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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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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京都的时候,德昌帝正在看奏折,于是一不小心毁了吏部最新的官吏调任奏章“你说什么?”
“回皇上,护国长公主,跟一个,一个男人,走,走了,失,失踪了”
“失踪?”德昌帝手上的奏折猛地掷到地上,本来已经损毁的奏章彻底在地上四三零落了“什么叫失踪?”
“这,这是关小二的密信”
德昌帝一个箭步,没等竹沥递给他就一把拿过那封信,可是信上的火漆却被怎么都去不掉,竹沥对着传信的人摆摆手让他下去“皇上,那奴才来吧”德昌帝茫然的转头,把信件递给竹沥,竹沥把信拆开把里面的东西递给德昌帝自己也默默出去了。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得到关于沈枳的密信,过去两年多,除了战报里零散的提到她,从来没有过她的消息。打开信的时候,德昌帝有那么一瞬晃了晃身子,她走了,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走了,了无踪迹!把信又看了一遍,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男人叫齐光,剩下一无所知。他是谁?干什么的?他们现在在哪里?她还好不好···一瞬间德昌帝的脑子便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最深的疑问:她为什么跟他走?
他很多次是说要给沈枳找个好的归宿,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关于沈枳,除了食言还有言不由衷。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怎么舍得这样拱手让人。往昔,给沈枳议亲,他没有这么慌张难过过,因为他知道沈枳不愿意,知道沈枳还爱他,知道她还是他的,心从未远去。可今日不同了,这是沈枳主动的选择,没有人逼她,是她自愿同那个男人走的。德昌帝心底有一个疑问自己都不敢张扬,他怕他很怕这次沈枳真的是因为爱情,也怕从此沈枳真的抛下他,真的要远去了。
这件事怎么听都像是一个谣言,堂堂护国长公主在几千将士面前,跟着一个来路不明、衣衫褴褛的扬言要娶她的疯子走了。开始时没有人相信的,可是慢慢的大家开始为相信这个谣言找理由,沈枳不是没有过选择,当年世家公子、寒门才俊都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的时候,她都拒绝了。怎么今日跟那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走了,于是有了很多传言,传言沈枳与那个男人早有私情,传言当年沈枳拒绝墨家拒绝处罗都是因为那个男人,传言那个那人是西域某国的王子,传言他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沈枳被说的更是不堪,什么饥不择食,水性杨花。市井上关于沈枳这一扬鞭,竟生出无数话本,情节之曲折、内容之丰富,有时连德昌帝都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早有相识,若不然她又怎会那么坚决的跟他走?他让沈千江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去北疆找沈枳的踪迹,尽管他自己一再告诉自己告诉别人他是担心,可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嫉妒。
而沈枳是真的消失了,消失的彻彻底底,好像没有那个人一样。她跟着他走了,除了那匹马什么都没带走,大家以为她起码会回来告个别,说句话,为此飒飒带着路生还有君役等了很久,可是她真的一直没有回来,留下的只有那句:我走了。
君役跟所有人的态度都不一样,他没有难过,甚至没有担忧,他很开心,是真的开心。在飒飒等了五天终究没有等到人之后,他对飒飒说“你跟白枫带着路生回京吧,反正姑姑走了。”
飒飒抱着孩子,眼睛红肿“小少爷”
“你难过什么,姑姑走了不比耗在这强吗?”君役边逗路生边道“你们不是都想姑姑嫁人吗?如今姑姑嫁人了,你们又都这个样子干什么?我就觉得不错,这样的结局方配得上姑姑一生传奇。”君役咧嘴一笑“你说对吧,小路生”
“小少爷”飒飒拍掉他的手“谁知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公主就这么跟他走了,什么都没带,也不知道过得习不习惯,有没有受苦,钱够不够用···”
“行了”君役支着头,一派乐观“真过不下去了,姑姑肯定会回来的,实在不行去衙门里抢点也是办法,不是说我新姑丈功夫挺不错吗?”
“少爷,这是什么话”
“实话,姑姑的身份、头脑,放哪都饿不死的。前几日二叔来信说他们在舞阳,三叔说有好玩的物什等着我呢,你们先回京,我过段时间再回去。回去好好打理一下公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办喜事呢。好了,就这样了,我走了。”说完君役就走了,也着实是言出必行,说走就走,挥挥手不带一片云彩,在院子里牵了一匹马上马就走了,虽然还不认识路呢,不过这姿态还是漂亮的。
机遇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就像沈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漠北的黄沙中对着灶台,想做顿饭吃。她双手抱胸看了很久,却还是没有动作,多年军旅生涯,她早都忘了灶台里的事情了,再说她本来也不怎么会,往日也都是一大堆下人跟着,她在跟前做个样子做点东西。如今对着这灶台,她都不知道从哪下手。沈枳默默的叹气,这也是需要天赋的。
“公主”齐光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进来,想扶沈枳,可是看了看自己的脏脏的手又缩回去了“您想吃点什么?”
