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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不要 ...

  •   再临故地,已是物是人非。沈枳进京的消息早早便传回来了,为了清净,沈枳带着君役在进京前跟沈千江他们分开走了,晚上就着夕阳,沈枳策马扬鞭赶到了家门口。国公府门口巍峨的大狮子还是一样的张牙舞爪,巍峨肃穆,只是少了些人气,门口的青苔都看不清磨损的痕迹,大门紧紧的闭着,毫无声息。沈枳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却是越看越陌生
      “姑姑”
      君役的声音让沈枳从回忆中醒来,这条街都比以前寂静了,指着门上的匾额,沈枳对君役说“君役,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记得”君役很开心,他没经历过那么多,也就没有沈枳的怅然若失,更不知道沈枳如今心里的五味杂陈,他只有开心“我们进去吧,姑姑”
      “好”拉着他踏上了台阶,刚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吱呀呀的透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看到门口两人还有些惊疑,老头子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不太确定的问“郡主?”
      “福叔,我回来了”
      沈福好生激动,赶紧错开,皱纹满布的脸上竟也能笑出一朵花,笑中含泪“郡主,您回来了,回来了好,回来了好。”看见旁边的君役他更激动了“这是世子吧,这么大了。”两人进来,等沈福再把门关上,三人一路朝里面走去,边走边说“之前管家就说郡主要回来了,说是明天呢,没想到郡主今天就到了。郡主、世子饿了吧,老奴去给郡主传膳。”许久不见,沈福的话都多了好多,絮絮叨叨一直在说“厨房的李大娘,管家一直留着呢,郡主最爱吃她做的饭了。东苑的牡丹开得正好呢,这京都呀,就属咱们府上的花开的最艳了,不知道二少爷···”沈福猛的停住话,脸上的笑意也隐去,有些不安的看着沈枳,怎么就提起二少爷了,徒惹人伤心,不过沈枳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还是在往前走,走了一会听到没声了,还回头找停在原地懊恼的沈福,疑惑道“福叔,你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沈福赶紧跟上来,满脸笑意“老奴这光顾着说话了,这人老了,话就多。郡主快先歇着,老奴就给管家传信。”
      看着沈福一大把年纪了,还在风风火火的张罗,沈枳无奈之下又觉得温馨,虽然这个家没人了,可是家还在这,就是冷清了。往日归家,有父亲宽厚的怀抱,母亲殷切的问候,二哥笑的温文尔雅,大哥墩肃之下寒着关怀,还有互相等饭的师兄。他们在这一间宅子里,重复着温馨喜乐,一晃就是近十年。这座宅子,是她最美好的回忆,一草一木都有着她往昔的影子。东苑的杨柳下,石头棋盘光可鉴人,一晃神,还能看见两人对坐,笑意盈盈。父母的院子里梧桐树好像又长粗了一点点,二哥的房子,久未住人,灰尘竟也掩不住那浸在一桌一椅里十多年的沉香味,大哥的房子如同他的人一样冷硬、严谨,却在不经意处能看见大嫂的痕迹,像悬崖峭壁上开出一朵芍药花。沈枳走在宅子里,像个游客一样,四处观望,池塘边坐一坐,亭子里歇一歇,摸一把花檐,都能温润到心底。
      “郡主!”
      一回头,竟是老管家沈安,他是沈家的家生子,与沈信差不多年岁,看着沈家三兄妹长大,看着沈枳历经世事,如今乍然看到沈枳,老管家浑浊的双眼迸发出不寻常的光芒,脚下生风,就到了沈枳跟前“郡主。您回来了,老奴给郡主请安了”说完已经泪目
      “安叔,快起来”沈枳扶他坐下“我怕麻烦,就先一步回来了,这几年,府里还好吗?”
