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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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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密信的时候,沈枳的心微微一动,她想她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宝剑,入手清凉,华丽的剑鞘套着朴实的剑身,庄重肃穆。她知道他也想的,这是他毕生的愿望,她很高兴,她可以为他冲锋陷阵。他的愿望,她的剑,也是种并肩作战,心灵相通。
“元冬,皇上同意了。”
“圣旨到了?”
“没有”沈枳扬了扬手里的信“圣旨不日就到,过几日我就让泊冉回京一趟督办军饷。”
苏元冬有一瞬间觉得不那么真实,皇上真的同意,虽然他坚持,可是他都未报太大希望,他甚至都怀疑沈枳的信是假的,是骗他的,真的就那么容易吗?“这,这么快?”
沈枳心情大好,笑道“皇上素来果断,况且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这是皇上的亲笔信,要确认一下吗?”
“不必不必”苏元冬退了一步,沈枳得今上信任,他明白,要不然也不会将半块兵符交给一个女子。沈枳的话自然是可信的,他只是一时有些恍惚,幸福就是这么突然,砸的他有些晕晕乎乎。曾经他以为他离战场很远了,后来他又拿起了枪,如今又告诉他,天高海阔,等你建功立业,创一番大事业。短短一年多而已,他都快想不起来那几年耕田练兵的日子,笔头都磨破了,原来终究还是没有磨下去自己的血性,看来我佛今生真的跟自己无缘“元冬谢郡主赏识信任”
沈枳笑着摇头“你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就算真要谢,也该谢皇上,是他给了我们机会。”
“是,臣明白。皇上与郡主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
“好了,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我们得尽快商议出一个方案,不可再等了,一而衰再而竭,就趁着现在,好好给狄王一个教训。今日晚了,明日吧,叫上各位将军,我们再行商议。”
“是”
苏元冬刚走,白枫就来了说“郡主,周先生来了。”周先生是给沈枳管账的,之前沈枳筹资在各地修建孤独园,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账目一直都是周先生在管,算算日子,正是对账的时候“请他进来吧,飒飒呢,让她也来。”沈枳每很忙,自然不可能在这等着对账,她也就是听一听如今的进度,和做一些决定,至于账目都是交给飒飒去管。周先生告诉沈枳之前她答应张东来给智洲建两个孤独园,收养战孤,选址已经完成,云城已经开工了,可是弓长的因为当地官府阻拦,还没能开工。沈枳这还是第一次遇见挡路的,一般听到是她的名号,就算不愿意也不敢拦的,这事是她牵头,师兄首肯的,竟还有人拦,沈枳也来了兴趣“弓长管事的是谁?都闹到我这来了,不好惹吧,又是那家的亲戚?”
白枫看来是之前就得到消息了,隐晦的答道“京里东景候郑家的”
话到此就止住了,白枫看向沈枳,沈枳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情绪“郑家的?这倒是不太好处理。这样吧,白枫,替我给东景候送封信,问候一下他老人家,顺便提提这件事,请他给个方便。”郑家的人,怪不得敢跟她叫板,郑袖进宫封妃了,郑家儿子调任甘南,东景候补入内阁,正是风头正盛。不过她并不想跟郑家闹掰,她相信郑家也不想的。郑袖和她是多年闺中密友,聪明而不自作聪明,善解人意但从不多话多言,看破不说破,是个舒服的人。她们的婚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母亲的死也怪不了郑袖,她也是棋子,任人摆布罢了。没必要迁怒于她,迁怒于郑家,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就这样?”飒飒显然不放心“东景候会管吗?”