沈枳回头细细的打量当日大胆向她求娶的人,笑了“我叫沈枳,不叫公主。我们这是在哪?”
“在,漠北,我家”
当日他们离开云城,沈枳问他:我们去哪?
齐光说:您想去哪?
沈枳说: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然后沈枳就真的睡了,于是他们就来了这里。沈枳大睡了三天,要不是她呼吸匀称,脸色红润,齐光真的以为她死了,尽管这样他每日都要很多次去探她的鼻息才能安心。他的家,家徒四壁,几间土屋,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站在厨房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尘土的味道,沈枳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软甲,还是三天前的那身。齐光有些拘束的站着,可是目光又在不自主的追着沈枳“您饿了吗?”
“啊”沈枳用心感受了一下,确实饿了,于是点头“嗯,有吃的吗?”
“有”齐光从自己带回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沈枳,递过去的时候还擦了擦手。隔着油纸都能闻到味道,在漠北人都吃不饱,哪还有粮食养动物,这肉就显得异常珍贵了,沈枳接过来,又看向他“我,想吃点面,就那种热热的带汤的面,行吗?”
齐光连忙点头“我给您做”他总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是做一碗面。
“不是要娶我吗?怎么开口闭口您的。”看到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沈枳都有些小罪恶感“我叫沈枳,你随便怎么叫都行,别叫公主,也别叫您。”
“好”
大概是不同的体验和这豁达的狂野下,沈枳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对着准备生火的人问道“齐光,有衣服吗?我想换身衣服,总穿着这身怪不舒服的。”看了看周围,她干脆把身上软甲脱掉了,放在一边“这拿去当了吧,也没啥用了。”脱掉软甲,就像是脱掉了过去,一下轻松起来,沈枳兴致来了干脆坐到门檐上,托腮看着齐光生火做饭,看着大漠的风沙阵阵“齐光,你父母呢?”
他好像不大愿意提,有那么一刻的沉默之后简短说道“我没有父亲,母亲死了。也,没有别的家人。”
“我父母也死了”沈枳并没带多少情感“不过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侄子,还捡了一个孩子。过些时日,我们去见见我哥哥吧,我也好久没有他们了。”
齐光手下的木瓢哗的就掉在地上了,当初的一腔孤勇,也没想到真的会带走她,如今归于平淡,才更觉不可思议。门外刮来一阵风,沈枳的白色的里衣吹的呼呼作响,单薄异常,齐光手刚碰上自己的衣服就觉出不对,跑出去拿过来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沈枳“天冷,你先穿着,我的,干净的。”粗麻的衣服触之还有些粗粝,齐光也注意到了,低垂的眼眸有些微微的难过,沈枳倒是不在乎接过来就站起身披上“谢谢,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对吧”沈枳的脸上带着小小的骄傲“很多年前,在云城,对吗?”
齐光的手僵硬了,他既期盼她记得,又怕她记起。
“你的眼睛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沈枳拍了拍身上的土“水开了”齐光看了一眼,沉默的过去继续做饭,没过一会就端了一碗面给沈枳,眼里带点小小的紧张和期待,却不发一言。沈枳拿起筷子就吃,她是真的饿了。其实算不上好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漠北这种地方确实也做不出来什么好吃的饭,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一举一动中都带着金银堆起来的矜贵,哪怕她穿着粗麻的衣服,身上好沾着漠北的黄土,也压不住骨子里的贵气。齐光站在一旁,看的专注认真,带着有些可怕的痴迷,这种炙热的眼神让沈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有着别样的安心。他带着奇怪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忽然对沈枳说“我们去京都”
“啊”沈枳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有些疑惑的问道“为什么?”
齐光没有回答,他拿起沈枳的饭碗沉默的转身,沈枳不适合这里,这里的黄沙这里的贫瘠,她身上的灰麻,手里的粗粮都不适合她。京都是她的故乡,那里的东西才是她该有的东西“我们去京都”他又说了一遍,固执而不顾一切。沈枳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肯定是因为自己,他对她可怕的痴迷,傻子都能看出来。
“不去”沈枳靠在门边上,半仰着头“不去京都,那里呆的太久了。”
“齐光,你不是要娶我吗?我们成亲吧,就在这,就现在”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云城外沈枳跟齐光走的时候,她就决定真的嫁给他了。过往犹如云烟,再美好的回忆,如果只剩下了回忆,再热烈的感情同感受想比也是冷冰冰的。爱要爱的轰轰烈烈,放要放的彻彻底底。她说她想找个个顺眼的,从来都不是骗人的。她是真的就是想找个顺眼的,只是没碰到罢了。如今,齐光就很顺眼,而且还顺眼的赏心悦目呢,她是真的想嫁给他的,有时一个决定,一眼就够了。钱权名利她都有,只差一个他罢了。所以,决定就是这么简单。
在漠北不起眼的有些破旧的意见土屋里,名扬天下的护国长公主把自己变成了齐夫人,没有宾客,没有凤冠,从此这件土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公主和殿下。
沈枳看着齐光,仰着头,笑靥如花“我是你的妻子了,相公。”
齐光的手在抖,拉着沈枳“公”刚开口就接到沈枳不赞成的眼光,他试探的改口“阿,阿枳?”