      “好好,都好”管家叹了口气“就是啊,太安静了。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府里总算有个主子了”
      “君役也回来了,这会在西跨院呢”
      “小世子也回来了?”老管家一下激动起来“太好了,太好了”老管家高兴地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许,沈枳在一旁微微笑着,老管家念叨着君役小时候,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起来,嘴角的弧度也慢慢淡下来,看着沈枳,充满慈爱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郡主,这些年,苦了您了”谁能想到他们荣耀了百年的公府有朝一日得靠宠在手里的女儿奔走前程,面前的小主子比起往日沉静了许多,想必是经历不少。
      沈枳猛然鼻头一酸,好久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话了,她被仰望太久,已经没有人会去低身抚慰她了,都以为她已经不需要了,其实她只是被迫失去了而已。主仆二人穿过重重花廊,沈枳眼睛一撇,发现自家竟有好大片牡丹,这个时节了还争奇斗艳,姹紫嫣红。顺着沈枳的目光看过去,老管家的眼濡湿着,低叹“这是二少爷为郡主种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手艺,常年不败,开的艳着呢。这花种下还没来得及开呢,郡主就走了。倒是这些年,皇上常来看看。还派了一个花匠,专门侍弄这花···”老管家后面的话,沈枳都没有听大清,听到德昌帝便恍惚了,他还常回来,原来,他还常过来。
      一大批人等着接沈枳的时候,沈枳正在卧房里睡觉,紧皱着的眉间,显示着梦里并不怎么美好,早饭已经错过去了,如今也没有人来叫她了,沈枳沉沦在梦里,醒不来。飒飒进来看过几次,看沈枳还没有醒就又合上门出去了。沈枳睡得半梦半醒,有些分不清是现实梦境,她知道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可是又忍不住向坐在桌前招手叫她的父母走过去,走到跟前,却情景突变,父母都没有了,汹涌的洪水向她奔涌而来,她想要逃,可是被人死死的拉住,她不认识那些人,他们都穿着狄人的服装,干什么的都有,都在死死拉着她,看着洪水越来越近,倏然变成一把刀向她砍来,她想呼救却喊不出声,刀面一闪,她在上面看到了师兄,手上拈着一颗棋子,对她笑,让她走近点,可是近点是刀刃呀,她连连摇头,还没有反应却被人哗的一把推了过去,刀刃变成一把剑,再化成师兄,她高兴坏了,赶紧去拉他,可是他却把自己猛然推了出去,她急急后退,却发现后面的人都没有了,竟是一脚踩空,跌进悬崖,最后的印象竟是师兄眼角旁的一滴泪。
      倏然睁眼,沈枳大口大口的呼吸,身上的汗衫已经湿透,发丝汗津津的黏在脸上,人也疲惫的不行。
      “郡主,您醒了”飒飒端着饭菜进来放在桌上,走过来,却被沈枳的样子吓了一跳“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奴婢去找大夫”
      “不用”沈枳揉着太阳穴,有些懒懒的,提不上精神,还没完全从梦境中醒来“什么时辰了?”
      “巳时二刻了,我看您睡的实就没叫您,我让厨房备了点白粥,您先喝点吧”
      都巳时了,怪不得,沈枳感觉头沉沉的,也没什么胃口“先放着吧,君役呢?”
      “您忘了?世子要去国学进学的,再有一个时辰,都该下学了。”飒飒边盛饭边说“今天早上府里都接了十多个拜帖了,郡主要抽时间见见吗?”
      “再说吧”沈枳如今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去与那些大人虚与委蛇“你看着挑挑,过几天安排一下就好。”
      “好”飒飒应着,虽然沈枳说不吃,她还是给沈枳盛了一小碗端过来“对了,早上一早,宫里也传信说,皇上让郡主抽时间进宫一趟。哦,小何大人说要请您和柳大人三日后酉时在楼外楼一聚,还说请了沈将军和程大人,您看要怎么回?”
      “何丰?早上他来了,怎么也没叫我?”