“会的”沈枳觉得有些累了“就这样吧,去办吧,我去休息会。对了,飒飒,你去问问他们给君役招先生招的怎么样了,泊冉和元冬都忙,也不能耽误他们的正事。挑几个觉得好的带来我见见。”
“郡主,前几天他们就有送来了一些名单,您一直忙,就没来得及给您,我这就去给您拿”飒飒拿过来一张名单,还有一封信,等着所有人出去才偷偷交给沈枳,在她耳边说道“今天送来的,我看着熟悉,就直接带过来了。”
忽然有一种心跳的感觉,很熟悉的感觉,像是一种第六感,沈枳摸上信,手就已经僵了,熟悉的质感,熟悉的味道,这种熟悉流入骨血,反应已成自然,沈枳颤抖的看向飒飒,飒飒微微点头“澄心堂的玉水笺”
澄心堂的玉水笺,千金难求,文人墨客的最爱,能用得起的人却是极少的,沈枳认识的人里面有一人最爱这玉水笺,也常用这玉水笺,她的二哥沈梓,她在他那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纸,上面有诗有画,书尽一人风骨。这北疆苦寒之地,还能用得起玉水笺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信上淡淡的沉水香更是种确认。是他吗?沈枳真的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如今真的是他吗?沈枳颤抖着手抽出信纸,打开的那一刻,心间像炸出了百日烟花,已分不清激动还是伤感了。沈梓的笔记,漂亮的瘦金体,如此熟悉。信上有一个地址,有一个落款,有一个邀请。简简单单,重若千斤。
“是少爷吗?”
“是他,是他”红泪欲滴,却是喜极而泣“是他,飒飒。去接君役过来,安排辆车,别让人知道,现在就去。”
“是,郡主”飒飒也开心,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二少爷,有一个亲人陪在郡主身边,她会高兴的。郡主太累了,需要一个亲人来照顾看护。她把自己当做小世子的保护伞,都忘了其实她自己也是需要呵护的。
天还亮着,沈枳就迫不及待的出发了,映着晚霞从军营走出一辆马车,正是吃饭的时间,没多少人注意那辆不太起眼的马车。也没有人知道那辆马车上是什么人,它哒哒的走着,沈枳总觉得走了很远还是没有到,坐车都坐的有些心焦了“白枫,还没到吗?”
“快了,郡主。就在前面了。”
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天竟然还亮着,太阳的余晖撒在茅草屋上,像披了一层金影,恬静安稳,这是给沈枳的第一感觉。这个地方很幽静,看得出来主人很用心,弯曲的石子小路,整齐的篱笆围栏,还有一院子的花草,葡萄藤下放着一方凉椅,两间木屋子婷婷矗立在中间,甚至还养了几只鸡,有几株还小的果树,生活气息浓重,这简单的甚至可以说在沈枳平生见闻中算寒酸的小院却又在不经意处透着雅致,初初一见竟也让人挪不开眼,石桌上还放着茶具,杯中还有半杯茶水,看颜色像是刚沏的没多久,沈枳推开篱笆,顺着石头一路走上去,旁边鸡笼的鸡瞪着不怎么灵光的眼睛看了一眼来客,又转过头去啄食,浑不在意。门前趴着一只猫,懒洋洋的晒着一样,耷拉的眼睛,连眼神都懒得分给面前的人,沈枳走到跟前,蹲下身子,却见那猫一下蹿起来,像豹子一样,瞬息之间就窜远了,沈枳无奈起身,又上了两个台阶,站在门前,却不敢敲门,不敢推门,门里面丝丝沉水香的香气撩拨着沈枳脆弱的神经,近乡情怯,一路匆匆,到了门前却不敢进去了。
“宜笑!”
