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荼蘼春事休》晏百年

8、灵犀

　　白梅吐了嘴里那件被血染红的衣衫，又变作了女子，脚步虚浮来到无风与殷勤面前。

　　殷勤见她进来，想是元青已退，便撤了那玉片，将先前给无风吃的丹药连瓶丢给她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无风吃了是好了些，你也吃吧。”

　　白梅摇摇头，把药还给了她，轻声道：“给我吃什么也没用，我就要死了，你们且听我说。”

　　无风本一直在闭眼调息，听了不由睁眼看她。白梅此时面色黯淡，低眉敛首楚楚动人教人心存怜惜，无风心神一阵恍惚又很快清醒，他还记得存渊的死，和这狐妖脱不了干系。

　　“我……”白梅不知该怎么开口，又该从何说起，殷勤便问道：“存渊道长的死——”

　　白梅强压着涌上喉间的血腥，哑声道：“确实是我。我挨了天劫，一直未恢复，不知为何被女狐岭那帮妖精得知，一个个蠢蠢欲动想取代我，我快要镇不住他们了。垂星崖被元青设了毒障，只有人才能过去，我便惑了个采药人。我先前不知道他是窥星宗的人，我要是知道断然不会这样做，我这一生一心想报答沉星道长，却屡屡阴差阳错害他门人……还好，你天赋极佳竟能打开玄清洞，窥星宗重振有望，我心里也能好过些。”

　　殷勤却是明白这“屡屡”是哪几次，无风虽觉奇怪但未追问，只是恨恨看着她，她害了存渊，却又救了自己，他还是恨她。

　　白梅凄惨一笑，道：“你便恨我吧，反正我快死啦，我死后管谁还恨我。元青至少三十年内不会来寻你麻烦，玄清洞不过是沉星存放物品的山洞，前头才是真正窥星宗的山门宗派。”

　　她嘴里叨念着一段晦涩的口诀，一边往玄清洞一个角落走去，一面铜镜与一方印玺发着金光缓缓朝她飞去，正是寻咎和飞熠。无风和殷勤皆面露异色，女狐岭中的狐妖，为何会驱御窥星宗的法宝？

　　“小鬼，开关玄清洞的口诀我只说一遍，你可记好了。”白梅也不管无风有多少疑问，飞快念了两段口诀，递给他一本簿册接着道：“你背的只是窥星宗的入门口诀，这是更深一层的心法，能纸笔相传的都在这，再到后来就要靠你自己领悟。”她说的急促，不禁捂着胸口咳出血来。

　　无风记了口诀接了那簿册，见白梅脸色灰败，迟疑片刻终是问道：“你与窥星宗究竟是何关系，又为何与殷勤相识？”

　　白梅看了眼殷勤，心思转动，飞快下了个决心，缓缓道：“——灵犀，当年你走，我跟你说从今往后你就好好做一回人，让你与连烬相守到老。我也愿你此生能得偿所愿幸福度日，免受孤苦，但他不是连烬……”

　　殷勤也就是白梅口中的灵犀像是被人戳中了伤口，陡然拔高了音调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白梅微眯着眼，眼波流转的美目光芒渐失，声音越发轻缓，道：“世人皆可悲，贪嗔痴念，众生苦楚。”

　　殷勤见不得她这模样，不禁冷笑道：“不过是你求不得罢了。”

　　“是啊，我求不得，一切皆因妄念，可悲可憎。我都要死了，何苦骗你。当年我不知无风便是连烬，他偷着进女狐岭，我便惑他去垂星崖为我摘碧云露，害他坠崖身死，也害你为救他不惜祭献万魂。你强行想召回无风的魂魄，可你不知双生子的魂魄相似，阴差阳错召了无恙的魂魄进无风的身体，那晚我亲眼所见，骗你做甚。你自己肯定也曾疑惑过，最后你却相信无恙只是在女狐岭遭了什么妖精被吸了魂魄，你自身都这样想，我自然也不忍告诉你真相——毕竟你走时，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心话。”

　　无风觉得今日可真的大喜大悲叫他不知是该笑该哭，他新婚燕尔的妻，在狐妖口中似乎不是个人，而他自己居然不是无风，白梅说他是死去的无恙。

　　或者该说，当年死去的其实不是无恙，而是无风，他只是借了无风的身子活着。难怪白梅要说屡屡害窥星宗门人，连烬又是谁呢？他愣愣看着殷勤，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殷勤紧抿着唇，心中凄苦，也是明白白梅临死了，骗她做什么。她花费百年光阴，让连烬转世在羽山，又再十四年后得知无风便是连烬的转世。

　　于是六年前她孤注一掷用千年修为化身为人，想与连烬的转世无风做一辈子平凡夫妻。不料白梅不知无风便是连烬，引诱偷进女狐岭的他去垂星崖为她摘碧云露，少年无风受了蛊惑，却没能活着回来。

　　灵犀感知无风魂魄离去，匆匆寻去，在崖底遇见白梅便猜了大概，又悔又气。只好让白梅去引了从前被困在女狐岭的一支军队的鬼魂，摆了万魂禁术，祭献了万魂来换回无风。

　　世道皆有轮回，人死魂魄离身入轮回，若强行阻止，便需要一场祭献来满足天地，而被祭献的魂灵从此湮灭于世，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被换取的魂灵越强大，则需要祭献的魂灵越多，用于祭献的魂灵越低微，需要的也越多。此法极其阴损又是以十换一，折寿不说还需承业报，白梅劝她既然已经等了千年，为何不再多等个十年百年，找无风下一世的轮回。

　　可灵犀等了太久，那无声无息没有尽头的漫长岁月，教她快要遗忘心中的温情。好不容易期盼的曙光终于出现，她自然迫不及待不顾一切要立马抓住，好摆脱黑暗。

　　灵犀孤注一掷不怕业报，白梅为了弥补过错自然随她去。数万铁骨忠魂，就这样无故魂飞魄散。

　　石力家女儿是个早夭的命，灵犀摆了禁术后毅然舍弃千年修为，成为殷勤。

　　难怪那日她成为殷勤后白梅见到她，神色略怪异，语气却十分诚恳说了句：“你铁了心要做人，那这辈子就好好做一回人，与他相守终老吧。”她身心全放在以后终于能和连烬在一起的欣喜上，哪里顾得上仔细琢磨白梅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