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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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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京都最热闹的新闻就要属于北安公沈家了,前几年北安世子为娶一江湖女子拒绝了平王的千金,为此还放弃了世子之位,带着妻子另立门户,放弃了锦绣前程,远走边疆,至今还是权贵圈一道奇闻。这还没过几年呢,北安公在和谈的重要时节竟被人下毒害死了,这陵寝刚被安泰郡主运回京都,尸骨还未入土,汨罗大长公主竟然一头撞死在了太后的寿和宫,与此同时,沈家二公子沈梓是断袖的传言,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传闻的源头还是沈家自己人。而安泰郡主和皇上的婚事,也因为家里新丧和太后的关系,有点无限期延迟的意思,偌大的北安公府一时间竟只剩下弱子幼女,真是应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话,现在随便坐在哪个茶楼里都能听到关于北安公家的各种传闻,真真假假。特别是关于沈梓的各种消息,每天都有不同的新版本,沈梓年少成名,誉满天下,一芥公子的才名在文人中甚受推崇,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人会是个断袖!这样的丑闻,就算是秘而不宣,当事人的下场也不会好,更何况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大家都在等着看热闹呢。要不是沈家父母,沈梓的事情早就压不住了。
这眼看着沈家新丧过了,热闹来了,大家都伸着脖子等着看处置,看沈梓的下场呢,谁也没想到沈梓死了,当事人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沈梓和这场传闻中另一个当事人胡弋阳在秋山寺死了,杀人放火,连尸首都没有,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家和胡家给二人建了衣冠冢,秋山寺主持净空法师还亲自给二人超度亡魂,大火后收敛的灰烬就放在秋山寺安置着。这两家动作快的,好像这世上根本没那两个人来到过,他们轰轰烈烈地来悄无声息的走了。他们的前半生如此耀眼夺目,却中止的这么突然,想起来就让人如鲠在喉,好像一首曲子唱尽前奏却忽然没有了高潮,只留下无尽唏嘘。
胡家还好,沈家上下,就只余沈枳一个女子,送走父亲、母亲,接着又独自一人送走了兄长,带着一个黄口小儿,在公府偌大的院子里尝尽离别,忆尽无常。
沈梓下葬后,沈楷紧接着便回戍雁门关了,他们夫妇已不属北安公府的人了,长留在公府也不合适,沈楷又身兼重任,雁门关并不安稳,他作为守将,自然不能长期滞留京都。更何况,现在对他们来说,雁门关才是他们的家,他们二人幸福的小家。
沈枳带着君役在城门口目送着他们夫妇远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背影渐渐都再不可见了,君役这次已经不会哭了,只有紧紧握着的拳头和倔强的唇线还展示的他的在乎和难过。沈枳斜斜的瞥到君役的表情,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人生很多时候,有些东西注定不能拥有,从出生就注定了。就像沈梓注定一生不能给爱人一个名分,君役注定这一生父母请淡泊,而她注定这一生离不了诡谲的权利旋涡。他们拉着手站在城门前,送走了这世上最后的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人,自此这波橘云诡的京都于他们二人再无血亲,除了彼此。
茕茕孑立,禹禹独行。
北安公府,寂静的不像活人的居所。沈枳等了很久了,起码她觉得很久了。从母亲死后就在等,沈梓死后,她知道快了,沈楷也走了之后,她明白,终于要来了。
沈枳让人打开祠堂,随时候着,第一天没有动静,第二天没有动静,第三天,终于有人在张望了,第四日,一群人上门了。她早有预料,连惊讶都不必“把他们都带到祠堂吧,我一会过去,把君役也带过去。”
来的比她预想还要迟一些,看来也是自己太高估他们了,沈枳安静的吃完饭,换了身衣服才慢悠悠的过去。祠堂已经有一堆人了,君役看到她就挣脱了乳娘向她跑过来,直冲进她怀里。沈枳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带着他走了进去,在主位上坐下
“参见郡主”
“都起来吧”沈枳声音懒懒的,对面前的一切都好像不甚在意“母亲早已说过北安公府与清河沈家自此再无关系,今日族长上门又所为何事?”
