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荼蘼春事休》晏百年

4、存渊

　　存渊突然去世了。

　　无风从来没想过存渊有一天会不在了。

　　那是一个春雨过后的晴朗日子，无风在玄清洞试了无数次宗门心法皆无所获，却冥冥觉着里面有种似曾相识的气息牵引着自己，像往常一样感受着自然的灵气。

　　他睡着了，是在梦中见到的存渊，存渊攀爬在陡峭的山崖上，为摘一株碧云露。

　　无风在想——为什么，又是碧云露？

　　——为什么是“又是”。好像我从前去摘过一般。

　　古籍中记载，碧玉露形若石莲，颜色碧玉，气味清香，有精进修为与治伤之效。山间灵草多有精怪守护，那守护碧云露的是一条双头花蟒，花蟒靠着碧云露的香气修炼，道行高深。

　　碧云露长在女狐岭的垂星崖，存渊从前分明告诫自己不得去女狐岭，无恙死后更是忌讳，为什么他还要只身犯险去女狐岭？

　　梦境中的存渊突然脚踏不稳，从山崖坠落，花蟒斑斓壮硕的身躯一闪而过，无风瞬间惊醒，跌跌撞撞出了玄清洞，却是在窥星观山脚见到存渊的尸体，无风浑身发抖，走近存渊。

　　存渊面色如常得令人奇怪，就好像是有人刻意收拾了他的尸体一般，无风摸了摸师傅冰冷的脸，想起他今早离去时与自己挥手告别，不想这一别，竟成了永别。眼中一热，没能忍住落下泪来。

　　存渊的丧事来了石牛村的好些村民，无风心中觉得师傅之死另有隐情，对外只好称是摘草药时坠下悬崖而亡。

　　存渊一生行善，却如此早逝，令村民们不胜唏嘘。石力一家与存渊最为熟悉，前些日子还在打趣殷勤要将她嫁给无风，怎料存渊就这样意外去了，心中伤感之余，又担心起女儿来。

　　殷勤从小喜欢无风，大人们都看在眼中，存渊在时石力说将女儿嫁给无风是真心的，如今存渊去了，无风尚幼，不说他才刚摸到修行的门道，只是他这年纪，离了存渊，怕是自己生活都成问题。好在这婚事也从未认真说过，那便当是玩笑，不作数罢。

　　丧事办完，无风消瘦了一圈，又好似挺拔了些，神色一直郁郁，不见笑颜。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继续修行了，修行前途渺茫，没有机缘，光凭他一个人毫无目的地摸索本就艰难，如今他还要顾着自己的生活。

　　修行是为了什么——存渊告诉他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振窥星宗。而如今存渊离他而去，他却无能为力，或许他本就不应该妄自菲薄窥觊仙人之力，无风就像那春日抽条的枝桠突然遭了霜打——蔫了。

　　存渊留有一些钱财，是从前贩药来的，现在无风孤身一人，只能接过存渊采药的背篓，修行之事只好放下。

　　那他便同师傅存渊一般当个普通的山间野医好了，他原本就同存渊学的是医术，加上他天资聪慧，在医途上必能成事，日后有一技傍身。

　　或者等自己医术成了，他可以离开羽山，去外面看看天地广阔。

　　殷勤还是时不时来找无风，家中想拦也拦不住，石力也从女儿口中听闻无风弃了修行，专心学医，心里可惜却也放心了些，叹着女大不中留，便不管她了。

　　这修行者本是在凡人中极富威望的存在，刚开始时石力从存渊口中听到无风在走修行之路，自是心神向往，说将女儿许给无风也是私心居多。

　　奈何羽山漫长岁月中，修行者早已灭绝，人们已经不记得羽山窥星宗曾经的辉煌，太久没有过修行者出现在羽山，崇敬之情自然也就淡了。

　　这世上，难道还有修行者吗？无风只是个根基极佳的少年，无人指点迷津怎成大器？

　　无风对殷勤的感情极冲突，小时候第一次见她便觉得不喜，再接着是惶恐，所以无风总是疏远她，殷勤却是毫不在意。她对他好，他都感觉得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生来都不是铁石心肠。

　　殷勤来找他，他只好寻着借口闭门不见，心里想她吃了几次闭门羹就不会来了。

　　殷勤则似毫不知晓他的拒绝，依旧日日前来，死皮赖脸进来见他，冲他言笑晏晏，如同春日肆野的荼蘼。

　　到后来，无风索性不应她，闭门装作不在家，殷勤站在窗前，喊了几声后无声一笑，尽是苦涩。她道：“我知道你在的。”无风硬着心，依旧不肯出声。

　　她便站在窗外，细白的手指抚着窗棂上的尘灰，温柔地像描绘爱人的眉目。末了她轻声道：“无风，你可愿娶我？”

　　无风隔墙立了半晌，看着附在窗上的那只手出了神，许久不见回答。殷勤也就在窗外站着，手也未曾放下，她在那等着，像是要等完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也无悔。

　　等到太阳西斜，山涧过晚风，倦鸟归巢，荼蘼尽谢，终于等到无风走近窗台。他伸出手隔着窗覆在她的手掌处，掌心那透过窗纸的温度触碰到一起，两个人看着对方模糊的身影。

　　无风一闭眼，脑海中皆是殷勤的音容笑貌喜怒哀乐。

　　“何苦？”

　　“但求无悔。”

　　他一愣，缓缓道出一个好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殷勤缓缓绽开一个笑，笑着笑着却眼中酸涩，她抬头眨了眨眼，出声道：“我等你。”

　　“好，等我。”无风哑着声回道。殷勤才又是欢喜又是难过的离去。

　　殷勤殷勤……无风念着这个名字，满腹酸涩却溢出一丝羡慕，心有所执，倾尽而求。而自己执的是什么，求的又是什么，却还无从得知。

　　她哪里是他的贵人，她分明是他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