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心神

4、第四章

　　第四章

　　他被我的话镇住了一下，神色莫名地说“你是不是有妄想症？”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我也被我刚才的声音镇住了，听他这么说，我真的有妄想症也说不定。
　　我想道歉，可他抓住我左手右手很让我难受，好像生怕我寻死自尽似的，我只能瞪视他。
　　他看见我眼里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消失了……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歇斯底里……就把手放松了些。接着用那种安慰婴儿的声音对我说:“先进去吧。”
　　我仍然对他的声音陡生愤怒，强按下去，觉得心里都很堵。“我不是学生。”
　　“放开我。”我又说，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
　　他犹犹豫豫地放开，“冷静了？”
　　我朝雨中走去。
　　他一急，又拉住我，差点把我拉倒在地。
　　我又愤怒起来，“你想干什么？”我真想骂他两句，然而我却在词库里找不到什么骂人的话。
　　“雨……”
　　“雨什么？我淋雨来这里也没怎么样不是么？”我磨着牙齿说。
　　“你多大？”他突然问。
　　“不知道。”我挑着眉回答他。
　　他愣了很久，在这期间，那个呆在小房子的男人抱着两把伞过来。
　　“哦……谢谢。”他反应过来。他打开两把伞递过我一把，我也就顺手接了。雨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
　　“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接着问。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他微笑地轻拍我的头，“刚才在门外听见的。”
　　“顺便说一下，我来给大哥送温水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房子门口，一个白色温水瓶落在地上，闪亮的玻璃内壁碎了一地。
　　“先进去，人是很脆弱的，吹吹风淋淋雨就得大病几月，那就不好了。”
　　我仰起头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神裳荥。”
　　奇怪的名字。
　　“我家里的亲人在南京被屠杀了，我被叔叔带大，他说，我是和平，因为我出生那天是8月15日。（注:日本侵略军在1948年8月15日在美军军舰密苏里号上签署无条件投降书。）”他略略感叹地说。
　　“是么？”我低声说。
　　他拉住我的手走进学校大门里去，他对那个男人说:“大哥，我等会再给你带。”他指指那个温水瓶。
　　“你看起来也不大，应该在哪里上学吧？”他回头看我说，他观察着我的眼睛，又摇头，“可是你一点没有读书的样子。你近视吗？”
　　周围是常青的松，静默在雨中。
　　“我应该不上学。”我抬起眼睛说。
　　“你好矮。”他打量我的身高。
　　他带我走过横穿花园的小路，走向食堂。应该是食堂，上面写着食堂两个字。
　　我没有回答他。这种完全消磨时间，而且又损害我自尊心的对话我完全提不起兴趣。
　　食堂没有人。
　　“还等几天才开学，上海的大学也差不多一样。”他说，“饿么？现在还供应点给教授们，我可以去弄点。”
　　“神裳荥？我不饿，而且，你说话能优雅一些吗？”我坐到一个椅子上，双手撑在桌上支起脑袋。
　　“你把公共场合的椅子弄得湿透也算优雅，林绯汐？”
　　“我可以马上离开。”我微笑。
　　他呆了一下，“好吧你厉害。在这等我。”
　　“我会等你。”
　　“你让我想到西欧那边的吸血鬼。”神裳荥说。
　　“Leave me（退下）.”我说。
　　他把伞拿上，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对他说:“我的名字是朔月。”
　　他抬起手晃了晃。
　　……………………………………………………
　　朔月，新月，林绯汐。
　　如果我有分裂人格，刚好三个，各不相同，我的安静的那个人格就是朔月，偶尔会高兴的那个是新月，最神秘的，最少出没的那个是林绯汐。
　　林绯汐。
　　我的记忆基本消失完了，却记得这个不知何处而来的名字。
　　林绯汐。我念出这个名字。
　　仿佛确实是我的名字，名字的魔力蕴含在里面。朔月呢？朔月的魔力呢？
　　我望着遥远的天花板，零散地开着灯，这往后会有什么奇怪的变数我一无所知。就算知道，我想我也无力改变。
　　神，绯红色女子，如果，如果我真的是那个绯红色女子，那么谁是神？
　　如果是一个至高至德的神灵，他怎么会来寻找我？一切都是错踪的。神话之所以不再有人喜欢了，因为它不真实，如此虚伪，仿佛月亮的死光。我的这些事也一定不会有人相信。
