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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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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有些执拗的沈枳,德昌帝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思,担忧之下还有些高兴吧,他摸着她的头,像过去很多年里很多次那样,语重心长,怅然若失“宜笑,一生很长的,你还小,总会再有心仪之人的。”
“不”沈枳猛地抬头,红着眼睛,泫然欲泣“不,不会了,我不会再爱上别人如同我爱···”后面的话沈枳没有说出口,只余两声叹息
德昌帝轻轻闭上眼,皱眉“宜笑,别让师兄担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把我推给别人,你明明知道我爱您,沈枳问不出,在古恪悲戚的双眼下甚至连质问都没有勇气,只能转身,擦干眼泪,打开门,冲了出去。门口的宫女下人早已被竹沥打发走了,只有飒飒和竹沥两人守在门前,见沈枳从里面冲出来,飒飒赶紧迎过去,余光从半开的门缝中看到皇上的眼睛,飒飒知道,她的小郡主真的与此地无缘了,她扶上沈枳的胳膊“郡主,回家吗?”
德昌帝没有追出来,沈枳走远了,他才走到门槛处,始终没有跨过那道低低的门槛。他一直看着沈枳的背影,她没有回头,像是没有不舍的样子,就那样走了。德昌帝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远去,心也像少了一块,有些空空的,涩涩的
“皇上?皇上?”竹沥小声叫道
“派人去请蔡相,程大人还有礼部尚书入宫”
“是”竹沥吞下本来的话,诺诺的去了。皇上也难受的,不管他们二人之间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郡主为什么伤心而去,不管为什么皇上没有去追,他都知道,皇上心里也难受的。
德昌三年,安泰郡主沈枳和怀化大将军苏元冬奇兵突袭长平,破了北狄王城伊洛城,北狄国主潞恒下路不明,因洪水肆虐,人心惶惶,北狄国力大不如前,北伐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皇上龙心大悦,朝野内外一片欣欣然之色,文武百官皆为安泰郡主和怀化大将军请赏,皇上为表彰二人功勋,特晋安泰郡主为护国长公主,邑万户,并特批护国长公主以女儿身镇守北疆,赐铠甲,宝剑,并加封巾帼候衔,其子可袭候爵。晋怀化大将军为二品镇军大将军,赐伯爵。北疆大小将军皆有赏赐,以显皇恩。同时,为表彰沈家上下一门忠烈,皇上特许北安世子以八岁幼龄袭公爵,为北安公。
长公主府赐下来了,就是原来汨罗的大长公主府,不过这些年一直没有人住,德昌帝专门派人修缮了外围,换了牌匾,不过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动交给了沈枳。圣旨在那日不欢而散后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沈家,沈家张灯结彩的接了圣旨,独独主人公沈枳因卧病在床未能接旨,只让君役代她领旨谢恩。而尽管有了新宅,沈枳也没有搬过去,还是住在沈家东苑里,这里有太多回忆,能让她沉溺了。
“她病了?”宣旨的竹沥回来告诉德昌帝,公主病了,连圣旨都没能亲自接。德昌帝站起来,又缓缓坐下“让太医去看看吧,再把去岁梭罗国进贡的虫草灵芝送到公主府上。宣泊冉进宫。”她病了,他却不能去看,既然自己不能娶她,那就要避嫌,往事已经足够衍生太多流言,他不能再因不忍害了她。
沈枳不是病了,她只是累了,她想睡觉,然后就睡了几天,不吃饭不喝水,也不说话,醒了就坐一会然后继续睡,足足睡了两天半,飒飒把她叫醒说与何丰有约,她想了想,摇头“我不去了,让白枫去走一趟,替我道歉”说完又睡了。飒飒站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却捂着嘴不敢出声,她哭郡主会更想哭,捂着嘴,掂着脚,轻轻的退了出来,门外白枫担忧的问“怎么样了?”
飒飒摇头“又睡了,公主说不去了,让你替她去和几位大人说一声,道个歉。”
白枫叹气“好,公主,她,还好吗?”
飒飒没有回答,红红的眼睛却已经有了答案,怎么能好?别人不懂,她却懂,高位权柄,对公主来说从来不抵今上一个赞许,那是公主的天,公主的信仰。如今轰然倒塌,怎么能好?
