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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罪孽 ...

  •   六月,酷暑难耐,北安公府的牡丹都开过一茬了,德昌帝还是没有等到沈枳后续的消息,京都的贵族百姓都在想办法偷凉的时候,北疆已是一片血海,半月前突厥可汗派叶护特莫尔带兵五万,镇北军大将贺晗为副帅,毫无前奏的打到了北狄西落,北狄与突厥多年平安无事,如今突厥突然发难,潞恒怎么也没想到,北狄的大军都牵着在智洲,守护王庭的兵马又不能随意调动,一时间非常被动,思虑之下,潞恒只能命潞凌带兵回援西落,同时先调一部分守城军抵制突厥。虽然他也想到,这肯定是大魏和突厥联手的调虎离山之计,可是他别无选择,总不能任由西落被人拿下,一路南下,打到自己跟前吧,潞凌回援需要时间,暂时只能抽调一部分王城的兵马。命令潞凌回援的时候,他也密信二人一定要防止智洲发难。果然,潞凌刚走没几天,大魏由刘承一坐镇,罗荣带兵就打到了万鬼城跟前,十万大军,几乎调动了镇北军所有精锐,堪称背水一战,不过铎辰早有准备,两方兵马对峙相困,大战一触即发。
      面对突变,潞恒反应迅速,站在伊洛城最高处,可以看到城外护城河的波涛汹涌,这是自己称帝以来最危急的时刻,两方联手,局势尚不明朗,可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尽来他心里不安,总觉得还有什么大事情。他称帝以来,统一了北狄,灭了白狄肥氏,结束了北狄年年进贡的命运,有了北狄这几十年最繁华的时刻,潞恒看向远方,他的人民勇敢、彪悍,却世代守着这贫瘠的土地惶惶度日。远方那片肥沃的土地上,金碧辉煌,极尽奢侈,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丝绸,那里的人生活的富足、安乐,他的子民为什么不行呢?他想要他的子民在那片土地上更加辉煌,他的子民才更值得拥有那肥沃的土地。
      伊洛城没有夏日,因为最热的时候,老哈河涨潮,氤氲的水汽隔绝掉大漠的热浪,也保下伊洛城百年平安。老哈河涨潮的日子,对伊洛城的人民来说是神降临的日子,六月二十六,是每年的朝圣日,大家围着老哈河,供上最珍贵的牛羊,乞求来年的平安。他们相信神就在河里,保佑着他们百年太平。今年的朝圣,伊洛城准备的尤为充分,因为北边和西边的战事都不很乐观,他们希望神会保佑他们一如既往的骁勇,他们最伟大的王潞恒,今年也会出现在老哈河大坝边,参与今年的朝拜祈福,为此大祭司已经忙了很久,占卜了大半月才定下最吉祥的时辰。可是今年的朝圣,注定进行不下去了,六月中旬,支援西落的人马还没回来,一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马却打到了长平门口,潞恒听到消息,半夜惊醒,他也想不通来的人到底是谁,如今王城兵马不足,大部队又分别被牵着在两面根本来不及回援伊洛城,月亮很圆,却不及欣赏,丝丝凉意让潞恒心里稍微安稳一点,还有老哈河,如今老哈河涨潮,大军没有吊桥根本不可能渡河,拖上十余天,之前派去西落的兵马也该回来了只是“领兵的是谁?”
      “属下不知,按兵将服饰应该是大魏永本一带的兵马”
      “永本?吴半青?”潞恒自己都觉得不对,难道大魏的小皇帝真的那么放心突厥,为了攻打北狄,竟把驻守在永本的兵马悄悄调至此处“多少人?”
      “还不清楚,如今老哈河涨潮,通行不便,长平的消息还没送过来”
      “马上派人去探”
      “是,王上,皋裸大人问是否要往长平调兵?”