正在犹疑之间,门外一声充满欢乐的大喊冲破了沈枳的沉思,转头,竟是胡三,手上还不协调的提着菜,身着淡蓝色布衫,面容尽是惊喜。沈枳张张口却没有发出来声音,说话间胡三就到跟前了,屋子里传出来声音“宜笑来了,进来吧”温润中带着惊喜的声音,是她的二哥,真的是他。
“快进来,你二哥他等很久了”胡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招呼着沈枳进屋,推开门就看见她的二哥坐在桌前,面前反扣着着一本书,屋子不大,从窗户可以看见后院的花草还有不远处一条小溪,靠墙有一架子的书,旁边有一个书桌,上面文房四宝都有,以沈枳不怎么犀利的眼光都可以看书那桌子还有桌上的镇纸、砚台,皆价值不菲,放在这木屋内显得有些不协调,可是看到桌边的沈梓,又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他那么一个人就该得最好的东西。
“进来呀”沈梓笑着招呼道,笑容中略过往昔,略过苦难,仍旧像往昔一样温暖中带着宽恕和平和。沈枳僵硬的走进来,在沈梓无奈的笑容中才注意到自己顺拐了,走到跟前,沈枳有些不敢相信的摸上沈梓的脸,是温暖的,是有体温的,为了骗过别人,她连自己都骗了,明明知道沈梓没有死的,可是如今竟也不确定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还是人了。沈梓拉过沈枳在他脸上的手“坐吧,还以为还有几日你才能来呢,都没怎么准备。君役带来了吗?”
“来了,睡着了,在车上”沈枳机械的回答。
胡三把东西放下又进来了,依旧像往日一样活波阳光,可是身上又添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好像沉稳了许多“宜笑今日留在这吃饭吧,尝尝我们的手艺。我去捞条鱼,这后面河里的鱼最是鲜嫩。你先和一芥说会话。”说完就走了,沈枳脑袋已经呆滞掉了,看着胡三走出去,又转头看沈梓,沈梓好像已经习惯,摊摊手“总要吃饭穿衣的。”沈梓机械的点头,低头才看到沈梓腿上盖了一块毯子“二哥,这”
沈梓顺着沈枳,低头一看“这段时间变天,膝盖跟着有些不舒服,不碍事的。”沈梓给沈枳递了一杯水,只是一杯清水“我听人说你来了带君役来了北疆,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沈枳答道“一切都好,你呢,还好吗?”
“挺好的”沈梓摊摊手,平和安详,浅笑中透着平淡的幸福,简略的讲了过去的两年发生了什么“我跟三儿先去了江南,在那呆了半年,后来去了蜀中,见了一位故人,再后来听人说你来北疆了,就过来了。也有半年了。三儿打听到你在给君役招夫子,我就让三儿去报了个名,顺便给你送了封信,没想到这么快信就到你手里了。”
“是飒飒刚好看见了,她认出了玉水笺,就直接给我带过来了。”
“玉水笺”沈梓楞了一下,笑的更开了“倒是没想到这纸帮了大忙了,我都没有注意。”
沈枳解释道“澄心堂的玉水笺,这天下能用得起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在北地苦寒之处。我认识的人里面,用这种纸的只有你。”
“用了很多年,都成习惯了,也就没注意了。我和三儿暂时会一直在这住着,把君役送过来吧,找个可靠的人接送。”
“好”沈梓教,沈枳自然放心,他们兄妹之间都不许那么多客套“二哥,我找个军医来给你看看腿吧,我不放心。”
“不必了”沈梓摇头“三儿专程去江南找莫看看给我瞧过了,也开了方子,现下已经好多了。”鬼医莫看看,贵不看,穷不看,官不看,贼不看,既然都找他看过了,再找别人也越不过他去。听了莫看看的名号,沈枳也就没坚持“鬼医莫看看?他没为难你们吧,可是答应他什么了?”
