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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开棺 ...

  •   德昌元年3月,万物复苏,镇守北疆的北安公猝死,其女怀疑为北狄所为,当晚就扣下了北狄皇子,并持太子调兵,攻占燕云,北疆战事再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魏皇都也因北安公的猝死皱起波澜。
      事发之时北安公嫡女安泰郡主仍在云城,同年四月底,安泰郡主扶陵回京,十里开外已有队伍迎接,沿途跪迎接,直至沈家门前。沈家宗家赶来上百号人在京都等待,当今圣上也在城内亲迎北安公遗体。刚过雍州地界,沈枳一行人已经见到了京都来的接应的人,有皇上派来的有沈家自家人,有和沈家交好的世家,形形色色,真真假假。
      再行了半日就到了城外,沈梓披麻戴孝亲自扶陵,上好的沉香木,沉甸甸的压着车马难以前行,繁复的雕花展示着里面的人身份的尊贵,白色的纸花扬起一片肃穆,远处亮黄的銮驾在这片白花中异常亮眼。车队缓缓前行,终于越来越接近,浮动的柳条甚至抚上了沈枳的脸庞,春意盎然,一如那年沈府动员的新柳,刺痛中带着怜惜。远处銮驾上的人,依然耀眼,阳光打在沈枳脸上,射进眼睛里,有些刺眼,沈枳抬手挡住阳光,定定的看着远处的人,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车队慢慢停下来,路旁哭丧的人声音低低的呜咽,像午夜的风吹散翩翩柳絮,轻轻的,狠狠的。沈梓抚上沈枳的手轻轻的拉了一把“宜笑,下车了”
      好多日没有话,沈枳的嗓子暗哑的好像失去功效,深深的看了一眼,风吹乱了裙子,额间的碎发飘飘扬扬,素白的衣服衬得的人羸弱而无助,在漫天的白花里像要飞走一般。沈枳下车走到銮驾面前,亮黄的人影也慢慢走过来扶住还未跪拜的沈枳,手指轻抚上她的发间,一如往昔般温暖祥和,只是更添一份怜惜缱绻,还有似有似无的害怕“宜笑,你辛苦了”还好她没事,还好她回来了。
      沈枳看着面前的人,亮黄的颜色带着刺眼的光芒,氤氲的双眼有无助和凄凉,见到他,就像受了蛊惑“师”话还未落,一旁的沈梓已经轻拽她的裙子,沈枳猛地从那如沐春风的笑容里醒悟过来,春意不复以往,故人已是君王,挣扎的跪下,深深叩首“参见皇上。”
      古恪低头就可看见沈枳的发旋,低低的臣服在自己脚下,他想上去摸摸,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软软的,顺滑的,一泄如注。万人臣服,他却并无快意,眸子透出无奈,心里亦有淡淡失落和受伤,他蹲下身子,扶起沈枳,看进她的眼里,还是笑着说道“还是叫师兄吧,习惯了。”看沈枳低头不言,他的手轻轻的扶着沈枳的发,原来一点也不软,还带点坚硬的倔强,扎手“听话”是无奈也是承诺。
      他不怕她拒绝,她从来抵抗不了他,他们都明白,果然她沉默过后还是说“是,师兄。”
      古稍微用劲就拥她入怀,当着所有人的面,是宣誓也是保护,沈枳从抵抗到渐渐放松,头渐渐搭在他的肩上,有了泪意“师兄,我没爹了。”古恪身子微微晃动,是啊,没父亲了,他们都没父亲了,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将对方浸入骨血。任由她打湿自己的龙袍,满心怜惜,却不开口安慰,直到她渐渐平静,才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还有师兄,宜笑,你还有我”我也没爹爹了,可是我也还有你。我们就算什么读没有,可至少还有彼此,这样漫漫余生,仍不算凄凉。
