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荼蘼春事休》晏百年

9、残梦

　　无恙见殷勤的面色，便知白梅说的多半是真话，他颓丧道：“既然都这样了，何不都说开了，好让我活个明白。”

　　“是你来说还是我来说。”白梅看着殷勤，神色漠然。

　　灵犀淡淡一笑，面上尽是萧索，对白梅道：“你是死也要让我不得安生才甘心。”

　　“我自然是死到临头幡然醒悟，于心不忍你等了千年却等了个错的人呀。”白梅对她盈盈一笑，面色灰败也掩不住艳色，却又让人觉得那是在强颜欢笑一般。

　　灵犀深深看了白梅一眼，手无意识紧握手中的玉片，划破了手掌也无知觉。玉片吸了血冒出黑气来，殷勤不在意擦了擦手上的血，摸着手中的玉片，踌躇些许后追忆道：“千年以前，这世上修士能人辈出，妖魔鬼怪也横行，除了道修还有一脉巫修存于世间。千年前的灵犀城本是巫修一脉的部落，乃巫族圣君九爻所建，以幼女灵犀之名命之。”

　　“千年前仙魔大战，妖魔祸害人间，众修行者与灵犀城巫修联手御敌，经此一役，双方死伤惨重，灵犀城毁，巫修一脉就此陨落，道修各大小门派也受重创，一蹶不振。而熬过此劫的行者受此战磨练感悟，飞升而去，窥星宗开山掌门沉星道长便在其中。战事过后人们重新修建了灵犀城，为感巫修一脉仍以灵犀命之。”

　　“我便是灵犀，原本过着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一战毁了一切，战火纷飞，天下苍生生灵涂炭。当年城毁，族人皆罹难，父亲临死时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用自身魂魄连同战死族人的魂魄，将我的魂魄从轮回中换了出来。”她说到这脸上带了笑，眼中却有泪。

　　“当我重回于世，见到父亲和族人即将赴向天地祭奠，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了一般痛苦。可所有人都死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要让亲族魂飞魄散来换我留我独存于世？父亲只是一贯慈祥对我说，让我好好活在世上，他说你不是喜欢那个叫连烬的孩子吗，好不容易你喜欢了一个人，却遭逢大劫，你这下就不能偷懒要好好修行，以后才好找到连烬的转世，他是个凡人，你陪他做凡人也好。他要是想修行，你就教他，把巫一脉传承下去。”

　　灵犀说到这，偏头将目光投在无恙脸上，带着些痴迷又带着些迷惑，仿佛在无声询问：为何你不是连烬？她眼中还有泪，无恙想替她擦了，却不知为何被定在原处，动弹不得。然后灵犀又看着白梅，面上带了恨意，无不是悲凉道：“你这样，我们究竟谁能好过些。”

　　我这千年浑浑噩噩，唯一盼的便是与连烬相守，再续前缘。你也知道灰暗岁月里，心中没有光，该怎么活着才好。

　　可你却告诉我我不顾一切费尽心机要捉住的，带我奔赴人间的那道光，不过是一场造化弄人。

　　——可你也可以带着这个秘密死去啊，为什么要说出来，教我和他都难过。我为了他，甘愿做一个平凡的女人，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灯下缝衣。我已经，很欢喜现在的生活，不想体会一回枯索的等待，不想再从头来爱过一个人。

　　白梅心中不忍，却还是笑得极明媚，嘴角却淌着血，硬着心道：“你甘心吗？这样等了千年却等了个错的人，你何苦这样糊涂自己，又害旁人？”

　　灵犀顿时声嘶力竭道：“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错——”

　　可白梅错了吗，自己又错了吗，究竟是谁错了呢？最无辜的，怕就是无恙了。她看着无恙，无恙一直僵坐在那，听她们一起打破他的平凡岁月花好月圆。

　　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过来，如潮水般争先恐后涌入他的脑海，像是要把他溺亡才肯罢休。

　　六年前独自去女狐岭寻找兄弟的少年，仿佛没有尽头的鬼军，还有白纱轿中的红衣女子，歌声暗香，电闪雷鸣……他明明是去寻无风的无恙啊。

　　原来她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爱恋，都不是给的自己。从初见到相识再到相爱，一幕幕回忆出现在眼前，难为她这样辛苦扮演一个人。

　　元青都为了找到昔日的爱人在世上徘徊千年不肯飞升，灵犀等了千年却一朝错付，这样该多难过。

　　无恙心乱如麻，木然道：“殷勤……她说的对，为什么等了那么久，却要同你不是要等的那个人虚耗一生。”

　　恍惚中听到有谁的一声叹息。“千年光阴蓦然回首，也不过过眼烟云，何况短短六年。终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罢了。”白梅低着头轻语，她无法再维持人形只能变回真身，神情恹恹，唯独一双眼含着泪，无不可怜。

　　无恙缓缓将白狐抱在怀中，沉静了片刻后轻声道：“寻咎和飞熠便留给你吧，有了这些你要找连烬肯定不难。我拿了心法，剩余的你用得上也都拿去吧。”说完就走了，他觉得白梅的身子越来越冷，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发抖。

　　灵犀看着无恙抱着白梅离去，心中一片空寂，只得呐呐出声，唤住无恙。一开口，却又喊错了名字，她说：“无风——”

　　无恙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看她。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灵犀只看到无恙似哭似笑欲语还休掺杂在一起，最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