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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姓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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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古恪一行人赶到西和,去了才知道沈信负伤,沈枳赶紧赶过去看父亲,伤势倒是不重,就是箭头擦过皮肤,不过沈信年纪不小了,再加上为了云城的事情日夜操劳,贺晗看不下去非得让他休息,这才在这躺着。听贺晗说了,沈枳才舒了一口气,又和父亲说了好一会话,才回去收拾东西,古恪没有跟沈枳一起走,只剩下他和沈信两人的时候,他才问“老师,看来情况并不乐观。”
“唉”沈信叹气“臣知殿下猜到了,考虑到京都形势未闻,便未在战报中严明真实情况,还请殿下见谅。”
古恪摇头“老师言重了,若不是您,孤此次怕是进不了智洲了。依老师看,此战胜负如何?”
沈信沟壑纵横的脸上少有的凝重“不好打,当年潞恒失信突袭,三日拿破四城,如今他兵马更强,国力更盛,此战危急不逊于当年。”
“白狄的事情也是孤的错”提起这个古恪也是愤恨“没料到潞恒会突然向白狄发难,肥氏竟如此不堪一击。”沈枳一直以为古恪心情不好是由于之前京都军饷筹措延误的事情,其实不是,他是生气自己的疏忽,白白费了一步好棋。之前他同白狄肥氏已有联系,后来他去了蜀中,蜀中事务繁多,对北狄这边关注就少了许多,主要是他也没料到潞恒会攻打白狄,想起这个古恪就觉得悔恨“铎辰二十万大军,蜀中只有三万,孤也曾想过追踪余部去向,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铎辰会回击白狄,终归是棋差一招,白白费了肥氏这颗棋子。”
“殿下不必自责”沈信虽也遗憾,可是也看的清楚“潞恒对肥氏觊觎已久,他的野心必须要有肥氏支持,以他的性格,必然不会受制于人,攻打白狄部是必然之事,迟早罢了。好在蜀中之乱已清,免于腹背受敌,两头难顾。如今白狄已灭,铎辰攻势凶猛,于北部志在必得,必要之时,放弃智洲,退守擎州。臣已经在擎州有所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好”古恪拍板“此事不必上报经报内阁,孤会向父皇呈明。”
“臣也是这样想的,为了朝中安定,智洲之事还不宜向朝中公布,以免有人借机发挥。”
古恪并不轻松,这次来也不只是向外面说的督战,智洲战况不利之事,沈信还有景仁帝都未宣之于众。蜀中之乱刚清,可是并不代表朝中安稳。当年蜀王能让人毒杀了先太子,还暗害了多位皇子,他在朝中耳目众多,蜀王失势,多位与蜀王有牵连的官员世家皆静默不再行动,古恪一回朝,也处理了一部分人,可是只是一部分,还有很多人他暂时不能动,起码现在不能动。这些人心存反心,如果一旦有机可乘,绝不会按兵不动。与北狄之战牵制着朝中最精锐的队伍,一旦智洲战事有异消息传出,难保不会有人借机发挥,届时朝堂震动,内忧外患,更不利于战局扭转。沈信同古恪还有商议后决定暂时瞒下智洲战况,起码给朝堂再争取一些时间,把有问题的人慢慢处理掉,不能杀的也要保证他手上没权利翻不起大事。为了表示对智洲战事的信心把握,古恪作为储君才亲至智洲,还带着未来太子妃,这都是为了制造一种假象,镇住朝中某些心怀异心的人。可是瞒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最好的破局之法当然是击退北狄,能再有几年喘息,处理好朝中之事,再来收拾外部,这是古恪来的第二个目的,希望能多争取些时间。
