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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归宿 ...

  •   两年后
      当年,护国长公主太极殿舌战群臣,定下不遇心仪不成婚的规矩,也彻底把自己逼到了北疆,再未回朝。她亲手撕毁了北狄求和的国书,坑杀了北狄三万战俘,两年期间带人收降了北狄十余座城池。修罗之名,传遍天下。这两年里,沈枳没有与朝里有过一封私信,没有问过德昌帝任何消息,哪怕是奏折,都从来没有自己写过一封,那些年的痴迷就像是一场梦一样,除了深夜里难以入眠的琴声,好像真的从来都不复存在,这些德昌帝都看在眼里。这两年里,德昌帝又纳了不少妃子,有了很多孩子,还是没有皇后,没有一个正式的妻,他还是喜欢满池的牡丹,疲惫之时还会一个人弹一曲广陵散,这些沈枳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种种情缘纠葛,随着当年太后手上的先帝遗旨,也渐渐被人遗忘,无人再去提起。一个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一个是镇守边疆的公主,好像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沈枳也不再煮茶了,她喜欢喝点小酒,也不爱笑了,大家都说公主冷艳凌厉,两年就足够完成抹杀了过去二十余年的自己,大家都叫她公主,有时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名字。她还喜欢看大漠的孤烟,看漠北的落日,只是从来不要人跟着。这两年,飒飒也成婚了,她嫁给了白枫,还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还在沈枳身边伺候,只是也不同往日了。君役都能侃侃而谈、指点江山了,还经常带着惋惜和诡异的疼惜看向发呆的沈枳,沈楷的外表下活脱脱的另一个胡弋阳。苏元冬一年前去了一趟蜀中,回来带了个女子和孩子,说是他成婚了,只是没有人见过那女子到底长的什么样子,不过看他越来越开心的样子,沈枳猜想那一定是个不错的女子,那坛酒,终究没等到沈枳大婚就给拆了,沈枳又埋一坛,说这坛就先为苏元冬庆贺了,他们两人喝完了一坛酒,狠狠的醉了一整夜。柳泊冉半年前调任回京了,沈枳没有去送他,他也没有再问沈枳可有口信。
      两年前,沈枳回戍,孤身一人带着一坛酒一枝公府摘的已经枯萎的牡丹,在沈梓的院前跪了一天一夜,看着太阳落下,看着繁星四起,看着朝阳升起,没看到第二日正午太阳当空。沈梓做了一桌子菜,打开沈枳带的酒,扔了沈枳带的花,给了她一朵依米,请她吃了一条据说是这几年后溪里最肥的一条鱼。后来他们二人就走了,把小院交给了沈枳。听说他们到了江南,于是沈枳收到一袭带着烟雨的罗裙。听说他们到了西域,于是沈枳又收到一株艳丽的叫不上名字的花,还扎破了手。后来听说他们到了很多地方,沈枳也收到更多更多的礼物,像是走遍了天下山川。
      每年入冬,沈枳都还会收到一瓶药,和当初在漠北的一模一样,一月一瓶,直到依米再次冒芽。沈枳都收着,也从来不去追寻到底是谁。沈枳喜欢上看月亮,喜欢一个人坐在草垛上看月亮,喜欢上了数星星,虽然数了两年还是没有数清到底有多少个。君役指着星星,给沈枳说过很多遍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瑶光、天枢,可是沈枳还是没有记住,她执着的只想数清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可是却发现每天好像都不一样,数了两年,也没有数清。
      两年里,沈枳没回过京都,倒是见了不少故人,何丰来过,千江来过、程墨来过,他们来了沈枳都清他们去小院,开一坛酒,杀一只鸡,这两年,沈梓的院子里鸡越来越少了,连那只猫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沈楷还在不遗余力的给沈枳介绍对象,连胡三都隔几个月来信都要说说在哪碰到哪个才俊,感觉不错,只是沈枳总也没有遇到合适的,就这样拖着了。他们都问沈枳想找个什么样的,沈枳说找个顺眼的,可是他们都不信。
      两个月前,沈枳在回城的路上捡了一个小孩,她经过的时候,孩子正好哭了一嗓子,被她听到,沈枳觉得这是有缘,就捡了回来,没让人知道,就放在沈梓的院子,找了几个奶妈照顾。听奶娘说孩子起个贱名好养活,在奶娘的建议下沈枳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狗蛋,后来,飒飒多次说不太文雅,架不住天天的唠叨,沈枳只能无奈给他改了个名字路生,思虑了许久,沈枳又给他起了一个甚是大气的大名:荒野。