      飒飒笑道“也就刚走,小何大人听说你还睡着,就没让叫,说他就是下朝顺路来送个信,还要了一株牡丹回去呢,想必是给夫人了,听说小何大人娶了太常卿赵家的女儿,两人关系很好呢,都有两个小公子了”
      何丰成亲的时候,沈枳并不在京城,之后听人说了,只是从未见过,今日也是第一次听说都有孩子了,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何丰都当爹爹了,时间真是好快,不过她都二十有一了,也难怪,初见的时候,她还是只到他们二人胸膛的毛孩子呢,如今也这么大了“让白枫给何丰回个信,我一定到。还要,安排一下,午后随我进宫。”
      “是,郡主”
      这么繁复的宫装,沈枳也是许久未穿了,一时间都有些不习惯,几年征战,漫天的黄沙里难得找出一个女子,她也很久不太注意到底穿的是什么了,外面的天有些变了,沈枳的腿脚阵阵的抽痛,隐隐的却丝丝缕缕绝不了,甚是磨人。这是那场大雪的后遗症,冻狠了,一变天就抽痛,后来忙着安排后续的反攻,也没时间好好看看,等伊洛城那场大水过后,时间是有了,沈枳自己没那个心思看了,就由着它痛,由着它疼,提醒着自己还是个活人,肉体凡胎的活人。
      长长的甬道,承载了她无数的时光,第一次父亲抱着她走过这条甬道,她见到了那个人,只一眼,就沉沦至今。后来她跟着父亲、母亲,跟着师兄,无数次走过这个甬道,从来没来得及看看路边的样子。总有人在自己身边的,哪来得及去张望外面,只记得,一会便可走过这个甬道,进宫回家。后来,在她以为她要坐着喜轿通过这条甬道,奔向心爱的人的时候,她和兄长抱着母亲的尸体从这条甬道走了出来。如今还是一样的路,人却只剩下自己,恍恍惚惚才知道,这条宫道原来真的不短。
      “郡主?您回来了”竹沥看到沈枳很是惊喜,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年,当一切都变了,故人更显珍贵“您等会,奴才这就去禀报皇上”
      站在承庆殿门口,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来来往往的宫人,沈枳都有些恍惚,这是真的吗?竹沥过来传话说,皇上请郡主进去。沈枳摇摇头,甩掉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一个人推开了那道门,所有人都识相的没有跟进去,他们许久没见了,需要一个空间。
      德昌帝坐在上首,沈枳进来的时候,他正好要起身,还是那样的笑容,能容下一切“宜笑,坐,吃饭了吗?还以为今日你来不了呢。”拉家常一样的话,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久别重逢,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淡淡的问候,却一下融化了沈枳冻僵的心“早上起的晚,稍微吃了一点就过来了。”
      “那刚好”德昌帝下来走到沈枳身边“陪师兄再吃点”
      “好”
      没有人提那场名闻天下的战事,没有人谈之后要如何的计划,他们谈风月,谈诗文,谈北疆的民俗,谈江南的烟雨,举重若轻,都在极力回避不能回答的以后,沈枳说自己学了一首新曲子,德昌帝说他得了一套红釉的茶具,谈完自己谈别人,泊冉的妻子,何丰的孩子,君役的变化,和刚开头就彻底沉默下来的后宫的那些美人。回京的时候,沈枳还不知道郑袖怀孕的事情,郑袖怀孕的时候她正困在冰天雪地里求生机,后来忙的也顾不上这些消息。此次回京虽然才两天,可是街头巷尾关于东景候郑家的传闻实在太多,她想不知道都难。倒了沈家,有了郑家,这京都里从来不缺名门望族,茶楼烟管里从来不缺各种谈资。一桌子的菜,在两人的沉默中连香气都缥缈了,德昌帝给沈枳夹了一筷子“再吃点,这些年你瘦多了。改日让太医院的给你瞧瞧,看你脸色不太好。”
      “也没有”差过那个话题,两人又开始交谈,沈枳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瘦吗?我都没发现,倒是比以前黑了不少。”
      德昌帝闻言笑道“黑了也好看,再说也不黑。君役快八岁了吧,听说你给他请了泊冉和元冬为西席,改日带来给朕瞧瞧。北安公的爵位闲置好几年了,今年若是可以,朕打算提前让君役袭爵。”
      沈枳放下筷子,擦擦嘴“提前袭爵?这样可以吗?”
      “可以”德昌帝道“君役是名正言顺的世子,袭爵是迟早的。如今,也不会有人反对。不过君役若是袭爵,就得待在京都了,他跟你亲,师兄怕你不习惯。所以,你考虑一下”
      沈枳心里咯噔一下,鼻子猛的一酸,君役留在京都,怕她不习惯?她不习惯什么呢?分离吗?所以是说,她不会在京都是吗?沈枳看向德昌帝,只看到了他眼里无奈悲伤的默认。原来,她真的要回去的,尽管早有准备,可是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沈枳还是难过,还是伤悲的,他终究是更爱这天下黎民,虽然她也爱他所爱,可是女人总是自私的,她难道就没想象过师兄为他对抗一切的样子吗?沈枳低着头,垂着眼眸,眼泪怎么也忍不住,第一颗掉下去的时候,后续的就源源不断了
      “怎么了?”德昌帝拉过她,替她拭去脸上的眼泪“舍不得君役?”
      闻言沈枳更是心酸,轻轻的拨开德昌帝盖在她手臂上的手,她想告诉他:我是舍不得您。可是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她也不像骗他,所以只能沉默。而且,她也生气他的明知故问,她最舍不得就是他,难道他不知道吗?