古恪到了之后,就开始下令征府兵,扩充镇北军,大军撤到西和时间不长,西和城内还乱乱遭遭的,百姓多年受狄人骚扰,提起铎辰可止小儿夜啼。眼见大军被打的连连后撤,百姓更加没有信心,从沈枳到了西和就开始见了大批灾民往南撤退,沈信也没有阻止,还派人疏导。与北狄战事一起,流民极多,不仅有大魏的百姓,还有漠北的一些外族人,漠北也属大魏,可是那里地处偏僻,不好管理,又是外族人居多,有许多都是汉人和狄人的混血,身份尴尬,他们平日生活不易,所以这些漠北汉子干起活来可比关内的人有力气,混血的孩子也是漂亮迷人,这也就造成了他们的悲剧,狄人经常到漠北掠人作为奴隶,漠北的奴隶市场非常繁华,奴隶交易随处可见,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不不够强壮自保的大人都会被抓为奴隶贩卖。沈信也知道这件事情,他也派兵去关闭过奴隶市场,可是官兵一走,他们又开了,屡禁不止,真真是穷山恶水多刁民的典型,最后沈信也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此次古恪主持招兵,有人向他提起漠北,建议古恪可以面向漠北招兵,古恪考虑以后也觉得不错,当兵总比被抓去做奴隶强吧,起码能吃饱,脱贱籍。再说智洲常年驻兵,年年都要在周边征新兵替老兵,这周边几个省份青壮年不多了,漠北就不同些。有了这个心思古恪就安排柳泊冉去漠北主持征兵事宜,漠北治安奇差,古恪还给他派了一堆侍卫,为了防止当地地痞闹事,沈信也提前派兵去安排肃清关闭奴隶市场,柳泊冉去了以后写信过来说他刚到那的那天,有狄人才从漠北带了一批奴隶走,有三百多人,是近几年最多的一次,都是青壮年,为了安抚漠北民心,让百姓能积极入伍,柳泊冉建议沈信派人拦截这批狄人商贩,救下这批奴隶,还提供了路线。沈信本就对狄人贩卖大魏子民为奴隶之事深恶痛绝,以前是没余力管,这次自然不会不管,接到信后就立马让张东来带人去半路拦截,务必将人带回。沈千江正好要去离宁港一趟,就跟着一起去了,沈枳也听说了这事情,很多年前古恪就同她提过狄人掠人后为奴的事情,她记忆很深,所以也异常关注,张东来他们回来之前,沈枳就得到消息,便去看了,带回来的人要现在城门前接受检查才能进城,沈枳就在台子上,见到张东来的人回来的就出去看了,第一面沈枳都惊呆了,这些奴隶都还是孩子,和她差不多大,或者比她小些,脏兮兮的,常年的风沙让这些人皮肤粗糙,漠北生活不易,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严重的营养不良,干瘦干瘦的,已经是入冬的季节了,身上还是单衣,有些人漏出来的手腕还有铁链磨出来的血痕。看人的眼神带着深深的戒备和凶狠,沈枳皱眉环顾了一圈,吩咐白枫“你先回去,让人先煮些粥备些馒头送来。”张东来在主持登记,见沈枳过来赶紧起来问好“郡主,您怎么来了?”
“不必管我”沈枳让他继续“师兄让我来看看”沈枳穿着淡粉蓝云瑞摆群,头上戴着累丝朱钗,披着白色的袄子,脖间围着一圈毛茸茸的狐裘,手里捧着一个暗金色的汤婆子,整个人暖洋洋的。虽说是简单的打扮,可是在这漫天黄沙,满目灾民的环境里显得异常醒目,她微蹙的眉,带些不忍“一会登记完,就让他们入城吗?”
张东来解释说“回郡主,如实愿意入伍的会登记在册带入城中,不愿意入伍的会着人送他们回漠北。”
“这样啊”沈枳问“张将军多日操劳,我让人备了些饭食一会送出来,先给将士们填填肚子。这些百姓也让他们吃些再送走吧。”
“是”张东来赶紧答道“末将让人去安排。”沈枳是替古恪来的,她的意思自然就是太子的意思,不会有人下她面子。
“不必”沈枳拦住张东来“我着人安排便好,将军忙吧。”正说着沈千江就过来了,看沈枳也在,就过来打招呼“郡主,东来。”
“千江?你怎么在这?”
沈千江摇着扇子,斜着身子靠在桌上笑道“属下刚好去离宁港办些事,就同东来一起去了,郡主怎么也在这?”
沈枳指了指外面排队登记的人“师兄在忙,着我来替他看看。你们在哪截下这些人的,那些狄人呢?”
三人聊起来,张东来也放松好多,他以前同沈枳不熟,只是知道这位郡主,没怎么说过话,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看沈枳平易近人并不难相处,才慢慢放松“在离宁港外,那些商人带了奴隶第一站都是先去离宁港贩卖,末将带人在离宁港外守了两天,截下这些人。”
沈枳往外扫了扫,拿起张东来的手边的本子翻了翻“年纪还真都不大,这些孩子也是可怜,怕都是些身世不好的孩子,给不愿入伍的发些盘缠送回去吧”看到张东来一脸为难,沈枳笑道“放心,这钱我出。之前在蜀中之时,为给战孤建办孤独园,我曾向大地大户筹募,还剩了不少,还在账上,我着人支一些送过来。”说到这,沈枳便问“张将军,智洲可有战孤孤独园?”
