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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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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鸭嘴龙,保持姿势用电光一闪!”
“小葵,在原地用撞击接下来!”
高高跃起的红影包裹在白光中自空中急坠而下,借着重力所带来的巨大冲力直直向在原地严阵以待的对手。菊草叶深吸了一口气,伸开前足略略俯低了身子,凝神注目的瞳孔中映出了对手愈来愈近的身躯,足下微微使力,伴随着一声清喝,娇小的绿色身躯狠狠迎上了迎面扑来的千钧之力。
剧烈的撞击声砰然响起,重而沉闷的声响闻声者皆不由得一惊。然而相撞的身影并没有立时分开,而是在原地狠狠地相互顶撞着。菊草叶头顶的叶片已在激烈的抗衡中被压得紧贴在了头顶,随着时间推移,不擅长攻击的小家伙在力量的对决中逐渐落入下风,紧扒着地面的四足一点点松动,眼看就要被撞飞出去,千池的指令及时从后方传来:“以左脚为支点向右转,快!”
乍听之下让人难以理解的指令,然而这并不影响身体的反应。菊草叶顺势松开右足,身体便在对方的冲力下猛得转了过去,与此同时,狠狠使力中的小鸭嘴龙便在障碍骤然消失的情况下直直冲出去,狠狠撞在了下沉式场地的坚硬墙壁上。
碰撞声在身后响起,菊草叶微微松了一口气。它有些狼狈地从趴伏的姿势站起来,合起眼平复了一下不稳的呼吸。身后的训练家在这个间隙里迅速察看了它的状态,万幸,没有陷入烧伤状态。要知道小鸭嘴龙最让她忌惮的,便是那火焰身躯的特性了。
“还是没有烧伤……”对手的目光微微沉下来,“是运气么?”她自言自语的同时,小鸭嘴龙已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淡淡的黑烟在喘息的间隙自口鼻溢出,俨然是体力濒临竭尽的状态。
对手已是强弩之末了。相较之下,小葵的体力则要充沛许多。小家伙的[扎根]自比赛伊始便悄悄地在植在了足下,借着草皮场地的掩护定期地为它输送体力。除去刚才那一记撞击比预估的威力大一些,先前的几记冲撞已然在前期[叫声]的影响下被削弱到了足以承受的程度。比赛期间挨过的一两记火苗留下的损伤也因得手过那么一两次的寄生种子的到了一定的回复。天时地利都是站在她这一方,所以没问题的。千池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向场中的菊草叶大声道:“最后一击,小葵,加大马力的飞叶快刀!”
“チコ!”
清亮的叫声转瞬便淹没在了叶群呼啸而起的风声中,与此同时,对手也迅速下达了指令:“我们用火苗!”
疲惫状态下的小鸭嘴龙的反应速度终究要比菊草叶慢上一拍,火红色的小家伙有些仓促地张嘴时子弹般的叶雨已向这边扫射而来,明红的火苗堪堪迎上气势汹汹的飞叶,噼啪的碰撞声与滋滋的烧焦声顿时不绝于耳。然而相持的状况仅维持了短短几秒,声势浩大的叶群便压过了火苗,小鸭嘴龙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在了凌厉叶风带起的重重尘土间。赛场彼端,对手训练家神色陡变。
胜负已定。
失去效力的叶群纷扬落下,露出了小鸭嘴龙倒地不起的身影。充当裁判的训练家上前察看了一下它的情况,举起了右手向千池示意:“小鸭嘴龙无法战斗,胜者是这位训练家。”
围观的观众们——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小孩子们,对这反转般的胜负都齐齐陷入了言语不能的静默中。蓦地,有谁如梦初醒似地哇了一声,随后便喧声四起,赛场登时淹没在各类的惊叹声或是失落声中了。顾不得这些,黑色头发的女生至此才敢松下一口气来,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发现前额已然是汗湿一片了。
“不容易啊……”她自言自语着,合上眼长长吁了一口气,再度睁眼之时,毫不掩饰的喜悦笑意便攀上了眉梢眼角,“做的好呀小葵!”她张开手臂,将同样兴奋的搭档迎进怀里,亲昵地用脸蹭了蹭它的额头,丝毫不在意那在激烈的对决中沾了它满身的草屑。
“真是精彩的比赛,栗原君。”
女生循声回过头,她方才的对手微笑着向她走来。“您过奖了,鸟取老师……”她摸了摸后脑勺,“小鸭嘴龙怎么样了?”