“郡主,当日之事是老朽不对,冲撞了大长公主。公府和清河宗家到底说都是一家人,二公子的事情老朽也甚感悲戚,今日来一是为了给公爷长公主和二公子上柱香,二来也是为小世子。”沈家族长说到这就停住了,看向沈枳,可是沈枳眯着眼睛并无反应,他等了一会,一咬牙继续说道“如今小世子尚且年幼,公府又无人可教养照料,郡主,不如还是将小世子送到宗学吧,小世子将来是要袭爵的,礼学不可废”
所有人都屏气看着沈枳,君役在一系列的打击中已经模糊知道了一些事情,听到要送他走,马上紧张的拉住沈枳的手,眼里雾气蒙蒙,沈枳手下拍着他,眼睛抬起来看向族长“说完了?”无人应答“公府还有我”沈枳并没有再纠缠脱宗的事情,真的闹到那一步,两败俱伤罢了,她可以不在乎,可是不能不为君役考虑,在他手上脱宗,他终生都会为人诟病的。
不过君役,她是绝不会交给宗家的“我是公府的嫡长女,是君役的亲姑姑,难道还不够资格照料君役吗?”
沈枳声音不大,甚至带了些淡淡的疲惫,可是沈家族长知道,她不好惹,他谨慎斟酌道“郡主自然是可以教养小世子的,老朽只是担心郡主与皇上成婚后,小世子在公府无亲人照料。学不可废,礼不可弛,小世子正是开蒙的年纪,送到宗学教养正是合适。”
沈枳没有反驳,还赞成的点了点头“族长所言也是不错”
本家人立马高兴起来,只要沈枳松口,世子就可以带到宗家了。可是说到这,沈枳没下文了,还拉着君役起来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下“父母尸骨未寒,兄长含冤不白,沈家有仇要报,有冤要伸。不孝女沈枳在此起誓,大仇不报,沈家红幔不升。”沈枳、沈君役背对着所有人跪在灵位前,背影坚毅、萧索。说完后她就拉着君役起来往出走“族长,这下您放心了?我还请了安远候还有程墨程大人见证,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请吧。”
外面已经摆了一排椅子,程墨和胡老侯爷都在坐着了。沈家族长这才明白,沈枳早有准备,看着沈枳的背影,他有怨恨有叹息,可是到这会了,也只能先看看沈枳到底要干什么了,他不相信沈枳真的能为这么个小侄子放弃自己一生,而且就算沈枳愿意,还有皇上呢,他虽震惊但却不害怕。
程墨是先太子幕僚,又跟随今上多年,朝中重臣,圣上心腹,他能来,那就代表的是皇上的态度。安远候是国之功臣,胡家也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就算是先皇对这位老侯爷也礼遇三分。沈枳请了这二人来,是逼迫也是震慑,她在给沈家的人说就算公府只剩下她一人,也欺不得,辱不得。
这二位在外面等着,宗家的人自然不能强逼,他们一人代表皇上,一人代表京都各个世家,有任何话不对,传出去都是损的沈家的声誉。
一行人出来,沈枳连寒暄都直接跳过,没有给本家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开口“老侯爷,程大人,今日我请你二人来是为北安公府和我沈枳做个见证。沈家宗族的各位叔伯也都在,家父家母已亡,兄长也横死火场。世子君役尚且年幼,仍需照料。长兄虽为君役生父,可是毕竟抚养君役,于礼不和。如今公府上下,君役也就只剩我这么一个姑姑了,也为了让大家放心,今日,就请二位给我做个见证。我,沈枳,会照养沈君役,一直到他及冠袭爵,在此之前,沈枳不谈婚,不论嫁。”
在沈家族长的预料之内,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便是皇上的人,程墨一下站起来,全然不见往日平和“郡主”
沈枳看向他,眼带乞求,意志坚定,及时截住他未出口的话“子语,你我相识多年,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今日,麻烦了。”
没有人说话,沈枳已经说完了,别人不敢应,不敢插话,沈枳的婚嫁,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沈家一家的事情,她有婚约,还是和当今皇上,她的婚嫁,又岂是她一人说不嫁就能不嫁的,那是先皇定下的婚事,谁敢给她做这个见证?沈枳也不急,她也在等,说这些话是决心也是对宗家的震慑,告诉他们绝了要带走君役的心思。是在宣誓她不惧鱼死网破的决心。她当然知道这见证没人敢做,她提前已经给宫里送过信了,就等皇上的回话了,她相信他,他们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能相信彼此就像相信自己一样,这是十几年的默契。
就这么几方静坐着,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是最轻巧的,细微的,最轻松的却是当事人沈枳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漫长的像一生一世,终于有人打破这诡异的沉默的时候,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