“有的”张东来说“不过不多”张东来叹气“根本不够用,智洲连年战乱,孤儿很多,可是朝廷办的园子本就不多,再加上拨的银钱不多,就算能进孤独园的孩子生活也不是很好,三餐难继。”
沈千江哂笑“东来说的隐晦,其实就是当地官员中饱私囊,那些饷银根本到不了那些孩子身上,都不知道进了谁了腰包了。”
“真的?”沈枳看向张东来,张东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官位不高,又无显赫家世,自然不敢多说乱说,看他的样子,沈枳便知千江所言不差,便问沈千江“太守为何不管?”
“管?怎么管?”沈千江冷笑“这些肥差都是各个世家大官的裙带,朝中手长的很,太守哪里敢管。”沈枳了然,怪不得,想通后有些生气,社稷飘零,这些世家侯门却如吸血蚂蟥一般剥削百姓,蚕食社稷“这不难办,把官办的撤了就行。刚好之前我在蜀中办过孤独园,还余了些银钱,当时怕蜀中各家不愿出钱,我还托人在京都筹过一部分,都有专人管理,正好可以给智洲也建些园子。过几天我同师兄说说,问问他的意思,若是可以,还要麻烦张将军帮忙筹备。”
张东来是苦出身,听沈枳这样说,他很是高兴,他这种小官动不了那些人,可是沈枳不同,她若是愿意开口,这事能成十之八九“郡主言重了,若是有需要,郡主只管说。”他都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沈枳就随口应下来了,还要出钱,可也不得不感叹这些权贵阶级的便利,张东来看着外面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朝中权贵都能都为百姓想想,那金銮殿上的大人们能多想想百姓,那这智洲也不会流民遍野了。国之不国,自贪腐始。
正说呢,白枫就回来了,沈枳就和张东来几人出去看,她对张东来印象不错,因为他让她想起来张柏,他们身上有着同样的东西,一种责任和对百姓的怜悯,她看到张东来说到孤独园时眼里的悲痛和自嘲,想必他是关注许久了,只是鉴于能力不足管不了。不过这事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她也挺愿意做的,便答应了,对着这些救回来的奴隶或者说是灾民,沈枳眼里的悲悯更甚,若不是征兵,这些人的一辈子会是怎样呢?可能和一头畜生差不多,沈枳站在边上看着队伍里排队的人,他们看着食物眼里有像狼一样的凶光,沈枳不由摇摇头,人命有时真的脆弱而卑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幸运的人永远想不到不幸的人会多么不幸,有时不幸真的没有下线。
沈枳派去提钱的人回来了,沈枳过去签单子,从队伍旁边走,刚走了几步忽然一个孩子倒在沈枳脚下,沈枳吓了一跳,白枫也被惊了一下拔刀,沈枳止住他,自己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估计是饿的”他的脸灰扑扑的,和沈枳差不多大,裹着不合身的单衣,身材消瘦,嘴唇紧紧闭着,并无血色,常年风沙的侵袭,他整个人脏兮兮的,都看不清面貌,只是隐约看起来五官深邃,倒是不难看“去拿点吃的来。”一会就有人把一碗粥送过来,白枫接过去给那人喂下,人还是没醒,吃的也喂不下去“郡主,他在发热怕是病了。”
沈枳想了想“那带着吧,一会找人来看看。”刚准备走又回身吩咐“一会再给他找身衣服,暖和点的。让管事的再送些棉衣来,钱我出。”
“是,郡主。”说完沈枳就走了,这对她来说就是个插曲,很简单的插曲,不过因为那孩子紧紧闭着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坚韧,倒是让沈枳有些印象,下午快走的时候沈枳还问白枫“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白枫怪异的看了一眼“要不属下去看看?”
沈枳摇手刚想说不用,可是脑子里那的影子倒是让她好奇便说“过去看看吧”刚好沈枳走之前要过去对对账,就顺便叫管事的来问问“今晨我让人看的那孩子如何了?”
管事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回,回郡主,他不肯,不肯医治。”
“不肯?”沈枳来了兴趣“他在哪?带我去看看”
“是,是”
沈枳同那管事来到棚子里,简单的帐篷,早上的那个孩子窝在墙角,军医在边上无奈的看着,带着不屑。沈枳看过去,那孩子也看过来,眼神像刀子一样,透着不逊和狐疑,他不允许人靠近他,还穿着早上的衣服,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沈枳看了一眼便知道管事难处,便让军医都出去,等他们都退出去了,沈枳带着白枫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窝在墙角明明害怕,可是眼神却像一匹孤狼,随时要咬死敌人一样看着沈枳,凶狠里却还藏着丝艳羡和惊讶“你,是谁?”