      潞恒皱眉,显然不喜欢听到这个问题“不必,此时守住伊洛城城是关键。长平并无守军,如今调兵已是来不及了。让皋裸密切关注敌军动向”
      “是”
      潞恒心里不安,他不相信是吴半青的人,大魏的皇帝再昏庸也会犯这种顾此失彼的错误,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朝臣,难道突厥大魏真在这么多短的时间里亲如一家了?潞恒也一时也不敢下定论,站在窗前,看向天空的圆月,神,会保佑他的子民的。
      六月十八日,魏军攻打长平,长平苦守两日,二十一日,长平城破。魏军攻至伊洛城外,却被护城河挡住,一时进退两难,没了动静。二十一日晚。潞恒得到消息,带兵攻城的是之前大魏失踪的怀化大将军和安泰郡主,这两个大家都以为死了的人奇迹一般的出现在伊洛城外,还打下他一片城池。此时,潞恒才大致明白这是一个局,突厥和大魏联手设的局,没有突厥的支持,这五千兵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长平城外,突厥和大魏分别在两个方向牵制住他的大军,又还让他不得不调出一部分王城守军前往西落。而同时,失踪的安泰郡主和苏元冬带兵从突厥境内借道绕行至长平,企图直攻伊洛城。这是要亡北狄呀!潞恒的心很久没这么提起过了,这不是他继位以来最危险的境遇,却是他称帝以来最让他激动的时刻,恐惧担心激动,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他的子民是天上的雄鹰,不惧暴风不惧骤雨,他们北狄的儿郎,从不怕威胁!潞恒的心里激荡起熊熊烈火,想要灭他?那就看鹿死谁手了?
      二十二日凌晨沈枳和苏元冬到了伊洛城外,看着高高的围墙,汹涌的河水,沈枳的腿在这肆虐的水汽旁一阵阵的抽痛,心却在飞扬,她坐在马上,问身边的苏元冬“元冬,东西准备好了吗?”
      苏元冬一直是静默的,他看向这片城池有一瞬间的悲哀,可是很快就被坚毅掩饰“炸药,水手都已妥当,只待郡主下令”
      “好”沈枳双眼看着眼前的老哈河,想把这河的每一次波浪都记下来,这就是老哈河伊洛城了,和她想像的很像,却比她想像的更加真实。沈枳心里默默叹气,一将功成万骨枯,此战枯的何止万骨,虽然是他们是狄人,可是人命不分国界的。不过她没有选择了。沈枳眼里闪过怅然,想必自己真的是个恶人,死后会下地狱的吧。这一方乐土,马上要一片真的地狱了“传我命令,四天之后炸坝。”
      “是”
      为了掩人耳目,苏元冬一直没有停下进攻,而王牌却是一队百人的弄潮儿,带着上百斤的炸药埋伏在老哈河大坝旁,只待涨潮之势,趁机炸毁大坝。二十六日是伊洛城最热闹的日子,那一日灯火通明,锣鼓震天,连阴郁了好多日的王宫都奏起最美妙的音乐,舞娘曼妙的身姿,勾魂的双眼却怎么也留不住潞恒的心,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感觉,如鲠在喉,珍馐也难以下咽,最宠爱的姬妾也不能让这种不安缓解。今日是神降临的日子,难道这是神示?
      “碰”震天的连响,寂静了整个伊洛城。大家面面相觑“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潞恒也从王位上猛地站起来“什么声音,还不去查?”侍卫惶惶张张的走了,潞恒的心更加的七上八下,仿佛一颗心随时要跳出来一样,他不安的背着手走来走去,终究忍不住自己也向外面走去。
      同一时间,沈枳勒马站在坡顶,震天的一响让□□的骏马都不安起来,这是动物的直觉。沈枳却置若罔闻,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滚滚浓烟,马上清晰了,二十六日,老哈河水位最高,水势最猛的时间,很快磅礴的大水就要冲破摇摇欲坠的大坝,吞噬这不寻常的夜晚。
      第一个口开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发不可收拾
      汹涌而出的河水,夹杂了惨烈的呼啸声,裹挟着连根而起的树木、房屋,扑向毫无防备的人群。沈枳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在自然的冲击下,人类完全没有防守之力,这水到底杀了谁,又救了谁呢?河口一开,除非汛期过去,这洪水会持续的肆虐,淌过伊洛城,一路南下,淹没无数希望,带走无数生命,直到沙漠将其同化。这片土地重归了老哈河的怀抱,河水又归入无垠的沙漠,而死掉的人再无痕迹,也许,多年以后,会在沙漠里多些狰狞的白骨。他们手无寸铁,生无可生,白骨上怨气重重,终年不消。而自己将背负着这滔天的罪孽,等待灵魂的判决。
      水势越来越猛,沿岸祭拜的信徒已经找不到踪迹了,滔天的洪水中,人如浮游,微不可见,死亡的声音盖不过呼啸的水声,连死都悲哀的毫无声息。洪水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冲开重重守卫,冲散悲欢离合,冲破最后的希望。很快,沈枳的眼里只有一片汪洋了,尽头越来越远,直至微不可见,□□的马极度的烦躁,沈枳用手抚摸着它的头,却不能使它安心。背后传来马蹄声,停在沈枳身后两步处“郡主,我们该走了,再晚,就走不了了”