傍晚,君役下学过来了一趟给沈枳请安,听说沈枳还睡着,也很不放心,他偷偷进去看了一眼,心里充满着不安和恐惧,他自生下来,父母情缘淡泊,祖父母接连猝死,所有的关爱和疼惜大都来自沈枳和沈梓。拥有的太少,就格外的珍惜紧张。他只有姑姑,所以他不能失去姑姑。君役跪在沈枳床前,轻轻的尽力的环抱住沈枳的身子,头半枕在沈枳身上,好像这样能安心一点。他怕姑姑也会想父亲母亲一样不要他了,像祖父祖母那样突然没了。他努力的听着沈枳的呼吸声,忽然,听不到的时候,君役一下愣了,哗的哭出来,慌忙的拉着沈枳叫“姑姑,姑姑,姑姑···”
沈枳半梦半醒间被摇醒,睁眼一看竟是君役,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君役?怎么了?”声音哑哑的,也没什么力气,好几天不吃不喝,根本提不起什么精神。沈枳声音太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君役都没有听到,他只是拉着沈枳叫“姑姑,你不要死,不要不要君役。姑姑,不要···”
“君役”沈枳强撑起身子,微微坐起,止住君役的哭声“君役,怎么哭了?”
“姑姑”看沈枳坐起来,君役一下就不哭了,他凑过去,听见沈枳浅浅的呼吸声,他松了一口气,扑倒沈枳怀里词不达意“姑姑,你不要死,好不好,君役,不想让你死,不要扔下君役,好不好,君役会乖的,君役不要什么劳什子爵位,你不要死,不要死···”
沈枳听得糊里糊涂“姑姑没有死,你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君役陷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他们都说皇上不要姑姑了,说姑姑快病死了,都是因为君役,因为君役···”后面的话沈枳没有听清,她的脑子嗡嗡的响,疼的连呼吸都困难,流言伤人,可是君役还是个孩子,那些人怎么忍心在他跟前乱说。沈枳也猛然惊醒,她不能这般沉沦了,沈家还需要她,君役还需要她。沈枳伸出手把君役往她怀里抱了抱,安慰的拍着他的背哄道“君役别怕,他们骗你的,姑姑不会死的,姑姑只是病了,现在已经好多了”
君役直起身子,声音闷闷的,脸上还挂着泪,眼里却已经蹦出别样的光彩“真的吗”
沈枳点着他的鼻子笑道“当然是真的”
君役有些扭捏,低着头,攥着被子,小声道“那姑姑好了以后,可不可以去接君役下学”怕沈枳不答应一样,君役抬起头急急说道“一次就好了,他们都有父母来接的”君役声音渐渐低下来“君役也有姑姑的···”
“好”沈枳鼻头一酸,心里涩涩的“姑姑,姑姑每天都去接你,比他们都多,好不好”
君役一下开心起来,小男孩了,又不好意思,不明不白的嗯了一声。沈枳淡淡的笑着打趣“那君役替姑姑去传些饭食,好不好,姑姑饿了”
“好”小孩一下蹦起来,一转眼就蹿出去了,背影就透着喜悦,小孩子,真的就这么容易满足。
看着君役走远,沈枳才吩咐“飒飒,去把跟着君役的暗卫找来,还有,去国学给君役请上几天假,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我带他去秋山寺小住几日。”
“公主要去秋山寺,要不要奴婢着人给净空大师送个信,提前安排一下?”
