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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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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侯府出来,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马车走了一路了,萊相才叹气道“殿下之才适于乱世,我等老臣也可放心了。”何相也点头,却没有说话,之前一直在观望,虽然何丰一直是九皇子忠实的簇拥者,可何家上下与何丰一人不同,何家不可能因为何丰而选择谁,中立一直都是何家立世之道,若非说他倾向过谁,那便是那位惊才艳绝的太子古怀,他是太子太傅,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那是一个怎样的不世之材,尽管太子年级尚小,可是那几乎是满朝文武的希望,大家信赖太子会给大家一个机会,带领大家共创盛世,名留青史,这是所有文臣的梦想。蜀王野心勃勃,一直认为都是由于先太后的缘故才让自己失了皇位,而自己强过陛下万倍,可也不得不承认陛下的孩子让他艳羡,他的孩子没一个可如先太子般让人信服,得经天纬地之才。太子的身体是唯一的弱点,也是大家唯一担心的地方,可就是这一点,让大家彻底绝望,太子古怀病入膏肓之时,尚还担忧这飘零的家国,太子卧榻半年,呕心沥血为其父留下万言书,小到各郡治理,大到城防布局,他将它的想法计划全都留了下来给他的父亲和他的继任者。太子殁前还曾招他觐见,往日本就文弱的人在病榻上更显消瘦,头发干枯,脸色灰败,唯一双眼睛还如往日般明亮,太子说他知自己时日无多,甚是对不住跟随辅佐他多年的老臣,尤其是他的老师自己,说他放不下这江山百姓,说若是他走了,还请何相好生辅佐他的兄弟,句句滴血,字字在心,几句话,太子中间昏睡过去多次,所有人压着声音,整个宫殿充斥着苦涩的药味和浓重的墨香味。他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都有些黑了,也知道这位他们寄予厚望的未来君主真的要抛下他们,抛下这江山了,那一晚他都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东宫,走回家的。果然两日后,宫里传出来太子殁了,丧钟一遍一遍的响,昭示着这颗冉冉升起的明星,未及大放异彩便陨落了,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皇上皇后伤心过度,以致双双病倒,皇上身体每况愈下,多半月不能临朝。他记得那日,连天都是灰的,云都是黑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长子扶着他,他只能隐约听到有人在叫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他醒来的时候,满街白绫都在风里飘摇,震天的哭声充斥着宫廷内外。之后几日他主持太子丧礼,几日间便消瘦许多,连精神都像卸了,他命何家上下也为太子守灵七日,自己也亲自为太子守灵七日,以示尊崇。那时候内阁的折子都落了灰,上朝的宫铃半月未响,整个帝都就像死亡了半月,毫无生机希望,所有希望也都随着太子的下葬被埋藏在皇陵。太子的出现,就像是老天同满朝文武和皇家开了个玩笑,给了人无上的希望,却又骤然间全部夺走,把人心彻底扔下万丈深渊。太子的光辉如冉冉星辰中一轮明月,掩盖住所有,包括他的胞弟九皇子古恪,以前何相自己也没怎么注意过这位皇子,若说印象,便是同其兄有些像,太子很是疼爱这个胞弟,当然太子为人无可挑剔,对所有兄弟姐妹都很好,只是对这位胞弟格外不同些,也常与他们道其弟有大才,爱护疼惜之心溢于言表。别的印象皆是模糊,之后九皇子便去游学,更没有什么印象了,再见的时候,都是太子殁之后了,太子殁后第四日晚上他去东宫为太子上香,发现灵堂里跪了一个满身白衣的孩子,背影和太子像极了,只是比太子看着壮实些,太子身体不好,从未如此笔挺的跪着,不过感觉是极像的。他远远看着那个孩子沉默的跪着,默默的烧纸守灵,他未问别人,便想到这是游学归来的九皇子。想到太子走前还念叨这位胞弟,可终究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当初自己还甚是感慨,皇家难得如此兄弟情义。