“郡主,宫里竹公公来了。”
“请”
没有人想到沈枳会这么决绝,压上唯一的筹码,也要下定这盘死棋,而活子在宫里,在皇上手里。沈家内部的事情皇上没法插手,可是沈枳的婚事,皇上是另外一个当事人,他当然能插手,而且能全盘说了算。程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初夏的凉风里也湿了衣襟,浑身一个激灵。他看向沈枳,看到沈枳定定的坐着,没有焦急,没有情绪。多年相识,自然熟悉,他明白这是沈枳的一个局,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如今已然入局,只能任由摆布。剑走偏锋,不留余地,这样的人易伤亦逝,不是好兆头。他是沈枳半个老师,他了解沈枳,沈枳的性子执着偏激,又无惧无畏。以前无有大碍,因为有太多人给她兜着了,而且她也不需要鱼死网破的干什么,她想要的都能有,以前的她,真的是这世上少有的幸福幸运之人。可如今沈家遭逢大变,沈枳的偏激更甚,剑走偏锋,鱼死网破,不全胜则全亡,太过冒进了。程墨微微叹气,尽管被利用,可是他对她讨厌不起来,逢此大变,她一个女子,百般计划,千般谋略,不过就是为了保住一个家罢了,说起来也是可悲。人生之无常,如今的沈枳怕最是有发言权了。
“皇上让杂家来传口谕,安泰郡主要为父母守丧三年,婚事推至郡主丧期过后,至于小世子,皇上说了,小世子是忠臣之后,皇家理当照料,遂特许入宫里进学,暂由郡主抚养。三年后再做议处。”
一切已成定局,算计了所有,连感情都算计在内了,幸而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沈枳想睡一觉,真的只想睡一觉,没有任何打扰的睡一觉。多么希望睡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境,而她还在北疆幸福的等着爱人来迎娶,家里依然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带着君役送走一个个送走所有人,最后只剩下程墨,两人对视良久,最终沈枳别开了眼,程墨面上带丝无奈的苦笑,作揖“郡主,让臣给一芥上柱香吧”
沈枳低垂着眼眸,盯着地上新雨过后的水洼“不必了,人死如灯灭,前尘俱已消,这香上不上已无差别,何必多此一举,徒惹伤感。”
“好”程墨心底的疑惑得到印证,他不相信沈梓死了,沈枳的话模模糊糊,却给了最好的结局,前尘已消,却得新生,故不必吊唁不必香火,更不必伤感,不必怀念。他也不再纠缠,君子之交,止于此,不可再进“郡主所言有理,那就不必了。臣,臣可否邀郡主手谈一局?”
沈枳抬眼看向他,笑了,笑的了然“当然,走吧,去东苑吧。”
两人执棋对坐,还像多年前一般。一方石桌,两人相对,熟悉的画面再现,却已是隔了十余年光阴。
棋盘上尚无一子,沈枳在等,等程墨说话,程墨在想,想如何开口,想该不该说。他下了第一子,沈枳跟着下了一子,程墨又下了一子,你一子我一子,倒是久久无人说话了,好像真的这一盘棋才是最终要的目的。直到沈枳提起一子,程墨把手上的棋子全放回棋娄中,微叹气“郡主,这步棋太过冒险了。”
沈枳扬了扬手里提起的黑子“可是,赢了,不是吗”笑的有些挑衅
“鱼死网破,九死一生,值得做吗?”
“死中求生,败中取胜,何不一试?”
“一朝不慎,满盘皆输,不怕吗?”
“引颈就戮,任人宰割,更可怕。”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微微的叹息,嘴角挑衅的笑容也早已隐去,只留下萧索和寂寥。
程墨微微摇头,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他知道她明白,只是她有自己的选择,他不能因为她没有选择他们希望的路而责怪她,毕竟他们也不能经历她经历的事“郡主,皇上很在乎您”他顿了一下“臣等之心,亦如陛下,还请郡主千万珍重。”
沈枳眼眶微湿,鼻子瑟瑟的,也把手上为数不多的棋子放回棋娄,沉默点头“子语,谢谢你,如今还能同我讲这些。”
“太子令之事,郡主已是众矢之的,镇北军权,争议纷纷。臣知道郡主有自己的打算,如今,臣只有一言相赠: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小世子才是重点,如今郡主既已保下小世子,当为小世子多加谋划,方可图以后。”
“我懂,多谢你,子语,多谢,真的多谢”
他没有再推辞,这谢他受了,不过不是为了今日,而是为了以后“郡主,进宫去见见皇上吧,他很担心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