沈枳笑了一声,声音倒是清朗,白枫斥道“放肆,这是安泰郡主,还不跪下。”白枫倒是欣赏这个孩子,他身上的野性和眼神里的杀气都让白枫欣赏,是个不错的苗子,若是能收做徒弟倒是不错。他对白枫的斥责充耳不闻,紧紧盯着沈枳不说话,沈枳也不惧他,回看向他问“你叫什么?”
他盯着沈枳,不由自主说“阿光”
沈枳挑眉“姓呢?”
“没有”
沈枳止住白枫的动作,看了看周围的原封不动的吃的和衣服“你没吃?为什么?”他没有说话,沈枳又问“你多大了?”
“十三”
“比我还小”沈枳对白枫说“让人送些干粮和伤风的药来,再送盆温水进来。”
“郡主”白枫担心沈枳安全,刚要说沈枳便止住他“无妨,去吧。”白枫出去,帐篷中只剩下沈枳和他两人,两人都没有说话,阿光一直盯着沈枳看,赤裸裸的盯着,沈枳身份特殊,除了亲人从没有男子这样赤裸裸的盯着她看,不过面对阿光沈枳倒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好意思,她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想起多年前古恪对她说“我没有,不过终有一日我会的”,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沈枳嘴角有丝浅笑,看起来温和而幸福。阿光也在盯着沈枳看,他在漠北长大,他是娼妓的孩子,长于娼馆,漠北苦寒,就算是烟花女子穿戴也是粗糙,他从未见过像沈枳一样的人,她很美,阿光因为高热,看人都有些重影,他看着面前的女子,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绫罗绸缎,面色白皙,黑发如瀑,柳眉带着英气,淡红的唇间带着丝丝笑意,尾音带着婉转的娇憨,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随风吹来的丝丝香气,很好闻,姿容优雅,顾盼生辉。阿光不由得都降低了自己的戒备,她也盯着自己,不过她好像又不是在看自己,她在想什么?阿光突然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像往日那些人看着他眼神里除了厌弃就是垂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丝丝薄雾,有些怜悯和好奇,更多是温和的幸福。阿光突然忍不住想和她说句话,刚开口就有人端着食物和水进来了,她转头去看,阿光亮起来的眉目忽然又暗了,听到她说“东西放下吧。”有人把东西包好送过来,沈枳微低着身子对阿光说“拿着,你随时可以走”
阿光看着她,眼里有诧异探寻还有丝说不清的东西,沈枳无意多留,转身要走,刚转身便听到身后的人问“您叫什么?”
“放肆”
“白枫”沈枳诧异之余还有些好奇,止住白枫看着阿光“我叫沈枳,木只枳”
他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字,可是他记住了,阿光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姓,叫阿光”
沈枳笑了,轻蹙柳眉“我知道”
阿光看着沈枳,有些异常的执着“您能给我个姓吗?”
看着攥着东西,窝在墙角的人,沈枳少有的耐心,感觉奇怪又好笑“姓?”面前的人狠厉的眸子中带着一丝希冀,别扭得让人心疼,脏兮兮的脸上看不清五官,眼睛却是像秋水洪波,黑眸带光,扑闪的睫毛细看起来还带着江南的烟雨气,与他周身的狠厉风沙极不相符“好。光,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就姓齐吧,叫齐光。”
“齐光”他念了一遍,等回过神,沈枳已经走了,齐光不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可是她念了一遍他就记住了,像印在脑子里,留在骨血里,永生不忘。他攥着沈枳给他的包,把厚衣服囫囵的套上出去了。有人来问他愿不愿意入伍,他摇头说不,便有人给他了一些碎银子说“去那边等着吧,一会送你们回漠北。”他还没走远那人就在后面淬了一口同同伴说“郡主也是,还给这些人出银子”同伴拉住他不让他说,他不服气的梗着脖子却没再说。齐光回头看了一眼,又听到郡主两个字,想起刚刚白枫好像说过她就是郡主,齐光把手里的银子紧紧的攥着,原来是她给的。攥着银子,被子干粮,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黄沙遍野,吹起干涩暗黄的发丝,齐光头也不回的走了,走向了大漠深处,带着一个姓一个名字,一张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