“乔伊小姐说它没有大碍,已经在治疗中了。”
茶色盘发的女教师摆摆手示意她不必介意,目光转到了女生臂弯里的菊草叶身上——小家伙正和漂浮在千池身边全程观战的梦妖叽里咕噜地交谈着什么,淡青色的身体上带着斑斑的伤痕与污渍。鸟取俯下身对上那水红色的明亮眼睛,避开了伤处地轻握了一下它短小的前足。
“还好吗?你表现得相当好哦。”
战后的小家伙虽不及平日那般活力四射,却还是精神尚可地以一声响亮的鸣叫回应了对方的问候。千池摩挲着它的头顶,心下在喜悦之余亦有些百感交集。
从早上下到下午依旧不见停的大雨使得原定的喇叭芽之塔的游览计划改为了在精灵中心训练场的特训,期间恰有桔梗学园小学部的孩子们前来参观,因缘巧合下自己便被带队的鸟取老师拜托了进行比赛——当等级略高于自己的小鸭嘴龙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彼时的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不安起来。然而小葵的表现却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面对着拥有属性与等级的双重优势的对手,小家伙毫不露怯,在整场比赛中将自己的步步筹划完美执行,最后竟真的领了个胜利回来。
——也拜托你了哦葵酱,看着点这个不安分的丫头。
思绪忽得纷杂起来,她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叮嘱,想起家中那温顺体贴的雷丘,想起了某个人抚过鬼斯可怖的脸颊时温柔含笑的眼,她突然有些明白了她们有意无意间流露出的对精灵的信任究竟源于何处——这种生物,是比想象中更加可靠的存在啊。
小葵,也是一样的。
“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千池君真的是新人训练家吗?”鸟取直起身,镜片后的目光里带了五五分的欣赏与感慨,“利用场地条件使用扎根技能,为了回复效果让菊草叶在原地接下火焰的攻击,这是相当考验胆识的战术啊。不会担心菊草叶承受不了火苗的攻击么?”
“确切的说是非常担心呢。”女生的两颊依旧带着在紧张的战斗氛围下染上的红晕,她摸了摸仍旧烫着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胆识……有能力抵挡下火苗的攻击,其实是小葵自己的判断啊。”
“哦?”鸟取颇有兴致地抬了抬眉毛,“这话怎么说?”
“小葵头上的叶子可以勘察周围空气的湿度,”千池拈起菊草叶头顶的叶子,示意鸟川注意那叶面上附着的薄薄水雾,“这两天一直在下着雨,空气里湿度很高,威力较低的火苗对小绿的伤害并不大,更何况它擅长防御的孩子。这种情况下,还是消耗战术更实用些吧。”
“原来如此……等一下,这么说,在几次的身体接触中没有被小鸭嘴龙的火焰身躯灼伤也是因为……”得到女生肯定的点头,鸟取面带惊讶之色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在小鸭嘴龙出现到比赛开始前的短时间内制定的战术?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啊。”
“我只是看到图鉴上的数据时产生了一点猜想而已,问了小葵之后它倒是认为可行,于是就这样试试看了。”千池笑着说,“虽说下达指令是训练家,但是有些事,还是精灵们心里更加有数,我是这么认为的。”
鸟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栗原君以前接触过战斗么?”