后来皇上好像缓起来一点,也有意培养九皇子,为他延请沈信做太傅,自家次子是九皇子伴读,素来私交甚好,他也听何丰提起过九皇子,可终究是有太子珠玉在前,自己并未注意。后来九皇子开始议政,虽未接受过正统的储君教育,可他谦逊有礼,也不大说话,议事时多是听大家说,偶尔插一句,也在点子上,倒不像先太子那般与众臣氛围极好,他开始注意这位九皇子的时候,是当时他主持春闱坚持要用崇相,那时候大家还不太明了,他也首次意识到这位皇子性子并非温文之辈,他是极有主见的。后来他大概从何丰那猜到一些用意,也不得不感叹终究一母同胞,太子常说其弟优秀,也并非只是对胞弟宠爱之故。之后他与九皇子因政事有过几次交流,越来越感觉九皇子也是可造之材,不仅他如此,原来有些心灰意冷的老臣好几人也都感叹,皇上别的不说,这儿子生的倒都是省事,蜀王是万万比不上的。这次的大坝贪污案他总有感觉不是偶然,而是提前计划好的,一是何丰自春闱完便不回家了,而牵连的大臣许多何丰在春闱前便同他谈过,更巧的是其中几人他知道与蜀地有些不明不白。最让他怀疑的程墨,他是太子伴读,太子临走前将其留给其弟,程墨之前一直在临安,春闱前才被九皇子调回来,却未安排实缺,别人不知,可他是太子太傅,也算程墨半个老师,太知道程墨了,那年轻人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况且能被太子在众多属臣中挑中留给胞弟,又怎能是无能之人,可这等人物回调却无安排,而陛下也从未提过,着实怪异。他也刻意留意程墨,奇怪的是,自回来一直没什么动作,很是安分闲适,好像就是回来陪九皇子下棋说话的,听何丰说还被安排去教安泰郡主,让他疑惑了好一阵,直至此次大坝贪污案,程墨同九皇子一起督办,所有反应快狠准,锋芒毕露,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月时间,就好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利剑出鞘,一击即中。联系所有,越想何相越觉得不对,拉着相小声问道“萊相,你觉不觉得此次的案子有些顺利的异常,这时间也有些巧?”
萊相一双老眼闪着精光,看了看四周也低声道“我正想同你说呢。这案子总给我一种感觉,好像是提前便踩好点的,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唯一就剩一步抓人一样。还有”萊相撩起帘子向外看了一下,才更小声道“你可知崇相家里的事?”
“崇相?”
“嗯,崇相家里的夫人还有两位公子被偷偷送走,说是要崇夫人要回乡养病,两子陪同回乡侍疾。”
何相也知道这件事情,崇相向来低调,这事没有宣扬,不过他们这些同僚整天一起的也都知道,他还让自家夫人去崇相家去看望崇夫人“此事我知道,也谈不上偷偷,内子还去探望过,我听内子回来说崇夫人确实病的不轻,已口不能言,太医也说是极其严重的。”
萊相小小的摇摇头“我同崇相是同乡,崇相送夫人回乡,我便给本家带信,让他们多加关照,可是他们回信说崇夫人根本没有回崇家,我当时以为是带着女眷脚程慢些也是有的,或者在哪个别院住着休养,可后来听我那三子偶然说起,沈千江去过绥州。当时我没反应,如今想来怕是其间水很深呐。”
“沈千江?”何相回忆了一下,便回忆起这位年少有为的武状元“这”两人未点破,萊相微眯着眼睛小小的点头,对视一眼,都忽然明白,这是一个局,很早便开始了,虽然他们还没猜出其间到底都牵扯了哪些事情,不过这一连串的事情绝不是偶然,何相有些欣慰又感怀“太子之后,幸而我大魏还可见希望,想来太子殿下九泉之下也可安心。”
“是啊”萊相也颇是感叹“我看这九皇子倒是比太子殿下更加决断,小小年纪城府颇深,今日的事怕也是早等着咱们呢。”说到这萊相想到什么便笑了,对着何相打趣“蜀中那位一辈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孩子生的远不如陛下。说起来,今日见何丰,倒是长进不少。”
何相摆摆手“他一天不着家,我这当爹的想见他都难。”萊相也哈哈大笑,总算冲散一点阴霾,何相想到最后一次同太子见面,再想起九皇子,也不得不感叹太子先识“太子殿下以前常说这九皇子聪慧机变,以前未有感觉,今日方才体会,殿下所言非虚。”
