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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送别 ...

  •   沈枳走的那日,天公作美,艳阳高照,全不似德昌帝的心情,天不遂人心,连伤感离别都不加配合。他把她送到城外两里,直到真的不能再送了。分别的地方,一眼已经可以看到上阳别院,一眼就可以看到往昔岁月。
      他说:保重
      她说:好
      此景依旧,只是伊人远去,桃花仍繁,只是人面无踪。看着远处的上阳别院,一时间思绪如潮,当年他们在上山谈愿望,她还小小的,还会天真的问他“师兄,您有什么愿望吗?”而今再临故地,德昌帝一时间也不知道,当年上阳别院的愿望算不算达成了,当年他说惟愿盛世太平,此景依旧,如今再看,此处炊烟袅袅,百姓安居乐业,蜀乱已平,边关暂无大碍。当年的愿望达成了吗?达成了吧。
      原来年少的愿望这么灵吗?德昌帝心里有些淡淡的遗憾,当年少说了一句,伊人在侧的,当年真的以为,这是事实,永久的事实,连说都不必说的,如今,当年的笃定只余几声叹息、两条车辙,一缕青衫,飘扬远去。
      “陛下,该回了。”
      是啊,起风了,该回了。
      沈枳躲在车帘后面,一路张望,那个人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终于不见的时候,眼前已是一片氤氲水汽,红泪低垂。
      “姑姑”君役拉着沈枳的衣服下摆,怯声问“姑姑,我们还会回来吗?”
      沈枳一时有些恍惚,她也问过父亲同样的话,父亲是怎么说的呢?对了,父亲说,会的。是啊,会的,如今她也告诉君役“会的,会回来的。”
      “我们要去的地方远吗?”
      “远,很远”沈枳搂着他,相互取暖,相互慰藉“那里有成片的胡杨,笔直的孤烟,寂寥的落日,有看不到头的沙漠,数不清数的牛羊。你会喜欢的。”
      君役似懂非懂“那么远,父亲、母亲认识吗他们还能找得到我吗?”
      找得到吗?一时间沈枳有些难以开口,她该怎么告诉他,远的不是距离,是人心。
      还未等沈枳想好如何说,孩子已然从她的沉默中悟到些什么了,他往她怀里钻了钻,有些患得患失的紧张“我知道,爹娘不会找君役了,他们不喜欢我。”他的手紧紧的抱着沈枳“姑姑,您会一直喜欢我吗?”
      “会”沈枳立马答道,不带一丝迟疑。她的回答,温暖了孩子的恐惧,也在给自己力量。
      “一直到爹娘找到君役?”
      “嗯,一直。一直到你不需要。”
      “不,君役不会不需要的”他紧紧拉着沈枳,童言无忌,最暖人心。沈枳回抱着他,并没有反驳他的话,能天真的时候,就让天真的更久一些吧。总归,他以后会明白,哪有什么一直,没有谁一辈子一直需要谁,也没有谁可以一辈子一直需要别人。当年的她也以为会一直在他身边,可是如今天各一方,千里之外,连月亮都遮着不同的云。
      再次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沈枳的心境已然不同,迎接他们的人很多,有熟人,有生人,有朋友,有敌人,唯唯没有亲人。
      苏元冬与沈枳一同过来的,沈枳先给各位将军引荐了苏元冬,让人准备了晚宴,到时候介绍君役,也让大家互相了解一下。留了贺晗、袁荣几人说话,让其他人都先下去了,这几人都是沈信最为信任的下属,和沈家的关系非比寻常,也将是君役最坚实的依靠。
      “这就是君役”沈枳把君役拉倒前面介绍“君役,这位是贺晗贺将军,这位是袁荣袁将军,这是张将军,这是辛次亲将军···”带着君役先都认了一遍“君役年纪尚幼,以后还要依仗各位叔伯多加照拂。”
      “郡主严重了”贺晗双目含泪“将军对我等恩重如山,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看着君役,几人心里难免戚戚,沈家就剩这么一个黄口小儿了,不过还好还剩这么一个血脉。
      辛次道“郡主,听说世子在京都时是在国学进学,如今来了北疆,这学业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沈枳也想过“这倒无妨,我想着请泊冉和苏将军为君役授课,泊冉是景仁年间的状元,早些年还为我带过课,学识文采皆属人上。苏元冬苏将军素有良将之名,当年我陪皇上在蜀中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大名,也见识过他的厉害,如今他也来北疆了,也是君役的福分和运气。”
      沈枳主动提到了苏元冬,有那么一刻的宁静和漠然在空气中凝滞,哪怕沈枳之前来信说过,可是如今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要在自己的地盘说话,任谁都是不高兴的,还是袁荣忍不住先说话了“郡主,不是我袁荣不信你,只是这苏元冬是蜀中降臣,与国公郡主从无关联,他信得过吗?”