      沈家挤满了人,白绫漫天遍野的摇晃着,哭声随处可闻,踏入久违的家,沈枳甚至有些恍惚,到家了,她终于带父亲回家了。轻轻抚上棺木,沈枳心里默默说道:爹,女儿带您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一个小人跌跌撞撞的闯进沈枳怀里,圆圆的脸,白嫩的皮肤衬的双眼更加通红,头上还带着白绫,沈枳低身把他抱进怀里“君役”
      “姑姑,姑姑”君役拉着沈枳肩头的衣服小声的哭诉,浓浓的小奶音带着诉不尽的委屈,让人心疼“奶奶病了,君役想你。”小孩子尚且懵懂,他不知道后面沉重的棺材里面代表着什么,他害怕变动,害怕这么多人,他习惯性的寻求庇护,多年前沈枳也是这样的,不过当年护着她的人,如今却是在这棺材里躺着了,再也不能抱着她了。
      沈楷还未赶回来,汨罗又病倒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沈梓在操持,连胡三都将近半月没回过家,一直在沈家呆着帮沈梓压场子,今日沈枳带陵寝回京,当今圣上亲迎进府,更是荣耀至极,沈枳拉着君役,跟在古恪身后面无表情的走进府里,一路的眼光有羡慕有嘲讽有探究,沈枳都来不及去想,她要去先看看母亲,她已经没爹爹了不能再没娘亲。
      汨罗有自己的公主府,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在沈府住着,沈枳过去的时候门口围着一大堆人,沈枳并不都认识,汨罗的侍女在门口守着,见沈枳过来赶紧迎过来“郡主,您回来了,赶紧进去看看公主吧。”
      “嗯”沈枳拉着君役推门走进去,外面闹哄哄的,关门的时候沈枳回身看了一眼,还看见有人够着脚尖往进探寻,沈枳很是不喜这种带着探寻的眼光,皱眉问红泥“红泥,外面的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清河宗家过来的家眷,整天在这守着”红泥说起来也甚是不忿“每天闹着要见公主见世子”
      “飒飒,让她们都散了,传我的话,以后不许擅自进母亲的院子。”沈枳并不喜欢自家宗族的人,带着贪婪和算计,并无真心,上次沈楷的事情更是让沈枳反感。飒飒出去传话,激起一阵碎语,不过过了一会还是都散去了。沈梓忙着操持家里各处关系,汨罗又病倒了,诺大的沈家无女主人操持,宗族的宗妇仗着身份横行霸道,沈枳没回来之前,这些丫鬟没少受气。看沈枳把这些人赶走了,红泥也叹了口气,心里难免戚戚,国公刚没,宗家的人就来大闹,还好自家郡主与皇上有婚约,又受皇上宠爱,这些宗妇不敢不听,要不然要受多少气呢。沈枳斜看了红泥的一眼问“你们就由着他们这样闹?”
      “怕给公主添气,就没给公主说”红泥边走边小声道“这些宗妇在宗家辈分高,男女有别,二少爷也不好开口斥责。不过还好她们顾忌着公主不敢大闹,就是每天来看看,在这守着,倒是不敢闯,就是苦了小世子了。”
      “君役?跟他有什么关系?”
      红泥看了看周围,定住脚步小声在沈枳耳边说“郡主,奴婢听那些宗妇嚼舌根,说是各分支都在争着抚养小世子,所以都争着来看”
      “抚养君役?”沈枳冷笑了一身,不以为意“没有了父亲还有母亲和二哥,轮得到他们,母亲怎么样了?”