      两年来大小无数场战事,沈枳很多次都差点抓住了潞凌,可是每次都功败垂成。几日前,苏元冬带人在析支发现了潞凌的踪迹,沈枳马上点兵,亲自带队出发。当年沈枳的一力主站,再加上这几年她和苏元冬在北疆的努力,北狄早已是强弩之末,沈枳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抓到潞凌,听到有潞凌的踪迹,她一刻也不停歇,马上出发,果然是析支城外三十里处于潞凌对上,她兵强马壮,潞凌多日逃亡,兵困马乏,被围在中间,却丝毫不见恐惧,沈枳忽然想起当年万鬼城外,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景,只是当时被围在中间的人是她。过了三年,倒是打了个颠倒,像是故友重逢,都得先打个招呼“潞凌,终于又见面了。”
      沈枳玩味的看着眼前的人,他们这么近的距离,随时都能杀死对方,关小二腰间的剑已在蠢蠢欲动。她身后又五千将士,潞凌身边却不足一千,她胜券在握,潞凌恨意难消,这是怎样的一双眼呐,若是眼神能杀死人,她应该已经死了几万次了“三殿下,别这样看我,我杀了你,是我更胜一筹,你杀了我,是我技不如人。当日万鬼城外,我可没这样看着三殿下。”
      “要战便战”
      “战?”沈枳嗤笑一声“你拿什么战?你身后这些人忠心耿耿,你倒是忍心让他们送死。”
      潞凌咬牙切齿看向沈枳“你炸我神河,屠我百姓,我北狄儿郎,但有一息尚存,绝不息复仇之心。”
      沈枳拿着马鞭,一下下打在手心“呵,可千万别这样说。你我彼此彼此,大魏死在你手里的无辜百姓不比伊洛一战死的少。说起仇,我跟你的仇可比你跟我的大,不过我能报仇,你报不了就是了。当年智洲一见,我可是还放了三殿下一命,想起来,还有些后悔呢。不过也好,要不是我当日的轻信,今日又怎能让你亲眼看着故国覆灭。这可别杀了你让我舒心。”
      “沈信之死与我北狄无关”
      “无关?”沈信冷冷笑道“等你下去问问你的好父亲再说有没有关系吧。元冬,放箭!”说话间,潞凌的刺刀就向沈枳迎面挥来,关小二的剑一下迎了上去别开致命一击,不过还是从沈枳脖子险险擦过,立见一道血痕。
      “公主”
      沈枳用手抹了一把,还有些刺痛,手上的血还是红的,接过白枫递过来的帕子,捂在伤口上“我没事,白枫,你去帮关小二,今日不论死活,潞凌都得给我留下了。”
      “是”
      就算潞凌骁勇,也不敌众手,看着越加明朗的战局,沈枳有些乏力,今年的冬天马上要过去了,这战事也终于要完了。苏元冬勒马回到沈枳身边,鲜血的味道充斥着呼吸,这味道沈枳很熟悉,可是依然很讨厌“元冬,今晚回去把那坛酒开了吧。”
      “好”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是啊”苏元冬望向伊洛城的方向“终于要结束了。”
      当最后一声嘶吼落下,潞凌看着她,拼死自刎,拒做降臣,他带的一千将士拼尽最后一人,统统战死,无一生还,他们倒下去的方向还向着伊洛城,向着他们的神河。沈枳扔掉手里的帕子,下马,走到潞凌的尸体旁触上他的脖颈,一片濡湿之下,确实再无波动“埋了吧,把他带到伊洛城埋了吧”他们是死敌,可是她尊敬他。这战争死了很多人,有他们的人,有自己的人。活着是死敌,死了都一样是大好儿郎。
      手下的人已经在清理战场,沈枳闻了闻手上潞凌的血,原来都是一个味道。
      苏元冬问“公主,回去吗?”
      “死了多少人?”
      “阵亡九百二十一人,伤残一千三百四十二人”
      很多人吗?比起总数这只是九牛一毛,可就这些白骨垒起来也比她还高“走吧”
      带着阵亡的将士,他们终于要踏上归途了。
      两日后,他们到了云城,正午的太阳照下来,影子都短的几不可见。沈枳说让把阵亡的将士就埋在云城外面,护着守着他们拼死保卫的家国,呜咽声中无数坟头再起,悲壮凄凉。沈枳在想以后要去干什么,想的入神,大家都在回忆哀悼,陷入情绪不可自拔,所以连冲到大军里的人都没有发现,关小二第一个做出反应,拦住了冲进来的不速之客。关小二冲出去的影风打断沈枳的思虑,她看向那个人,那是一个少年,穿着深灰的麻布衣服,头发随意扎着,随着身形乱舞,很瘦,个子却不低,身形灵动,就像一条蛇,他极力想冲到沈枳身边,在关小二的剑下竟也能步步前进,尽管身上麻衣已有剑痕。白枫也要上前,却被沈枳拦住,她看着那个人,忽然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这种不顾一切的执着,让她起了兴趣。大概很久都太无聊了,都太孤寂了,沈枳突然想知道这么一个拼尽全力要接近她的人,到底要干什么。沈枳甚至都想,哪怕他是要杀自己,自己也有些感动的。
      “白枫,让关小二住手。把那个人带过来”
      白枫虽是疑惑,但他已经养成习惯,从不质问“是”
      因为沈枳的吩咐,关小二两人并未再动手,可是身形还是极其戒备,一左一右围着那个人走了过来,沈千江的手也搭在刀柄之上,随时准备出击。
      那个人越走越近,沈枳才看清他的面容,风沙之下难掩绝色的一张脸,眉眼如画,很漂亮的一个男人,心里响起这个评价的时候,沈枳忽然便笑了,当年,初次见到古恪,五岁的她就是这样评价的,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竟还是这样评价人,可见过了这么多年也无甚长进。忽然而起的笑容,让沈枳冷厉的脸庞多了些温和,那个人在她的马前跪下,好像并无动作要伤害她。沈枳拉着马缰,低头问“你要见我?”
