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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醒悟 ...

  •   夜色已深,沈枳慢慢睁开眼睛,一时间还看不清东西,一场大烧过后,人都有些迷糊,今晚月光有些暗,从窗子打进来也看不清东西,隐约感到有人在看自己,甚至闻到丝丝熟悉的香味,让人沉沦。转过头,才发现床边真的有个人,看身形不是飒飒,是个男的。
      “师兄?”沈枳不敢置信的直起身子“师兄,是您吗?”
      德昌帝顺手把沈枳扶起来,把枕头垫在她背后“是朕,听说你病了,朕就来了。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的呼吸真实的就像是一场梦,天大的美梦,美的让沈枳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碰就破,只剩无意识便蓄满眼眶,悬而未落的泪见证着她的激动和爱慕。
      “很难受?”看沈枳不说话,德昌帝手贴上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汗水过后还有些阴冷的凉意“已经不烧了,饿了吧师兄让人给你端些饭食来吧”
      刚起身,就被沈枳拉住,她摇摇头,在黑暗里不甚清楚,模糊的月光衬的人温润了许多,更像是一场梦境,一个仙境,沈枳想,那就当这是一场梦吧,梦里她也能放心沉沦“师兄,我不饿,你陪我坐会吧。”
      德昌帝怔了一下,顺从坐下“好”他的手反握住她的手,久未有过的安心和沉静“要点灯吗?”
      “不要,就这样坐会吧”黑暗里沈枳的面容不甚清楚,嘴角幸福的笑也不会显得痴迷和没出息“师兄,您来多久了?”没问出口的话是,是不是快要走了?
      “不久”德昌帝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小会”
      沈枳暗暗舒了一口气,那么还能再呆一会“那就好,您来了,就应该叫醒我的。”
      “看着你,就忘了”因为好久好久没这么专注的的看过了,德昌帝那会看着沈枳不怎么安稳的睡颜,都快记不清多久没好好的这么安静的看过了,一心两用,总不得全,沉默的、静静的看着才能看进心里。而过往的几次相见,很多话很多事分散了彼此的注意,他都没有好好看过她,错过了她长开的脸盘,错过了消失的婴儿肥、眼角的细纹,唇线的弯曲。错过了太多,一时间不大的一张脸上竟了看不过来了,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不怎么清楚的看着,却比过往多少次在阳光下更清楚的看到她脸上岁月的痕迹,细细的褶皱,漠北的风沙还有战场的血腥,这些他以前都没有好好看过。所以看着看着就忘了叫醒她,看着看着就想再细看一下,看看自己缺失了她多少岁月、看看自己错过了她多少年华,又蹉跎了她多少容颜。
      “跟小时候不像了”
      “那是好看了还是难看了?”
      “好看了”带着叹息的夸奖,更多是怅然而不是开心,好看了,也难过了“好看了,你小时候眉目间和老师像些,如今倒是瞧不出来像谁了。”
      气氛好的像梦幻的浪漫,有种长长久久的命定感,他们相伴十余年,也只有他们才能说到共同的小时候,有心照不宣的浪漫和温馨。过去总让人怀念,那个参与了过去的人也总让人想念“二哥原来老是打趣我像您”
      德昌帝好像是认认真真的看了看,唇角克制的笑,眉间挥不去的愁,眼里散不了的思还有不得不做的放弃,这些确实都是像的“也像的”他们像的是气质,像的是性子和处事谈吐,她从父母哪里继承了先天的容貌,从他这里继承了后天的修饰,都像的。他教了她十余年,她学了他的点点滴滴。她的一颦一笑、一字一语,一蹙眉,一颔首都有他的痕迹,怎么能不像?多么奇妙,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却一个回首都能看到彼此的痕迹,黑夜中也清晰可见。就像他用十几年时间塑造了他们之间虚无而真实的血脉相连、心心相印。
      “应该是有些吧”沈枳道“不过,我就是东施效颦的多。我还记得千江说我,学了那么久,也没学到一点您的干净利落。您也说过我太过犹疑。去蜀中前夕,您还说我喜而不定,聪而不明,当时我还难过呢,如今想起来,竟是一点也没错,您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二哥吧,他是通透,您是练达,大哥是坚毅,而我,很多时候,确实是不够清明。”
      德昌帝没想到沈枳会说这样的话,他说沈枳的八个字如今已不作数了,沈枳不提,他都忘了。不过如今的沈枳也的确是太过固执,缺一点通达“你只是还小”
      “不小了”沈枳失笑“我块二十三了,怎么还小呢。”
      德昌帝揉着沈枳的头发,像哄着小孩子“对师兄来说,就是还小”有时他倒希望她还小,起码幸福一点。
      沈枳鼻头一酸,眼角的泪无声的就落下了,还好没人发现“这像话本里是爹娘说的话”