      “信不信得过,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了”沈枳笑道“袁叔,皇上信他才能,信我忠心。至于他到底信不信得过,其实无伤大雅。虎符有一半在我手中。”
      无异于平地一声雷,惊了所有人“虎符在您手中?”
      “是”沈枳道“皇上把虎符一半给了我,一半给了苏将军。”她告诉他们是给他们一个安心,权利还在沈枳手中比在苏元冬这个外人手中,会让他们放心的多,果然知道了这个消息,几人的表情就放松了很多,这么算来,他们还是占了主动权,虽然虎符一半一半,可是沈枳在北疆有人心,这就代表已沈家为中心的这个利益小团体不会被冲散,没有随着沈信的死而任人宰割。
      贺晗向来谨慎,脾气也平和“不知郡主对苏将军如何看?他是降臣,可用吗?”毕竟是降臣,忠臣不侍二主,背叛过得人总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背过旧主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次背叛自己?
      沈枳也不隐瞒,坦然道“我信皇上的眼光。他是举世良将,当年蜀中的事情我清楚,是蜀王背心离德,苏元冬和连南被逼无奈,才背了他,投靠了皇上。这事怪不得苏元冬。他,我交际不多,不过皇上近些年和他一直有联系,既然皇上说他可信可用,我觉得可以一试。这一路上,我也观察过,他沉默寡言,可是思维机敏,和他交谈,很舒服。对于北疆战局,天下大势,他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若只是论才,我觉得他已属上上。”
      辛次笑道“能得郡主如此高评价,这位苏将军之能可见一斑。郡主信他,那末将也信他。”
      “辛将军还是这么幽默,好了,一会我还约了泊冉和苏将军说君役的事,剩下的事情,晚宴再说吧。”沈枳不放心还是交代了一句“苏将军毕竟是皇上亲指的人选,贺叔,你帮忙照拂些,别让军中为难他。”
      “末将明白”
      两拨空隙,沈枳先草草吃了个饭,刚吃完,外面就说苏将军和柳大人到了,沈枳让赶紧请进来,泊冉她是信的,苏元冬她也不想与其为敌,对他二人,沈枳首先都是尊敬的。
      “坐”沈枳进来先让二人都坐下,开门见山“请二位来,是沈枳有一事相求。君役还小,正是进学之时,可是初到北疆,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为他讲学,思来想去,只能麻烦二位了。我知道你们忙,我已经让人在北疆境内找夫子了,只是我还是信得过你们,不必每日,闲暇时间即可。”
      “这”苏元冬赶紧起身,有些为难“柳大人曾在国子监任职,教世子是没有问题。只是末将是军旅粗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引导世子,恐会耽误世子,还请郡主三思。”
      沈枳知道他谨慎,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境遇,任谁也会时时刻刻多想一步,所以也不生气“这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推脱呀,你先别急”沈枳拦住苏元冬的请罪的话,笑道“皇上都夸苏将军是举世之良将,当年我陪皇上在蜀中,虽然和将军未有照面,可是将军大名,我早已耳闻。君役是公府世子,我为他延请西席,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行的话,将军就不必说了,我信将军。把君役交到你们二位手中,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你们就放心大胆的教,我沈枳虽是一界女流,可也明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枳在告诉苏元冬,她信他,也在等他的回话。君役是沈枳手上最重要的砝码,她把君役交到苏元冬手上,是她最大的诚意,如今就看苏元冬的意思了。
      苏元冬听懂了吗?他当然懂了,他是良将,是人才,是豪杰,所以他有梦想,需要平台,如今在北疆,沈枳能给他需要的东西,怀才不遇是一个英雄最大的侮辱,赏识信任也是对一个豪杰最深的敬意。他心里的天下,不是谁的,而是整个天下人的。他向往阔别已久的疆场,想念早已远去的热血,如今机会摆在面前,他又如何拒绝“元冬谢郡主赏识,郡主之情,元冬铭记在心。”
      “快起来”沈枳把君役叫过来“君役,来,这是柳泊冉柳大人,这是苏元冬苏将军,是姑姑为你请的先生。他二人都是当世大才,你当尊师重道,勤勉致知。来,见过二位先生。上茶”
      沈君役给他们二人奉茶“见过先生”二人皆受了礼,喝了茶,算是成礼了。沈枳在一旁看着,此景如此熟悉,穿过重重回忆,画面回到了那一日他对她说:原来是你。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连回忆都要走过好久才能走到最初,如今他们各有责任,虽有千般挂念,却不能日日相见。那国公府的几年,如今想起,竟是他们最欢愉,最无虑的时光。
      宫里承庆殿
      竹沥等了好久,皇上还是背手站在窗前,凉风习习,衣袖微微翻飞,他看不清皇上的神色,可是他能感受皇上的思绪,太后那边催了好几次了,竹沥只能上去提醒“皇上,太后请您过去用膳”
      德昌帝没有回头,连动也没动一下“竹沥,园子的牡丹开了吧”
      “开了,前几日便开了,开的正艳呢”
      “过些日子让人摘些牡丹,让內侍省做些牡丹的花筏送来。”德昌帝专门叮嘱“过些日子再摘”
      “是,皇上”
      北疆又有新的战报,带来的还有她的私信,很长又很短,很长是因为德昌帝读过好多遍了,每次都能读出不同的东西,很短是因为每一遍都太快,意犹未尽。见字如面,可是见字又怎能真的如面?他被困在这一方围城之中,进不得出不得,听着北疆各种的传闻,夹杂着她的消息,可是也仅仅只是听说,只能听说。
      宫里很热闹,他却越来越喜欢一个人看看池子里的牡丹花,听人说,沈梓生前给国公府种了一池牡丹,形色各异,花期一到,端的是玉笑珠香,富丽堂皇。宫里的牡丹园也是揽尽天下珍稀,洛阳的醉颜红,易州的颤风娇,可是他还是最想念国公府东苑中一小池的牡丹花,那是最初的记忆,最深的惦念。很多年中,他们携手赏花,闲庭耳语,那池牡丹都有见证。只是他很久没去了,也不知那处的牡丹如今开的如何?雪夫人够白吗?粉奴香够娇吗?