      “是”他低着头
      今日的沈枳好像很有耐心,大约是战时将尽,大仇得报,一时也有些玩味的无趣吧“见我干什么?”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沈枳,好像很紧张的抿了抿嘴唇,他的五官异常柔和,像极了沈枳想象中的一场江南烟雨,眼角却带着不合时宜的冷冽。一张帅气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漂亮的脸上,却处处透着与之不符的倔强。他看着沈枳,那目光让沈枳心中一动,像什么呢,就像她看着古恪。他紧抿着唇角,颤抖的手似乎要从怀里取出什么,苏元冬下意识拦在沈枳面前,却发现他拿出来的却只是一朵花,与这北疆,与他周身毫不相符的一朵红牡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开的艳丽。他把花举起来,尽力举到沈枳手边,声音洪亮颤抖,姿态谦卑虔诚“公主,我,我想,娶您。”
      所有人都愣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无数讥笑的眼神都射到他的身上,可是他浑不在意,执着的举着那朵红牡丹,眼神炽烈、纯净,像初生的孩子,唇角带着无谓的执着,沈枳也傻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这种,娶她?当沈枳伸出手的时候,他的眼里蹦出无数欢欣,像极了智洲那夜的满城烟火,他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都从一把剑变成一团云,瞬间柔和起来。沈枳的眼里有惊讶,却没有嘲讽,她接过那朵牡丹,很是认真的问“你叫什么?”
      “我叫齐光。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的齐光”
      他念出这首诗的时候有些别扭,沈枳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可是她一时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无所谓了,她一手拿着花,一手去拉他,刚碰上的时候,他瑟缩了一下,但又马上僵住了,像一尊雕塑般任由沈枳拉着他“你起来”顺着沈枳的力道,他站在了沈枳面前,身形消瘦,却带着剑的锋利。沈枳松开他的手,低头闻了闻另一只手上的花,看着他,微微笑道“花很香。我很喜欢。我叫沈枳。木只枳”
      他轻声说“我知道”
      沈枳没有注意,她只是再次确认,看向他“你想娶我?”
      他紧张的拉着衣角,坚定的点头“嗯,我,想,想娶您。公主”
      “我叫沈枳”沈枳又说了一遍,在所有猝不及防之间忽然笑容满面“好,我同意了。”沈枳向他伸出手“齐光,来”齐光晕晕乎乎的,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晕晕乎乎的拉上沈枳的手,上了马,晕晕乎乎的听到沈枳对几人说“白枫,告诉君役和飒飒我走了。元冬,酒留给你了。”然后马鞭破风而下,一下便冲了出去。踏着无数刚起的坟堆,倏然远去。还在怔愣中,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远处将士不敢拦。目睹着这一切发生的苏元冬几人猝不及防没来得及拦,就这样任由沈枳跟着一个下落不明的陌生人策马远去了。今日没有落日,没有孤烟,只有连绵的坟堆外马蹄扬起的沙尘。
      背影渐渐模糊了,几人才反应过来,关小二上马便要追,却被苏元冬拉住马缰“关大侠,别追了,禀告皇上吧”
      “苏将军,那人来落不明,公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谁也交代不起”
      苏元冬还是没有放手,沈枳临走前回眸一笑,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那坛酒,他决定还是留着,想必开坛不远了“追不上了”
      白枫怔怔的看着远方已然消失的人,他比苏元冬二人认识沈枳都早,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如一朵初开的花苞,娇艳过公府东苑里最漂亮的牡丹,这些年,看她经历种种,渐渐沉静,看她夜夜昂首数星星的背影,渐渐萧索,那扬鞭一挥,是她年少时方有的朝气,飞扬的发丝都带着自由的风声,该不该去追,他也迷惘,只是追上又能如何?她既然要走,必是不愿再留了。
      “走吧,回城吧”
      苏元冬放开关小二的缰绳,策马远去,走向不同的方向,白枫接着走了,接着更多不明所以、震惊迷惘的将士也走了,最后关小二看了看两边,策马回城。
      德昌八年三月,护国长公主在斩杀北狄皇子潞凌后于云城外与一不明男子携手离去,未留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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