      “不是太好”红泥低声叹气,满脸愁容“您进去看看吧,公主一直等着您呢。”
      沈枳推开内室的门,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死气沉沉的味道让人心惊,沈枳让人先把君役带走,自己一人进去,昏暗的屋子里,母亲的脸色越加蜡黄,枯草似的发丝散乱在塌上,蜡黄的面容深陷的眼窝 像是老了十岁一样,沈枳坐下来,无声的招手让旁边的人都下去,自己一个人守着母亲,没过一会,汨罗自己就醒了,看到沈枳很是开心,无神的眼光里透出一丝惊喜,她自己撑着起身,拉着沈枳的手“宜笑”
      “母亲,我回来,父亲,我,也给您带回来了。”
      如水的眼眸里像扔了一颗石子激起圈圈波澜,泫然欲泣“好,好,带回来就好,带回来就好。走,去看看你父亲”说话间汨罗就下床穿鞋,大颗的眼泪滴在鞋上,看不见东西,沈枳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蹲下身子“娘,我,我来”颤抖的手,打湿的鞋面,像过了一个世纪,沈枳才为母亲把鞋穿好,又为母亲穿上衣服,附在她身边“娘,走吧。”
      沈枳亲自扶着母亲,走过熟悉的长廊楼阁,见了无数不熟悉的人,陵寝停在正堂,门口乌压压的围着一堆人,汨罗的眼里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飞舞在白绫忧伤里的余生,人群自动的让开一条路,两人一路走到棺材面前,沈梓在一旁跪着,皇上也在一旁站着,汨罗什么也顾不了,甚至挣开沈枳的搀扶,自己深深浅浅的扑到棺材上,扶着棺材,轻轻抚摸,像这时间最珍贵的珍宝,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回头问沈枳“还干净吗?他最爱干净了”沈信没了,她哭给谁看呢?
      “干净”沈枳哭着点头“干净的,我亲自擦得。”
      “那就好”汨罗的手扶过棺材的盖子,像抚摸着情人,连声音都是悠悠的,温柔娴静“开棺”
      “不可”一个老头子冲出来“公主,国公已经定棺,如何能擅自开棺”
      汨罗却充耳不闻,还是说“开棺”连头也不回,只是温柔缱绻的看着冷硬厚重的棺木。
      沈梓兄妹对视一眼,双双点头,沈梓上前一步扬声“开棺”
      “不可,不可”那个老头子冲过来拦着,沈梓和胡三两人上去扶着他,却是按着不让他动“族长,就让母亲见父亲最后一面吧,父亲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的。来人,开棺”
      “不可”他话还没说完,古恪阴郁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冷的惊心,一时间蠢蠢欲动的宗族家人都跪下再无动作了。
      全场除了站着的皇上,就只有扶在棺边的汨罗茕茕孑立,厚重的棺木彭的打开,汨罗凑过去看向里面,眼神温和,动作轻柔“红泥,去取国公的铠甲来,他戎马半生,定是要带着他的铠甲走的。黄泉路阴冷,得穿厚些。”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汨罗浅浅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连君役都偎在沈枳身旁,带着肃穆的气息。待铠甲取来,汨罗连头也不抬,取过红泥递上来的铠甲,放进棺材里,指尖轻抚过沈信的脸庞,冷硬,寒冷。一下一下,像当年新婚他揭开盖头时的缱绻,你得等我,别留我一人走那黄泉路,我怕太黑,找不到你。
      汨罗回头看向君役“君役,来看看你爷爷”
      君役害怕的一抖,沈枳轻轻在他耳边说“快去,君役”沈梓起身抱着君役走到汨罗身边,看向棺材里的父亲,自己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倒是汨罗很是镇定,只余泪痕,却无红泪,她拉着沈梓怀里的君役“君役,这是爷爷。你是北安府的世子,好好看看你爷爷,这北安公府以后就交要给你了,明白吗?”