      德昌帝抚着沈枳的手,给她源源不断的安慰“一样的,等到你耋耄之年,师兄一样要这样说的”他想告诉她,她没有爹娘了,可是她还有他这个师兄,不能做她的夫君,他就停在兄长的位子给她一世爱宠,这是他欠她的。
      盈盈泪光之下,沈枳唇角的笑却散开了“那好远呢,再说,到那个时候,还听到这样的话,太吓人了。您想想啊,我都一头白发,走不动了,牙齿都掉光了,您还给我说,宜笑还小,这多吓人的。”
      真的顺着沈枳的话想到了沈枳头发全白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一个小老头了,那时候,她会已然芬芳美丽。让他随时倾心,想到白头,竟有些感动“不会的”德昌帝在黑暗里摸到沈枳散开的头发,一下一下从头顶顺下,想象这已是一头白发,她的发丝还有皂角的香味,只是不如以前顺滑了,想必北疆的风沙下,这京都长起来的头发都不适应的干枯了。那这京都的人儿呢,是否也已在枯萎?手心扎扎的,别样的情愫流动在德昌帝的心头“以后每次见你,师兄都说一次,到那个时候,你都习惯了,就不会吓人了。”
      这像是一句离别宣言,缱绻而又锋利,沈枳拒绝不了这带着血色的诱惑,哪怕知道糖糕下是剧毒,他举着喂到她嘴边的,她也愿意吞下去“好,那您要一直记得哦”
      “好,师兄保证,一直记得。”说完德昌帝扫了一眼窗外“三更天了”
      沈枳的心咯噔一响,有些急切“您要走了吗?”手下反握着德昌帝的力却越握越紧。德昌帝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沈枳的手,收回目光“不急”他感受着沈枳强烈的不舍,他竟说不出是,也转不了身。他能看着她离去不去追,却不能转身离她而去。德昌帝心里轻轻叹气,不是沈枳学的不好,只是他从来也不够干净利落。十几年相伴,怎能不像,关于决定,他们都一样,只是他更懦弱,反而衬的她不够利落。
      在德昌帝的安抚下,沈枳的手慢慢松开,却没有放开,在看不见的阴影里,沈枳满含期待的眼不甚明显,充满乞求的话却顺口而出“师兄,今晚能不走吗?就一晚,可以吗?我想您陪陪我,就今晚。”德昌帝没有说话,沈枳直起身子,再次追问“师兄,天亮了您就走,不会耽误您早朝的。可以吗?”
      行吗?理智告诉德昌帝说,不行,会害了她的,她在议亲,若是被人知道他们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夜,流言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可是下意识的德昌帝又想说好,他也不想走的,想和她说说话,坐一坐,哪怕就是呆在一间房子里,什么都不说,甚至看不清彼此,可起码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生命的搏动都会更加有力绚烂。他受不了沈枳如此的恳求,她是骄傲的、自持的,她的无助她的恳求,都会让他丢盔弃甲,德昌帝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泪落的声音,理智轰然崩塌“好,师兄陪你。”
      “师兄,好久没听您弹琴了,您给我弹一曲好不好?”沈枳做了决定,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疯狂,疯狂沉沦,什么都不必在乎。过了今夜,更不必在乎。
      “好,想听什么?”
      她想了一想“嗯,我想想。广陵散吧。这曲子,师兄弹得尤其好,我学了很多年,一直都学不会。我想听您再弹一遍”
      德昌帝也愣了,广陵散,豪迈激昂,那是他心有沟壑,胸怀天下的年少,愤慨不屈的浩然,至死不悔的气魄,他的承平盛世,他的胸怀抱负,也是他的牺牲,他的退让,可有愧但无有悔“好”为了他心中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需悔,不能悔!他连她都放弃了,这天下,他更得稳住它,拿下它。
      德昌帝取来沈枳挂着床头的古琴,这还是他送她的生辰贺礼,手抚上琴弦,有些陌生,许多年不弹了,用心的感受每一根琴弦的颤动,找回熟悉的梦、坚定未就的理想,起势亦是铮铮,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手下的梦,没有放弃过这个飘零的江山,所以他放弃了自己,放弃了她。人生充斥着选择,谈不上错与对,在其位谋其政,他对不起沈枳,可是他对得起黎民百姓,对得起祖宗江山。琴声激昂、亢奋,带着未尽的愁,无尽的梦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曲终了,都未回神。德昌帝抚着还在颤动的琴弦,犹如颤动的心,久久不得平静,压抑了太久,释放就显得狂野了许多。在德昌帝看不见的地方,沈枳的眼里净是欣喜和怀念,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好听!师兄的琴声,我是一辈子也赶不上了。”
      德昌帝笑着温柔问道“还听吗?”
      “听”
      “听什么?”