　　我回想那个那个人，那个看起来义正言辞的男孩，不大，但义正言辞。他的眼睛是我记恨的，金色的光明，那种天生的美丽和严肃也是我讨厌的，我没有的东西我都讨厌。
　　我对他的初见记恨到极点，却还没离开。现在正是时候，偷偷离开，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但我发现自己已经无力再走下去。漫无目的。
　　我竟能回忆起他的每句话，从初见时，以及他的每一丝表情。我摇晃脑袋，想让那个快速遗忘的症状发作。
　　他回来时，背后跟着一个女孩，那种浅色的绿，带着一点暗色，走一步都染绿了空气的女孩。
　　她惊奇地打量我，因为这厮也很高，我还是只能仰着头看她。
　　神裳荥带回来一件很大的毛巾。
　　“这孩子……是你新收的宠物？”女孩问他。
　　神裳荥默默把毛巾递给我，瞟着她，“国际法明确规定不能奴隶人类……她不小，我看有十八九岁的样子。”
　　“别那么严肃啊，矮了点……”女孩嘀咕着说。
　　我不想和他们交流，甚至不想打断他们，我只当蚊子飞来飞去。打断他们就说明我当他们是人。
　　我转过身，当回避他们。我对许多事没有记忆，但仍有熟悉感，但我完全从他们身上察觉不到任何熟悉感。
　　我仍然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却不会轻易接受其他无关我的东西。我是个穷人，但对于过多的东西依然提不起兴趣。这让我好奇我以前的记忆应该是包含了哪些我对来说是有关于我的东西。
　　当他们意识到我远远地站开，立刻回过神来。
　　“神裳荥，我需要离开这里。”我提出要求。
　　“说话别那么冷冰冰的啊，走吧走吧，去我们宿舍换换衣服。这么湿你居然还没感冒。”女孩仍一脸惊奇地看我。
　　“三年级的师姐，仇彦。我一个男的也不好帮你，就叫她来了。平时有点毒舌，你别介意。”神裳荥再接过半湿的毛巾，潮湿的，温暖的，带着人的气息。
　　“是呀是呀别介意。”仇彦笑嘻嘻地说。
　　“神裳荥，你是不是认识我？”我问。
　　“认识？我想我没失忆，不认识。”
　　“是么？”我笑笑。
　　我坐回椅子上。我依然记得我失忆这件事，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些记忆不会遗失，而是深埋起来了呢？也许有这可能，可那是些什么事？
　　“你知道文艺复兴吗？”神裳荥打断我的思考，站在我旁边问。
　　“文艺复兴？应该，不知道。”我想了想，没有映象，“这和我有关？”
　　“没有。”他退开一步，眼光顿时开阔了一点。
　　“跟着我来，去换身衣服。你失忆啦？失忆就不要乱跑啊。”仇彦拉上我准备走去。
　　“等等，林绯汐，你在校门口为什么那样对我？好像跟我很熟一样。”
　　我想了想，不由对他看去，我端详他的脸，只能对他说:“不知道，感觉你很像一个人，可能我以前认识。”
　　“仇人？”他神色古怪地问。
　　“不知。”我撩开湿发，雨水在额头上变得潮热，“也说不定。”
　　“走咯，再不收拾你得去医院玩了。”仇彦硬拉我离开，走向食堂的偏门。
　　神裳荥朝我挥手，朝另一扇门离开。
　　我低着头，这似乎是我的习惯。我现在被人把控着，我察觉到这一点，但与以前一样，我也无力改变。
　　神裳荥，我越看他越生气，仇彦，这个自作多情的女孩。我无法改变的运行轨迹被这两个人操控，真是莫名其妙。
　　我实在不愿意和我之外的人接触。而这只是一种本能。一种，类似自我保护的能力。
　　我被仇彦带过花园，走进他们所称的宿舍。
　　仇彦在一扇门前拿出钥匙，打开门。
　　至于钥匙这东西，呃，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记得。
　　我跟着她进去，房间还是蛮宽敞的，除此外还有两个小房间。几张床位，这时只有一张铺了被子的，整体看上去又安静又荒凉又充满尘土。
　　仇彦忧愁地打量我，“好矮……没有合适的衣服换啊。”
　　她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期间问我:“你也不记得家在哪了吗？”
　　我摇头。
　　我感觉到寒冷，但不畏惧，似乎已经习惯。但仇彦可能不太理解，在她意识里，可能已经打算送我去医院了。
　　仇彦表情难过地打开柜子下面的抽屉，拿出几叠袍子，惭愧地站在我面前，“小绯汐，我真的找不到你能穿上的衣服，先去冲凉吧，我马上去买。”
　　我接过来，抬眼看她:“外面不是下着暴雨么？”
　　“是呀，不过我们是理科生嘛，这能难倒我们？”她扬起英气修长的眉，笑道。
　　我抱着这叠衣服，没回答她。
　　我开始觉得她很好，我不该说她是操控我的人。也许是我太疑心了。我觉得这种想法好笑起来。
　　接着门被她粗暴地关上。
　　我静静听着外面滂沱的雨的声音，走到窗边，看着雨大颗大颗滴落在上面，砸出一个一个皇冠的形状。
　　和外面冰凉而晦涩的世界相比，这个宿舍蔓延出黑暗的温暖，将我包裹。
　　当我发现这种区别时，抬眼望向灰天。我很想知道，那层乌云背后，是不是有一个光辉而荣耀的神灵。

作者有话说

　　。。。感觉网站有点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