      宫里选妃了,郑家的郑袖,何家的何心凰,方家的方玉洁还有蔡家的蔡思恩。还有许多他也不怎么能叫上名字的官宦小姐,匆匆一见,他也没什么心思去记。为国本安定,他需要孩子,需要后宫,于是就有了很多女子,他们有如牡丹一样华贵的,有如芍药一样娇艳的,可是他都不喜欢,他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为着多年前一眼,他已画地为牢,自甘囚禁十余年了。他的爱在很远的地方,那里他也很熟悉,有湛蓝的天空,翱翔的孤鹰,嘹亮的号角,无尽的血色残阳,还有他的牵挂和想念。
      她给他送了一座城池,可他却真的只想要她。北疆的战报,捷报连连,自从苏元冬和沈枳到了北疆,短短几月内,原先颓势已现的魏军又有了几次振奋人心的胜利,传回来的消息,大家都很高兴,起码表面上是高兴的。每每读到战报,都有种热血在沸腾,他也想同她并肩共战,可是他有别的使命,他需要顾全大局,需要权衡大势,他压抑了自己,几近于杀死了自己,来成全这个祖宗的江山如画。所以,他让她去了,所以,他娶了很多人。因为他比她自己了解她,她有能力,有野心,在疆场比在后宫更有用,虽然他也想要她,可是天下更需要她,因为他必须妥协,因为这个天下需要安稳。
      选妃的消息,她应该快知道了。终究,他还是先有了别人,而她,在远疆为他而战。
      她会伤心的,他知道,可是他安慰不了她,连一个熟悉的声音都给不了她,有时候他也恨这高高的围墙,圈住了自己,阻隔了她,可是他从没想过放弃,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追求。如今失去的,牵念的,可能就是追逐中的牺牲了吧。他们都深爱彼此,可也都牺牲了彼此,屈服了责任。
      “谁在太后宫里?”
      “回皇上,淑妃娘娘,德妃娘娘两位夫人都在。”郑袖封了淑妃,方玉洁封了德妃,何心凰封了昭仪,蔡思恩封了昭容,还另有几名婕妤和美人、宝林、采女,德昌帝有的连样子都没记住。德妃方玉洁是太后的亲侄女,淑妃郑袖家世显赫,一直得太后欢心,所以太后经常叫皇上过去,也是顺便见见这二位,培养些感情。这日子寻常的连德昌帝自己都习惯了“走吧”
      竹沥赶紧跟上去“皇上,內侍省来问,今晚您去哪个宫里?”
      德昌帝步子略滞了一下“一会再说吧”
      若是问德昌帝这些妃子里他更中意谁,可能还是淑妃郑袖和昭仪何心凰,她们二人,学识不低,也是有名的才女,经史子集,兵书谋略,都可以说上一些,德昌帝自己勤于政务,学富五车,也就更喜欢才女。不过这二人又不同,郑袖性子沉稳圆润,说话做事皆有章法,是一个很舒服的人,她和沈枳原来关系很不错,很好的朋友身上总有些东西有些像,而且她识大体,从不避讳聊起沈枳,德昌帝和她在一起,很舒心。何心凰有些孤傲,话不多,人也不谄媚,不过她很了解德昌帝,了解他的喜恶,了解他的癖好,比如说她知道德昌帝品什么茶,看什么书,喝什么酒。喜欢在什么时候练剑,喜欢在什么时候看书。她的哥哥何丰是德昌帝的伴读,从兄长那里她可以了解到别人都不知道的皇上,况且他们二人也很早就认识,自然是可以说得到一起的。
      “今晚去淑妃宫里吧”
      “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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