她点头,主动抱了他“相公”他僵硬的手慢慢回抱住她,不敢太松,不敢太紧。他知道她有故事,她的笑容永远缺一点神采,她的眼睛有太多情绪。他也知道她可能不爱他,可是没有关系,他爱她。
这像是一场梦,齐光从来连做都不敢做的美梦,她的手就像自己想象中的一样软软的,她的笑也像自己梦里面一样迷人。从此,他有了一个妻子了。他身无长物,于是他拿出胡秦,送她一曲博君一笑。这里没有铜镜,于是她把他映在自己眼里,为她描上黛眉。
他们当了软甲,买了一把锁、一匹马、两件衣服、一袋干粮。他们锁了门,牵上马,带上干粮,决定去天下看一看。
她说有人曾说要带她去看江南的水、漠北的沙、成片的胡杨和温柔的烟雨,最后食言了,可是她想去看看;她说很多人为她死了,她要去看看他们的家乡和亲人;她说她有些故人,许久未见,很是牵念;她说她有些债未还,有些事未做,有些人未见,有些愿望还没有实现···
他牵了马告诉她:那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去了漠北最高的山顶数了两天星星,他说他数清了,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颗。
于是他们去了沙漠最广阔的原野,等了一天一夜,看尽日升日落,云海茫茫。
他们去了每一个能找到的士兵的家乡,他们去看了海、看了湖、看了草原的雄鹰和芦苇荡里的鲤鱼。他们去苏州最负盛名的酒楼吃了一顿饭,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不够抵债,于是他们跑了。他替人押镖跑货,她跟着走了一趟茶马古道,她是他的妻,再也没听过一声公主。他们在仁寿碰到了沈梓,又去雁门关拜访了沈楷。他们走了很多地方,最后沈枳说她还是喜欢云城凌厉的北风,有点想喝那坛还没喝的猴儿酿,于是他们又回到了云城,苏元冬喝了那坛酒,见了他的妻女,原来竟也是故人。后来,他们牵着马,回到了沈梓的小院,住了下来。养了很多鸡,种了很多菜,又养了一只猫。
小鸡还没长大的时候,沈千江来了。
“公主,回京吧”
“好”
送走了沈千江,她告诉他,要去京都见一位故人。问他要不要去。他沉默的点头,锁了门,拉着她的手没再放开。他早都知道有这么一天,她的眼里快了多了,愁绪却没散净。他陪她见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看着她的笑容越来越轻快,而她眼里时有时无的怅然,依然未消。齐光想,就剩京都了,那个她长大的温柔乡,她的愁那里吧,也许就是她口的那个故人。他也想去那里看一看,小院的日子悠闲而幸福,可这不该是她的生活。于是,他决定陪她回去,或许他们会定居在那个地方。他们走了很多地方,想找一个地方住下,可是总是欠点什么,齐光想也许就是即将要去的地方吧,他们寻而未得的家。
来了很多人,门口的马车套着四匹马,镶着耀眼的宝石,散发着丝丝香味。地上跪了很多人,沈枳拉着他走向了脚蹬,却被人拦住“公主,皇上派臣护送您一人回京。”
竟也是故人“韩大人,好久不见。”
原容州上州刺史韩佩林,说起来与她也算故人,沈千江站在一旁,低垂着着眼眸,躲避沈枳的眼光,一言不发,沈枳浅浅的笑了,手下紧紧的握着齐光的手,一手拂开韩佩林的阻挡“这是我相公。”说完就拉着他上车了。静悄悄的一片,没人动弹,沈枳打开车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都起来吧,走吧。”
一路上他们二人旁若无人的亲密,无可比拟的默契。他为她描眉,她为他念诗,安详自得。
她告诉他:她想要个孩子了,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他淡淡的说好,可是激动地几天都没有睡着过。
他看到了她长大的地方,像她一样美的高贵雍容,第一眼,他就知道,回来是对的,这里是真正适合她的地方。她住到了公主府,他被带走下了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