“真正接触实战还是前两天的事情,先前只是修过一些相关课程而已。”
说起这一点倒是要感激学校——历代天王馆主的战斗录像时常会作为素材在课上播放,除去部分闻名遐迩的经典战斗,其余大多是难以从普通途径获得的教育资源。当年她将能看到的所有视频都一一琢磨过去,每次的战术分析论文也都是完成得一丝不苟的思考结晶,平日无事之时也时常在凭空构思起你来我往的战斗场面,想来这些对她如今的战术布置也产生了些许影响吧。
“这会使你裨益良多的。”鸟川微笑着说,“虽然实战经验更受推崇一些,知识的积累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眼界开阔,知识丰富的训练家们往往更容易想出好的战术,或许栗原君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鼓励让女生心中更多了几分别样的兴奋感,“我会努力的。”她说。
“我该带孩子们回去了。”桔梗学园的女教师低头了看了看表,向着千池伸出手来,笑容亲切友善,“很高兴认识你,栗原君。”她与千池道别之后转身向孩子们所在的看台走去,刚转过身却又回过头来,向着千池和她怀里的菊草叶眨了眨眼睛:“有缘再来对战吧。”
目送着女子另一只尾立的帮助下轻巧地翻过看台的栏杆,蹲下的身影转瞬之间被围在了一拥而上的孩子们中,女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菊草叶,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了,我们也去乔伊那里检查一下,刚才你可是被火苗烧到了……”她一手抱起菊草叶,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身侧梦妖的脑袋,开始带着两只精灵向训练场的出口走去,“在这里待了一下午,梦妖会不会觉得无聊?等会儿带你们去吃好的。”
柔和的低语伴随着精灵们喜悦的回应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缓缓合起的厚重玻璃门后。
几乎一整天都泡在了训练场里,不论是对脑力还是体力都算得上是一个小考验了——回到房间的时候,所有的酸痛和倦意便解除封印了一般疯狂地涌了上来。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脑中某一根依旧处于兴奋状态的神经。
精灵战斗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千池想。训练家依照着己方精灵的特征与特长,运用一切可运用的外部条件,在战斗中下达一道道指令。每时每刻都需要以高度集中的精力关注战况,每一道指令都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经过缜密的考虑,双方的一举一动,时刻都有些创造反转的可能。嘛,小葵的资质与默契度都值得称赞,坚持训练必然会有实力的提升。倒是作为训练家的自己,这种程度,距离理想的状态还差得远呢。
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满身的疲惫。女生将额前的发向后捋去,鞠起热水扑在脸上,在闭目淋浴的时间里将白日的战况在脑中一一回放。五场战斗,三胜两负。第一次可归因于对手的显著的经验优势与等级优势,这个暂且急不得;第二次则是输在了对手那接二连三的快攻中了——那样的快节奏,旁观之时只觉得惊险刺激,当自己身处其中时方才能体会到那难以及时做出反应的慌乱感。而这正是十七年来对战斗仅是纸上谈兵、或是袖手旁观的自己最大弱点。
几天后便是与阿速的战斗,想来擅长飞行系的他极可能也采用速攻的模式,这一难关,还得早日度过才行。
温热的水流冲净了发间与体表的泡沫,她伸手关掉水龙头,跨出了小小的浴室。擦净身体,穿好睡衣,推门而出的时候,两只精灵已经在柔软的床铺上等候多时了。
“那么……先去这里,怎么样?”
笔尖在地图上标记着喇叭芽之塔的地方画了一个圈,她抬头,征询地看向了围在身边的菊草叶与梦妖。前者没有看地图便顺从地点头,而那深墨绿色的精灵则探头向往地图上瞟了几眼,眼里紫光一亮,千池手中的笔便脱了手。铅笔在念力的操控下在空中转了一转,最终在地图上的另一处画了一个圈。千池俯身一看,讶然道:“……阿露福遗迹?”她抬头,望向飘回床沿的小家伙,“梦妖想去这里?”得到点头的回应。
千池和菊草叶对视了一眼,后者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那我们明天就去阿露福遗迹。”她说着拿出pokegear,划开界面上的地图,“我查一查路线,梦妖和小葵先玩一会儿吧。”
大约是因为白日里看了一天的比赛,梦妖显得有些困倦,敷衍般地点了点头便重新陷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小家伙的绷带已基本拆下,只留下脖颈处厚厚的一道,看样子状况已然恢复了许多。相较之下菊草叶要精神许多,草绿色的萌物历经了四五场战斗,大吃了一顿又洗了个澡便又活了过来。它在梦妖身边蹲坐下来,从脖颈上伸出的藤鞭似是好奇又不敢触碰那层叠的绷带,在绷带前一两寸的地方晃了晃便又收了回来。
“会不会疼?”它睁着水红色的大眼睛,有些担心地道:“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梦妖半合的眼微微睁开了,它的眸色与菊草叶不同,呈现出血一样的鲜红,毫无笑意的时候隐隐有些渗人。
“……没事的,很久不在白天活动,稍微有些不习惯罢了。”
“看了一天的比赛很累吧,”菊草叶说着,眉头纠结起来,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你生气了吗?千池只是怕你太闷,才……”
“是我愿意千池小姐才会带上我的,病房里太闷了。”女妖形精灵有些好笑地翘起了嘴角,顿了顿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东边的地方……”小家伙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短小的腿顿悟般地轻拍了一下足下的床被,“啊,叫若叶镇!梦妖酱呢?”
