顺着她的话做了。
闪光灯梦幻般地在眼前闪烁了一下，把我的影像就这样留在这个浑浊的世界上。
“好啦。”仇彦做了个完成的手势。我走进卫生间，取下红色的隐形眼镜，慢慢地把红色的艳妆洗掉，把水染成夕阳的颜色，那种温和的色彩，很难想象它刚才把一个普通的人变为倾城绝世的舞女。
我久久地盯着水面，我的原本苍白的脸色，这种凛冽的白色，像南极的风雪。那恰恰是两个相反的极端，白色把我打扮成普通人，红色把我打扮成艳女，我只是上海某座高楼的最高层的那间房的普通人。有人给我的生活画上绯红的妆容，让它变得不够平凡，却是我厌恶的。
我却无能为力改变。
是的，无力改变。我想。
我打开塞口，放掉水。我突然想，如果是那种纯正的绯红色，像血液的颜色，来画上这样的妆，会不会变成那个绯红色女子？即使是刚才那种程度的艳丽，我知道，也丝毫比不上那女子半分，原因，我不知道。
她才是祸国殃民的女子，一颦一笑里带着血雨的气息。可是我知道，那不会是她的意愿。
我走出卫生间，看见仇彦拿着衣服站在镜前比划着。她一看见我脸就毫不犹豫地露出类似绝望的表情:“哇，化妆和不化妆相差也太大了点吧！呃，小绯汐你是哪学来的那种化妆法啊？我也想学!”
我挑起眉，对比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藏在海藻般茂盛的头发里，散发出一种夏天海洋的味道，轮廓深邃，感觉不是很适合那种艳妆。她更适合不化妆，她有一种自然的象征意味。
但这不好和她说。我组织了一下表达语言，正准备说，她却说:“算啦，不要化妆，我很纯天然的啊，对不对小绯汐？”她笑嘻嘻地看着我。
“是，你不适合化妆。”我想了想，回答说。
“算啦，以后再试这些衣服。小绯汐，你是不是以前很少和别人说话呢？你说话的样子好古怪，像是穿越来的嘞。”仇彦一边收起床上花花绿绿的衣服，一边问我。
“不知道。”我坐到床上，低垂着眼帘说。
“小绯汐，我以前学习欧洲文化史，看到文艺复兴那一段，”仇彦望着天花板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说，“那时候有很多病人，还有很多精神病，他们一整天也是无精打采的。”
“仇彦，你的联想能力好厉害，可我没病也没精神病，我只是觉得很无聊。”我恼怒地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呃，那时教会杀人，把好多人都吓傻了……小绯汐，你可不要被奇怪的事吓傻啊。”她一脸担忧地看我。
“奇怪的事？什么？”我提起笑问。
“小绯汐，你要知道，这所大学远离居民区，是在工业区的，坐出租车都要坐十几分钟的，而且，这里地处高地，路下面全是半米深的积水，不要说人了，越野车都要费很大力才能开到这里来。”仇彦低声说，“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感觉全身都冷了一截，说:“我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了很久，就走到这里来了。”我一想到那条路，那条尽头隐隐发着光的路，就忍不住恐惧。
“可是，”仇彦低下身，看着我的眼睛，“学校周围根本没有一条长度超过一千米的道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