“嗯,虽不及太子惊艳,可是明君之才已可见一斑”萊相看着何相,笑的轻松愉悦“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年轻了几岁。”何相也笑着摇头,自太子走后,心上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一点了,自九皇子议政以来,他们也逐渐找到当年太子犹在的感觉,何相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的想到,殿下啊,您可以安心了,您所有的宏愿,已经有人在继承了,老臣也将追随他,完成您未完成的愿望。何相不知道的是,这会侯府也在说起太子,两人走后,沈信留古恪说话,也说起先太子古怀“殿下,如今的事情只余收尾,京都的事可告一段落。明年下半年我会返回云城,在这之前,京都您该安排的都要安排妥当,这一去便不好控制了。”
“是,老师。当初皇兄留下万言书,每一步都计划的非常清楚。如今这个案子省了不少麻烦,也把皇兄预计的时间向前推了不少,按着皇兄对蜀中的部署,应是由世子入手解决蜀中的那些个奸细,如今我利用大坝案,处理了大部分的奸细叛臣,可时间也提前不少,入蜀也只能提前了”古恪也在犹疑,便同沈信商讨“皇兄的预计说,他走后五年内北狄将不再有力开战,蜀中也会趁乱安插更多眼线,渗透京都,而不会有大的动作,京都天下可保一时平顺。而我要做的是在与北狄开战前先解决蜀中的问题,保证在与北狄开战前确保蜀中已无力再威胁京都,便不会有腹背受敌之困。可如今北狄蠢蠢欲动,我怕是等不到五年了。”
沈信摇摇头“太子殿下甚有先见之明,殿下未经战事,尚不明白,这战事耗费。老臣也觉得狄王不会贸然再行开战,当年我在云城与其对峙多年,北狄消耗极大,狄王统一北狄时间尚短,多年内乱,北狄物资缺乏,而此后北狄又缝大灾年,更是紧缺。打仗的消耗极大,没有充足的储备,谁也不敢贸然开战。北狄暂时经不起大规模战事,这点殿下大可放心。虽是说不准能再缓几年,可是两年之内应该无虞。不过凡事皆有变数,还是早做准备为好。幸而殿下已借此案收拢民心,又震慑了蜀中,解决了一大难题。至于蜀中那边,仍需从长计议。”
“皇兄走前,对蜀中做了细致的安排,一芥此去,我已将皇兄留下的人尽数交给他,若无大的变故,应该会得到我们想要的。”
“嗯”沈信沉吟道“我前些年并不在京都,对蜀中那边不甚了解,既然太子殿下已有安排,那便应该无虞。太子殿下研究蜀中多年,对其再了解不过,他多年部署,一定是已有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谈不上”说起这,古恪也有些难过,声音低低的“皇兄身体骤然转差,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所有很多都未来得及安排妥当,皇兄卧榻半年,我听子语说人常昏昏沉沉的,可每每醒来便加紧吩咐,所有文官日夜守在榻前,随时候着。而万言书是皇兄自己所做,从未假手他人,更是耗费心血,锦帛上的字迹到后来都虚浮很多,可尽管如此,终究还是未能完成,內侍说皇兄走前手中尚握着笔”古恪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压住才继续道“若是皇兄还在,定比我做的好些。”
先太子古怀是这京都里不能提的隐痛“殿下做的已经很好了。太子殿下就算在世,也不一定比您做的更好。”
古恪摇摇头,说不上是在否认还是感慨,揭过这个话题“老师,这批学子如何安排,我一直未想好,今日也想着问问老师的意思。”
说道这个问题,沈信也有些为难,这批中榜的不乏有才者,可其间许多人同蜀中关系不明不白,用吧,不放心,也完全是在自己找麻烦,摆了这么大一局,才解决掉朝中的隐患,自然不能再安插进来,不用吧,怕是会让蜀中起疑“殿下可有确切的名单?”
“没有”古恪道“确定了一些人,也有一些疑似的,可并不能保证剩下的人都是干净的。”
“这便为难了,不若都安排到崇文馆先看着吧,等到世子进京再做打算。”
“我也想过这般,可是历来崇文馆呆够两年便要转六部,而且向来还有外放的。若是今年不按往年情形走,我怕会打草惊蛇,让蜀中起疑。”
沈信皱着眉头,这规矩他也知道,确实是难事“这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回头你让人给我送一份名单,我着人也查查,既然不能确定那些肯定是,那就确定哪些肯定不是,有个大致结果,再行安排。”
“这倒是”古恪道“这样吧,时间紧迫,我让千江同老师的人一起查,再过一遍上榜的。有问题的我着人盯紧了,暂时也不会给他们重要的职位。左右新中榜的几年内也都不会有什么大的进益。”
“嗯,只能就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