      手被拨下去的一刻,德昌帝浑身僵了一下,她的泪像打在自己心上,他何尝不知道她在难过什么,何尝不想娶她,不想把她绑在身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可是他是皇帝,是天子。先有天下,才有自己。所以他的选择,先天下,而后私情。拉过沈枳抱在怀里,德昌帝一遍一遍的在她耳边说道“对不起,宜笑,是师兄对不起你。对不起···”
      沈枳的头深深的埋进德昌帝的胸前,用心在接受着他的抱歉,她既怨又怜,怨恨他不愿意为自己为他们的爱情牺牲原则,也怜惜这么脆弱无助的他,他应该是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怎么能如此无助、无奈呢?伸出手抱住眼前的人,沈枳忍不住放声大哭,她不要面子,不要荣耀,什么都不要,只想要这一瞬的温存,生生世世。
      父亲猝死,母亲身亡,家破人亡之时,她没有这么哭过;前路未知,后有追兵,性命垂危之时,她没有这么哭过;冤魂入梦,不能安眠,夜夜梦魇之时她也没有这么哭过。如今,她再也忍不住了。见了他,再也忍不住了。说到底,她只是个不过双十之年的孩子,她也需要安慰,需要保护。而她能依靠的爱人,不能给她依靠,这一刻,她除了哭除了委屈,任她再聪慧也不知该做什么了。哭声穿透德昌帝的耳膜,他一点也不烦,只是心疼,只是难过,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她如今的一切,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没有去保护她,不能去保护她,还为了天下,顺水推舟,才把她一步步推到这种境地。那些零散的战报,通信,德昌帝从其中幻想着沈枳的这几年的生活轨迹。他有深深的无奈和愧疚,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她身边。如今终于她回到他身边了,他却为了天下要再把她推出去。在长平之战前,沈枳是北伐的监督人,还有退路。可是自长平之战起,沈枳已经是北伐的头号功臣,再加上她的身份,她在北疆呼声极高,由她继续驻守北疆,是最好的选择。她是将才,身份又合适,驻守北疆继续北伐比待在后宫有价值的多。更何况,沈枳如今军权在握,她若是入宫,产下一子半女,且不谈如今宫里那些娘娘还有什么立足之地,他们的背后势力不同意,就是百年之后,为防后宫干政,外戚坐大,如今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后位是沈枳。只要她不入宫,和皇权扯不上直接的关系,如今沈枳威望再高,朝臣也不担心,她毕竟是女儿身,若是不嫁人,也只能惠及沈家,反正沈家百年望族,素来有之。总比沈枳是男子,多拼出来一个名门望族分利益要好。若是她以后嫁人,只要不和皇家有关系,那她再大本事,荣耀也就是这几十年,翻不起大浪,危不及国祚,没什么可担心的。德昌帝当然不是不能强硬对抗群臣,偏娶了沈枳为后,只是他也要周全,沈枳是他亲手教大的,对她的忠心她的才能他都放心,如今国家百废待兴,急需人才,把沈枳娶进后宫为他红袖添香,太过埋没,不若放她在疆场,造福万民。所以,虽然他知道会伤害沈枳,他还是妥协了,还是这样决定了,沈枳回来前,他对着一地凋谢的牡丹站了一夜,终于下了决定,他这一生,早已不想着自己,他已经为这天下牺牲了太多了,爱情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只是这牺牲的爱情伤害了沈枳,让他愧疚,措手不及。当年他向沈家父子承诺,会一辈子照顾好沈枳,疼惜她,保护她,如今,这誓言终于是四散零落了。
      “宜笑,是师兄负了你”德昌帝眼带无奈,唇角溢出一丝苦笑“今生,师兄也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了。”他说他会陪她长大,原来,真的只是陪她长大而已。
      沈枳抽噎的接受了歉意,也接受了命运“好”
      “蔡相上书为你请封公主,汨罗姑母的长公主府邸还一直留着,师兄,把它赐给你做新宅吧。”
      “好”
      “伊洛城之战,你是为国为民,不要责怪自己”
      “好”沈枳止住的眼泪又无声的下来,从来,他最懂自己。
      ······
      “若是,有,有心仪的···心仪的人,就告诉师兄,师兄,为你,赐,赐婚”
      这次沈枳没有再答好,她从他的怀里撑起来,坐直,摇头。这是她最后的任性,她不要他的祝你幸福,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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