“我?不记得了……噢,是个樱花很漂亮的地方。”
“樱花……很漂亮?”草绿色的精灵茫然眨了眨眼睛,思忖了一会儿,遗憾地摇了摇头,“若叶镇也有樱花,不过花季已经结束了。”
“不是那里。”鬼系精灵摇了摇头,似是流露出了一点怅然的神色:“我出生的地方啊,”它闭上眼,轻而细的声音里有似是透出了几分沉重的情绪,“已经……不在了。”
头顶绿叶的萌系精灵闻言愣住了。
“不……在了?”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精灵的敏锐直觉让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找不到了而已。”对方抖了抖脑袋,翻身从床被中飘了出来,“早些休息吧,小葵酱。”
满金道馆。
长而浓密的、旗帜般飘扬的黑发,纯黑的头盔护具掩着谜样面容,鲜红的制服外套与同色的长裤包裹着身形纤细,在幽暗的洞穴中宛如一束明亮的火焰。
滑动着鼠标滚轮一一浏览过每一张相片,电脑屏幕前的道馆训练家眉头紧锁。
由于被拍摄者的快速移动以及拍摄者的镜头抖动,至少三分之二的照片都只拍出了模糊的人影,利用剩下一些照片能找出的线索也仅止于此了。至于其他几则短短的录像则更不能指望,除了颤动得什么也看不清的镜头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音,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调查的线索。
浏览至某一张近距离的侧面照片时,搭在鼠标滚轮上的手指忽得顿住,粉发的女生沉思了片刻,用绘图软件将它打开。图片放大至极限,光标停留在头盔护目镜上的某一处时,右上方的取色框呈现出了海洋般的蓝色。
蓝眼?
心里有某一处缓缓沉了下去。
“不是吗……”双足轻轻一蹬,旋转椅便顺势从电脑边滑开了。女生身子向右一歪,让身子以毛巾般的姿态拦腰挂在转椅的扶手上,伸长手臂摸了摸坐在一边的大奶罐,“你说,到底是不是她呀……”
“哞~”悠长地叫了一声,奶牛形的精灵摇了摇脑袋。
“是啊……瞳色是不一样的,但是……”她耷拉下脑袋,将疲惫的面容埋进手臂里。奶牛面带忧色地看了看她,站起身走近了一些,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哞地叫了一声。
“谢谢你……”明白自己让精灵担心了,粉色头发的女孩抬起头来,扬了扬嘴角,努力露出一个惯常的笑来,“我没事,现在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她直起身坐好,重新挪到电脑前,插在笔筒中的pokegear已经充电完毕。她划开通讯界面,按下了最近消息的回放键,城都盟主那一板一眼的声音沉沉响起。
“……机票由联盟预定,航班信息会通过简讯通知你……阿露福遗迹近期人员流动异常,疑有暗部势力在活动,要多加小心。”
“是是是,渡先生……”
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应和着,一边在少女风格的桌柜中翻找出必要的证件与出差所需要的必需品。收拾完毕后她关闭窗口按下了关机键,随后俯身将插在机箱上的U盘拔下。
冰冷而硬的质感静静地躺在手心,分明是极轻的分量,却因其中蕴藏的某些东西而多出几分别样的沉重感。粉发的道馆馆主端详着手心的物事,眸光微沉。
“事关联盟情报人员的身份机密,务必要杜绝任何信息的泄露。”46号道路冲突爆发的当晚,盟主渡冷而严厉的语气依旧回荡在耳边,“联盟已经对媒体施压……松,小茜,请二位做好督促工作,所有的视频资料都必须完全销毁。”顿了一顿,强调:“一点都不能留下。”
明明知道这样做是错的……
五指紧紧收拢,将U盘握在掌心,微垂的脸上有挣扎的神色一闪而过。
——“你该不会留档了吧?”
——“那倒没有。”
可是,我也有不得不撒谎的理由啊。
深深呼吸了几下,仿佛要将躁动的不安感压回心底。良久,粉发的道馆训练家睁开了紧闭的眼。她将u盘小心地安置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换上鞋,向等待已久的大奶罐招呼道:“我们出发吧。”
对不起,大家。
请允许我再任性一次吧。
载着粉发女孩与大奶罐的计程车在视野中渐行渐远,浓密枝叶的遮挡下,有谁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目标……已确认。”他对着手中的通讯器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