      “都行,您随意谈吧”
      德昌帝想了想,随意的拨了拨琴弦,随即再谈了一曲兰陵王入阵曲,激昂更甚,悲伤也更甚,无尽的繁华过后是死人骨离人泪,战场之下,万骨同枯从来都不是夸张,沈枳也罢、德昌帝也罢,他们都是见证过修罗场的人,数不尽的尸首,前一层未成白骨后一层已匆忙覆盖,战场上命不值钱、每分每秒都有无数冤魂苦寒着未成的将军梦。见过那无边的坟墓后再听这曲子,真真是感慨万千。万鬼城外,因为沈枳的失误,枉死了几万将士,沈枳每每想起就连眼都不敢闭,她的孤独园还在办,可是如今她竟不敢去看一眼了,那里的孤儿也有万鬼城之战的遗孤,她充满愧疚,却不敢去想,满怀着愧疚,却不敢去看。阵亡的名册她随身都带着,至今却未敢整整的翻过一遍。沈枳想过很多次,若是以后不打仗了,她就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的去他们的家乡看一看,替他们看一看未能回去的家乡的青山绿水,替他们看一眼他们拼死保护的却再不能相见的亲人可否平安喜乐。在琴音里,像又经历了一遍生死,当琴音突变的时候,沈枳一时都没有出来,有些疑惑的看向那德昌帝“师兄?”
      德昌帝边弹边道“听点欢快的”
      沈枳默默笑了一声,这样的夜,是该弹点欢快的“也好”
      “朕已命吏部调墨修能入京,到时候你也见见,看看喜不喜欢”
      沈枳低垂着眼眸,没有说好与不好,半明半暗里德昌帝没有发觉任何的异常。
      琴声悠扬,对坐无语,有时,无声胜有声。可能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可能是要说的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也可能说不说已然明了,根本无需再说。当面前他的脸越来越清晰,沈枳知道迷醉的一夜也要过了
      沈枳抓着德昌帝还在琴弦上的手,琴音陡变,拉出刺耳的单弦,最终渐渐归于平静“师兄,够了,很好听。”
      “宜笑”德昌帝反手抓住沈枳的手,把琴放在一边,终究说不出告别,还是沈枳笑道“您走吧,一会要赶不上早朝了。”她的笑脸终于清晰,大病未愈又一夜未睡,她的脸上毫无光泽,有些干枯的头发散在被子上,带出些凄美和温和,德昌帝点点头,重重的握了握她的手,又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旋,未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在他转身的时候,沈枳闭上了眼睛,她不愿意去看他的背影远去。听到门开了又关,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听到更鼓又敲过一次,听到太阳升起的声音,最后的最后,她听到自己浅浅的叹息。一场大病,就像一个契机,沈枳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她不愿再受任何摆布,不管是爱情、亲情还是天下大义。她过往的人生就像一颗树木,长出来就被大义、情爱、伦理、风俗等各种各样的东西修建过了,从未自有的思考,自在的行走。她拘于爱情、拘于家族、拘于千百年来对女子最深的框架中艰难求生,哪怕是前几日,她还在想着如何去改变自己讨好这个世俗。可是如今,她突然明白,她永远讨好不了这个天下,因为她是女子,她生而罪恶。她的一切自得的荣耀都冒犯这个男权社会的底线,除非她为着所谓公众的幸福毁灭自我,否则公众对着她永远无法幸福。
      她是一个女子,没错,可是这不代表她不能有成就,不能有才情,不能有想法,不能有决定。他们要用性别来抹杀她的作为、规划她的人生。可是她偏不!她就要做着他们看不惯的事情幸福自在的尊贵着,就算千夫所指,她也不在乎。就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他们无视她的付出、她的才能、她的功绩,非要把她扔进男人的后院里自怨自艾,她竟然还差点妥协了,沈枳心里有深深的不忿和后怕,有时温水煮青蛙,真的很可怕,要不是这场大梦,她竟然也差点在这温水里醉生梦死荒度余生。
      他们按照男人的喜好和想象描绘了一个女人的样子,然后以此作为框架,抨击所有不在这个框架的所有人,如果有人在这个框架之外自有的活着,他们就说她说妖怪是螳螂,是吃人的母蜘蛛。就好像“她该为男人而活”才是她存在的最基本要素。只要有违这个准则,就是大错特错。
      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世界的对错又是经谁之手规定?凭什么她就是错?她只是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做一个无所事事、顺从贤良的妻子、母亲,可是又是谁规定她不做就是错?就是那些希望娶她、取代她的男人,是那些不如她、甚至受她保卫的男人。他们既是法官又是当事人,然后自顾自的判定了她的罪孽,然后假仁假义的为她划定了一个名为幸福的婚姻牢笼,判她终身监禁。这是千百年来给女人的枷锁、不是她的罪证。她没错,如果真的有错,那也是因为她太过耀眼,冲撞了那些士大夫脆弱的男人自尊。
      她的一生不是为了别人而活,更不是为了嫁人而生。他们要她庸碌一世,摇尾乞怜。她偏不遂人愿,她就偏要在这男人的世界里大放异彩。不是看不惯她吗?不是诋毁她、辱骂她吗?她就偏不妥协,就偏要站在这群峰之巅让他们不甘心不情愿的仰望膜拜!
      看向升起的太阳,沈枳的眼里重新蓄满光芒,这是许久未见的希望,和从未有过的斗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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