      沈枳没有回头,只是问身后的人“元冬,你说,会死多少人呢”
      苏元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叹气“郡主,走吧”
      沈枳却是纹丝不动,簕住躁动的骏马,怅然而悲悯“会死很多人,很多人”沈枳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的罪,赎不清了”
      苏元冬想说什么,可是沈枳已经驾马远去,徒留一个萧索的背影,只一天,她好像变了。苏元冬定定的看着沈枳的背影,叹气,扬鞭,跟了上去。这么多的人命,不变才是奇怪。沈枳的心他懂,他也悲哀,也恐惧,也有些累了。征战十余年,杀过很多人,却没有杀过这么多的无辜百姓、老弱妇孺。谁的命不是命呢?这无辜受累的百姓,他们的冤屈向谁诉说呢?这一战,其实称不上一战,却耗尽他所有的热血,突然间,他也累了,死了太多人,他有些害怕了,一个人,真的能背负起那么多血债吗?他疑惑了,恐惧了,午夜梦回,这些百姓,都将是梦魇。苏元冬想,此战过后,他大概不会再战了,他已经不适合这个沙场了,一个将军,举不起枪,杀不了人,他就已经不能再算个将军了。
      老哈河的汛期大约一个月,而这一个月足够毁掉潞恒几十年筹谋,也可保大魏与北狄百年清平。沈枳没有留在伊洛城,炸毁了大坝,当天她就带人走了,她不敢看,无休止的死亡让她恐惧,无数的冤魂让六月也如寒冬般阴冷。可是沿路都能看见流民,闻到死亡,罪孽如影随形,不可摆脱。伊洛城破,潞恒下落不明的消息不到十日就传遍大江南北。沈枳和苏元冬死而复生,还策划了这么一场大战的消息也传遍角角落落,从此,沈枳之名,誉满天下。她不再只是沈家的女儿,而是一个独立的人,让人有些害怕的人。关于她的流言,也不再是关于她那令人艳羡的闺中生活和不同寻常的姻缘际会,而是她传奇的人生和狠辣的心肠。
      不管外面怎么传,沈枳却越加沉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笑了,经常一个人呆呆的看着北方,在月色下弹琴,甚至还嗜酒买醉,将所有人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万鬼城的战事已经停了,铎辰放弃万鬼城,回援王城,搜寻潞恒的踪迹,西落的狄兵虽还在战,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战事要完了,这一场洪水,足够摧毁北狄所有的野心和希望,他们已无力再战了。
      战报一封封传进来,都是捷报,沈枳却高兴不起来。长平炸坝之后半月,朝廷来旨,命沈枳回京述职。苏元冬驻守北疆,柳泊冉同沈枳一同回京,沈千江亲自护送。走的那天,沈枳起的很早,太阳刚升起来,有些灼热,沈枳提着一壶酒去找了苏元冬
      “元冬,我不想再回来了”
      “那就不要再回来了”
      沈枳苦笑,是不想,却不是不会“这是十年的猴儿酿,还未开坛,你替我埋着”
      “好”苏元冬接过去放在手边“待郡主大婚时,臣替郡主带回京都。”
      “但愿吧”沈枳看着帘子外面的一排排的士兵“我走了,你保重”
      “好”
      说是不想再回来了,沈枳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只随身带了那柄琴。甚至连君役都暂时留在云城,没有带着一起走,上车前,君役问她“姑姑,您还回来吗?”
      沈枳摸着他的头笑,问着莫名其妙的话“君役长大了。园子的牡丹开了吗?”
      “没有”君役摇头“师父说牡丹在这儿种不活的,他已经换成依米了,他说依米也很漂亮,跟牡丹一样漂亮”
      种不活吗?沈枳嘴角的笑渐渐隐去“好好听你师父的话,姑姑,要回来的”沈枳说到这却顿了一下,蹲下来,拉着君役,郑重的问“君役,你还记得国公府的样子吗?”
      君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只记得一点点了”
      三年了,记忆都模糊了,沈枳看着君役问道“那你想回去看看吗?那是姑姑和你的家。”
      君役看着沈枳,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沈枳鼓励的看着他,最终他小幅点头“想”
      “那好”沈枳直起身子,真的就要带着他一起走“那我们回家。白枫,你先去给小筑那边送个口信,说君役我带走了。”
      她不想回来了,可是她可能还是要回来的,她有预感,很强烈。他们都有大义,所以只能舍小我。她不舍他为难,也知他不会为她而负天下,危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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