沈梓笑道“没有,三儿和莫看看是旧识”
“三哥关系很广呀”大家都知道沈枳说的三哥是胡三,既是他排行老三,二是沈枳对他们二人关系的默认。沈梓当然也听明白了,他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又有些欣慰,他天赋极高,年少成名,名利都是唾手可得,受尽万人艳羡,可是过了年少张扬的时候,他就开始寂寞了,名利红颜都吸引不了他,夜夜难眠,日日孤寂。于是他开始追求心灵的归宿,他学佛学道,经书道法他背的比谁都熟,可是他还是寂寞,还是孤独,每一个月夜,每一个朝霞,都见证着越加沉重的寂寞,他开始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要什么呢?他问大师,大师说看你的心。他问道长,道长说,看这天地。他照做了,可是他还是寂寞,于是他开始喝酒,楼外楼的女儿红,天香楼的猴儿酿,江南的余杭,江北的青田他都喝了,人醉心不醉,于是那个月夜的一吻,深深的印在心上。从那夜开始,他开始注意身边的人,原来很多年了,这个人一直在自己身边,欢喜时陪自己欢喜,寂寞时陪自己寂寞。可是他仰望青天,俯视大地,寻觅想要的东西,却偏偏忘了看看身边。从那天起,他好像看透了,想通了。他们一起煮茶,一起喝酒,一起弹琴,一起骑马,一起舞剑。虽然他们真的不同,琴只要自己弹,剑只有他在舞,茶只有自己煮,酒只有他在醉。可是从那天起,他真的就不再孤独了。那个人老说对不起他,毁了他的锦绣前程,可是他知道,他根本不想要什么锦绣前程,过去的那些年,他像一个幽魂飘在人世间,连追求都没有,大家都问他,你想要什么,可是他该怎么说他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那夜之后,他才像真的活了,他有了追求,有了想要的,有了忧愁,有了喜怒哀乐。他想要给那个人一世情义,半生相伴。还好不算晚,他们还能策马看江湖。还好,尘埃落定后,身边在乎的人都没有失去,虽然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是亲人总是不同的“三儿他待人真诚,江湖朋友极多。而且他是唐玉的关门弟子,江湖上一般也卖个面子。说起来这个,既然送君役来我这,顺便就让三儿教他些功夫。”
“好啊,我正愁呢,本来找的怀远将军苏元冬,可是他平日极忙,现在有三哥教,我就放心了”
“说我什么呢”两人正说着,胡三就提着一条鱼进来了,袖子裤子都挽在半截,浑不在意,笑容灿烂,好像真的就是个渔夫,让人看了就开心“一芥,宜笑,你们看今日这鱼,活泼的很,口感一定不错,宜笑,今日你可有口福了呦。一芥,今日怎么吃?”
“今日我来做吧”说着沈梓就起身了,屁股刚抬起来,胡三已经冲到跟前了,不过因着手是脏的,他围着却没碰沈梓“你腿行吗?还是我来吧。”
“无妨”胡三虽然没说什么,可是还是满脸不赞成,满眼担忧。沈枳看着两人,那么自然,他们的世界好像容不下第三人,真好,沈枳想,真的很好“二哥你还会做饭呢。”
沈梓揭开毯子放在一旁,笑道“新学的,不过味道还不错,一会你尝尝。去看看君役醒了没。”
“好”沈枳点头往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两人,笑的有些揶揄调皮“要我帮忙吗?”
沈梓眼都没抬“你会吗?”
沈枳摇摇头,理所当然“不会”
“去吧,把君役抱进来,等着吃就行了。”熟悉的感觉,再转身的沈枳已经湿了双眼,真好,真的很好。
吃完晚饭,沈枳不能多留,就把君役留下自己先走了,反正沈梓他们在这住着,暂时不会搬走,自己随时可以来,不过沈梓还是提醒她不要常来,而且君役的事情要走正常的程序,免得惹人起疑。沈枳笑着把沈梓往回推“我知道啦,你别送我了。”
“就送到门口,上车吧”
两人一起看着沈枳上了车,都跨进去半步了,沈枳又回头看着二人欲言又止,抿着嘴转过头去,却被沈梓伸手拉住,他好像洞悉一切,又好像一无所知“宜笑,有事别自己扛着,二哥”沈梓顿了一下“还有你胡三哥,都想你好。”
“嗯”沈枳重重的点头,一大步跨进马车。沈梓对着白枫点头“走吧,路上小心。”
车一跑开,沈梓二人也就回去了,他从来都不习惯送人,特别是对着背影送人,离别是人生必修的功课,他早已勘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