“不用”沈枳摇头“我带君役去散散心,你跟白枫跟着就好。”
沈枳问了跟着君役的暗卫,大概知道了当时在国学发生的事情,她谈不上生气,只是失望,这个染缸,越来越肮脏了,她却摆脱不了。
第二天早晨,一大早,沈枳连早饭也没吃,天刚朦朦亮,她就带着君役出发了。每天来府上贺喜的人很多,沈枳不想跟他们碰上,她现在还没有心思跟谁虚与委蛇,更何况,如今她再也不必了。送过来的礼单,沈枳让人都收着,至于拜帖,统统拒绝。她不想见任何人,如今京都的人都在等看她的态度,当日她从承庆殿跑出来的消息,虽然没多少人知道,可是宫里从来都是藏不住秘密的地方,想必想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如今德昌帝下旨封她长公主,明眼人都知道,她与皇上的婚约是不可能了,看戏的居多,沈枳虽然难过,可是她有她的骄傲,她就算脆弱,就算哭,就算真的像他们说的残忍的没人要,她也不必委屈自己奉承谁。
沈枳走了的消息,当天中午就传遍各大世家了。说什么的都有,市井流言已经演变到护国长公主伤心欲绝意欲出家了,至于那日沈枳哭着从承庆殿出来的事实,更是被传的不堪入目。沈枳什么都不知道,她带着君役每天跟净空法师讲经下棋,还去赏花,踏青,看着开阔的山野,心情也渐渐好起来。德昌帝却被这些流言气的不轻,他让沈千江察查流言源头,大加整治,可是收效甚微,最不防是一张嘴,什么都能说出来。就在这个多事之秋,淑妃的孩子降生了,初冬的第一场雪后,淑妃为德昌帝产下第一个皇子,母子平安。今年的雪,大约是瑞雪,雪还没消,大皇子的满月未到,何昭仪也怀孕了,据传太后皇上极为高兴,晋淑妃为贵妃,晋何昭仪为贤妃。这些沈枳都不想知道,他有妻有子,生活美满,这些沈枳都不想听说。可是,现实是需要面对的,大皇子即将满月,皇上为大皇子操办了盛大的满月礼,同时是淑妃的晋封礼,文武百官,各大世家都会参加,沈家自然也得出面,沈枳作为长公主,自然不能不去,不仅要去,还要高高兴兴,风风光光,若无其事的去。
“公主,该回来,再迟就来不及了”
沈枳坐在凉亭了,看着远处的山,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阴冷阴冷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随身也带着汤婆子,住的院子,炭火烧的如同如同暖春,可就算是这样,也挡不住身上的冻疮复发,脚上尤其严重,各个关节没到晚上,从内向外透着凉气,怎么暖都暖不热,她已经习惯了,每晚睡前喝点烧酒,那样能睡的好一些,也已经习惯了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着,许久许久。听到飒飒的话,沈枳慢半拍的反应“哦,那就走吧。君役呢?”
“少爷已经在车上了,奴婢推您过去吧”
“嗯”
轮椅吱呀呀的,山路并不好走,沈枳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的,直到到了马车前,才起身,让飒飒扶着自己上车,见到车里的君役,终于有了笑容
“姑姑,我在山里给你猎了只兔子,等回去了给你做成围脖”君役的性子受胡三的影响,不固执的时候活波的过分。沈枳倒是很喜欢他这样,也附和着他“好啊,那要看你的兔子够不够大了”
君役爬过来比了比,皱眉“好像有点不够,不过没事,等我下次来再猎几只。”说到这君役突然拉着沈枳小声问“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北疆?我都想二叔和师父了。”
“你喜欢北疆?”
“还好”君役摆弄着手里的九连环“二叔说等我把这个揭开的时候,就让师父教我秋水剑法。这个,不太好解的样子···”君役低头异常认真的摆弄着手上的玩具,沈枳已经靠在车上睡着了,入了冬,身上疼的再加上心情不好,沈枳整夜整夜难以入眠,今日可能是天气好,身上还舒坦一些,手上的冻疮今年复发的不多,而且大部分已经结痂了,就是脚上的比较成问题,北安公府重金求购冻疮膏,净空法师医术不错,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给沈枳调养,不过效果不大。宫里也赐了好多东西,都在沈府放着,有皇上赐的,太后送的,淑妃德妃,昭仪都有送药材,补药在库房堆了一堆,沈枳一样也没有动。沈枳草草翻了翻礼单子,自她回京,送到公府上的礼单都有半截手指厚了,名贵的,稀罕的,精巧的应有尽有,倒是高兴了君役。他这几年一直在北疆,见这些东西见得少,送礼的人里不乏为讨他喜欢送的,甚至还有一只说不上什么品种的小狗,倒是长得很漂亮。君役一回府见了它就挪不开脚了,抱在怀里心肝宝贝的疼,沈枳看了一眼,也懒得纠正他,她教孩子懒的很,只要不是什么大的原则问题,就都随君役喜欢,在沈枳看来,君役亲情缺失,能得到的爱本来就少,她就更加愿意在不伤原则的基础上宠着,想比她跟在德昌帝身边那些年受的的管教,君役简直是草原上的野马,尽情欢腾了。再加上他跟着胡三沈梓二人习文习武,就更跳脱活泛些了。看君役玩了高兴,沈枳让人看着,自己先去查账目,还有准备大皇子的满月贺礼。虽然她还住在北安公府,可是她毕竟是立了府的人了,长公主府就算不住,也在那杵着呢。这贺礼,她公主府出一份,公府也得出一份,而且要准备的精心,不能敷衍。她是差点成为皇后的人,在处理与宫里的关系上本就容易惹人猜忌,所以更要用心。正挑东西呢,下人来说光禄大夫柳大人来了,沈枳一时间还愣了“你说谁?”