      君役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奶奶很严肃,姑姑叔叔都很难过,爷爷躺在一个黑匣子里不理他,他看着爷爷,伸手去摸却没有摸到,只感到冰凉的冷气让他一机灵,他赶忙点头,懵懵懂懂的回答“君役知道”
      汨罗连着几声的咳嗽,蜡白的脸上咳出一片红晕“沈梓,沈枳,定棺吧。”汨罗看着棺材一寸寸盖上,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皇上,沈信他死的冤呐,冤呐”
      “姑母,朕明白,朕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会让老师枉死。”
      汨罗并不做评价,只是拉过君役“皇上,沈信没了,这沈家,我得替他守住了呀,今天宗家的也在,我就替沈信像您讨个恩典,君役的事,皇上今日就给做个准话吧。”
      “这是自然”古恪扶起汨罗“姑母放心,今日朕做见证,沈君役就是沈家家主,随时可以袭爵。只是,君役还小,姑母您可要保重身体呀”
      汨罗拍了拍古恪覆在她手上的手“劳皇上挂念了”一下老了许多岁,少了生机。
      沈信一支与皇家千丝万缕,皇上亲自开口,宗家自然无人敢反驳,沈君役是沈家的继承人,至于沈信的一切除了沈君役谁也别想拿走,金口玉言,盖棺定论。送走皇上,沈家一家聚在陵前,久久无语,汨罗已经去休息了,沈梓兄妹带着君役在陵前守灵,晚饭过后,月上梢头,宗家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之前的老头子颤颤巍巍的走出来说要和沈梓谈谈君役,沈枳疑惑的看向两人,感觉并不好,猛地想起来之前的一些疑虑,不远处胡三焦急的神情落入沈枳眼中,沈枳更是不安拉住沈梓“有什么可谈的。”
      “郡主,话不是这样说的,君役是世子,要袭爵的,这关系到整个沈家···”
      沈枳猛的站起来“他袭的是我父亲的爵位,可不是整个沈家的,用得着你们多嘴。”
      那老头子猛地被噎住,刚想说话,却被后面的人拉住,今日皇上的态度大家看的很是清楚,沈信的死并不影响沈枳的以后,看皇上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沈枳不能得罪,她若嫁入宫中,深受宠爱,沈家还得靠她。老头子恨恨的看着,沈枳丝毫不让,他最终只能走了“那以后再议吧,老夫先走了”
      “二哥,你干嘛这么让着他们”
      沈梓眼带疲惫“宜笑,二哥对不起父亲母亲,也对不起你,对不起君役。”
      “二哥?”沈枳疑惑的看向沈梓,沈梓却已转身,背影微跛,仪态阑珊,白光下映的更为淡泊,胡三远远跑过来搀住沈梓,相伴远去,过分的和谐。沈枳定定的看着两人,终于好像发现了有什么事情其实一直都是不太对的。
      沈枳一路扶陵,昨晚又守了一晚上,今晨就撑不住了,沈梓让人先带她回去休息,一觉睡下去,直到下午才醒来,床边没有一个人,沈枳哑着声音喊道“飒飒,飒飒”过一会飒飒就踢踏的跑进来“郡主,您醒了”
      看飒飒双眼通红,眉目间愁容不解,沈枳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郡主”飒飒一下就哭了出来“郡主···”
      沈枳脑子昏沉,更是受不了这样的泪眼婆娑,揉着脑袋“别哭了,到底什么事?”
      “郡主,皇上要选妃了,郑家的郑袖”
      沈枳的手猛然放下,脑袋嗡嗡作响,选妃?这个时间?怎么会这样,昨天,昨天他还来了“什么时候的消息?”
      “今天早晨,太后招郑袖入宫,午后宫里就有消息说要让郑袖进宫了。”
      郑袖,太后,沈枳一下想通其间关窍,怪不得,怪不得父亲问自己,怪不得,父亲早都知道,早都想到了吧。那么温柔和蔼的皇后娘娘,如今也这般翻脸无情了,功高震主,下场必然惨淡,可是如今父亲死的不明不白,母亲重病在床,宗家虎视眈眈,皇家就这么等不及的朝沈家开刀了。也是啊,这时间选的多好,选的多好,沈枳心里凉凉的,面上却不漏情绪“别告诉母亲。”
      “公主已经进宫去了。”
      “什么?”沈枳一下坐起来,匆忙收拾“二哥呢?”
      “二少爷和宗家的人在祠堂说话,已经半天了,君役也去了。”
      沈枳便收拾便吩咐“飒飒,你随我进宫,白枫,白枫派些人去接大哥,让大哥一定务必尽快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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