飒飒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解释“公主不知道,柳泊冉柳大人晋了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那几日,沈枳昏昏沉沉的睡着,后来又去秋山寺了,所以都不知道“那快请,飒飒,那你帮我给泊冉挑一份贺礼,随后送到他府上,嗯,多送些药品,泊冉身体素来不太好。还有,再替我给泊冉的夫人挑套头面,单独给夫人送过去,还有···”
“公主”柳泊冉未见人先闻声“您这送礼也送的太厚了”
沈枳笑道“不必行礼了,坐。你升迁的事我都不知道,这贺喜迟了,贺礼只能厚点了。”
“那臣可要挑挑的,这外面都传,送到公府的礼库房都放不下了”
“呶,挑挑”沈枳递过手里的礼单“我正愁呢,你户部出身,惯会算账的,今日可叫我给逮着了”
柳泊冉把桌上的礼单拿过去翻了翻“还真不少,北海的夜明珠,吐蕃的水晶杯,南洋的沉香木,建安的绿松石,公主这好东西不少呀。公主这是对账过库呢?”
“不是”沈枳摇头“我给小皇子挑礼物呢,刚好,你也替我想想”
柳泊冉把账本子扔下笑道“这还不简单,送些皇上的旧物岂不更好?”
“这”沈枳显然有些为难,她府里倒是不缺德昌帝的旧物,只是如今“这不太好,还是送些别的吧。我新得了一株等人高的红珊瑚,倒是罕见,晚上放在月光下,甚是漂亮。我准备把它送去,你觉得如何?”
柳泊冉点头“三千刹海一成秋,明月珊瑚冷相照。不错”看到沈枳手上的汤婆子,柳泊冉便问道“公府重金求药,公主的冻疮是不是又复发了?”
沈枳扬了扬手“已经好多了,只是这雪下的腿脚不太灵便,没什么大碍,是飒飒他们大惊小怪了。宫里赐的,地方送来的,府里都快能开药铺了,哪还要求什么药呀。刚好,一会给你府上送些,你素来身子弱些,更要调养。你今天怎么来了?不是来给我算账的吧?”
柳泊冉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沈梓兄妹对他恩重如山,他看着沈枳一步步走来,不容易,柳泊冉低下声道“皇上叫我来替他看看您,皇上,很担心您”
沈枳的脸色也倏然沉了下来,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恍惚,她在慢慢逼自己习惯没有他,这一个多月,她以为自己有些进益了,都能专注的为他的孩子挑满月礼了,可是,他的一句问候,就又让她的心重新泛起波澜,这过往一月,竟有些委屈。柳泊冉看沈枳没有说话,心底无奈叹气,转移了话题“那日何丰在楼外楼宴宾,您没去,改日我做东,公主赏脸···”
沈枳抬头打断柳泊冉的话“告诉师兄,我很好。你转告师兄,我不会让他担心的”他交代了好多,自己都答应了,唯独最后的婚事,自己没有答应,可是只要自己待嫁一日,师兄便会多愧疚一日,沈枳想,如果我的执着让你担心了,那我愿意同你所想,嫁人生子,算有归宿“泊冉,你转告师兄,就说任凭师兄做主吧。”柳泊冉不知道他们二人打的什么哑谜,他只知道沈枳很落寞,而他不能问,只要原话转告就行了,这二人,如今谁也插不上手了。
说完,沈枳明显的倦怠了许多,她也不在柳泊冉跟前强装“泊冉,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也替我给何丰道个歉,改日,就在公主府,这时节刚好赏梅,我给他们赔罪。”
“是,公主”
“对了”沈枳忽然问“我听说宫里何昭仪也有喜了?”
“是,前几日刚诊出来”
“哦,挺好的,挺好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