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虫之魄 ...
-
依旧是晴朗的天空和油绿的草坪，气氛却已然在战意的渲染下紧绷起来。千池在草坪的边际站定，转过身，向着在午后愈发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防护措施由我负责，放手打吧。”桐川站在中线处的阴影下说，玛力露丽与麒麟奇一左一右地分立在他的身后，附和着点了点头。
“拜托了。”阿笔说，然后转过脑袋，目光在两只精灵之间逡巡了一下，停在了左方的蓝色身影上，“上吧，赫拉克罗斯！”
深蓝色的独角仙发出一声浑厚有力的虫鸣，迈步行至主人的身前。与此同时，千池也做出了她的决定：“这一次……”女生咽了咽喉咙，下定决心道，“妖妖零，拜托你了。”
“先手是梦妖？”
场边，桐川略为差异地扬了扬眉毛。那一方的阿笔却是面色如常，略一颔首向着千池道：“原定比赛3vs3，挑战者手持精灵只有两只则改为2vs2。挑战过程中道馆首领不可交换精灵，挑战者可随意更换。没有问题的话，请先攻吧。”
“那么妖妖零，[幻象光线]。”
伴随着话音落下，血红的眼眸眨了一眨，焕发出妖异的光芒来，七彩的炫光在其中聚集，随后沿着直线向赫拉克罗斯纷涌而去。
色泽炫目的光线中蕴含着错杂扭曲的光色，一个不小心便要晃花了眼。赫拉克罗斯闭上双目，以灵敏地听觉感官取代视觉，静心感受着攻击的逼近。[幻象光线]抵达甲虫身前约摸一寸时，深蓝色的身躯骤然被耀目的白光包裹，同步响起的是来自道馆训练家的指令：“撞击迎上！”
赫拉克罗斯足下一蹬，背部的鞘翅张开并以高速振动起来，整个身体如同一颗裹着白光的子弹向前飞去。迎面射来的[幻象光线]被[撞击]的冲击波弹射开来，分作四五道沿着偏角擦过鞘翅的两侧。彩色的光束被一路破开，而笼罩在赫拉克罗斯周身的亮白光层也在光线的擦击下愈发稀薄暗淡。
［撞击］聚集起的普通系灵力并未对鬼系属性的妖妖零施加半分压迫感，墨绿色的魂灵便不闪不躲地漂浮在原地，立于它的身后的千池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且不说赫拉克罗斯的体力在以［撞击］的状态中亲身迎上［幻象光线］的过程中削减，普通系的能量也不能对鬼系的身体产生任何伤害。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她疑惑不已，然而这疑虑在阿笔做出第二道指示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清明的彻悟感与铺天盖地的惊惧。
“向上错开，[超级角击］！”
[撞击]不过是用以拉近距离的辅助手段。
为了通过近距离来弥补［超级角击］的命中缺陷。
赫拉克罗斯的攻击力绝非寻常，[超级角击]亦是威力惊人。冷汗涔涔而下，千池眼睁睁地看着独角仙蹬足振翼，光束从足下错开，长长的额角自对称的尖端泛起黄绿色的光芒，周遭的空气在强大的冲击波下被扭出薄而尖锐的啸声。它鞘翅一收，不偏不倚地落在梦妖下方，伏低的身子猛然仰起，在厚重光华中化作尖刺形状的长角力灌千钧，由下自上径直向梦妖扫去。
女生的大脑在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下纷乱一片，然而在最后关头，她及时地抓住了一闪而过的某个念头，指令脱口而出：“用鬼火护住周身！”
“ムウ！”
梦妖的周身在赫拉克罗斯近身的前一刻及时地冒出了团团紫焰，场边观战的桐川眉毛微动，不禁再次侧目，以略带欣赏的目光瞥了一眼面色紧绷的少女——这一步走得极妙：其一，赫拉克罗斯绝无可能在此放弃攻击的良机，[鬼火]必中无疑；其二，向畏火的虫系精灵施以火系招式，良策毋庸置疑；其三，也是最为精妙之处在于，灼伤状态附带着攻击力减半的效果，若能将赫拉克罗斯的强大攻击力顺利制约，此场比赛的胜算便可增加大半。
然而并非没有前提。
纵使赫拉克罗斯在被鬼火灼伤的瞬间停顿了身形，纵使[超级角击]的威力在这轻微的停顿中消磨了些许，承载着巨大能量的大角依旧狠狠地、准确地命中了梦妖的下盘。高威力的技能经由高攻击的同属性精灵之手施展，其伤害之大可想而知。千池眼睛一眨便看见墨绿色身影在巨大的冲击下向上飞去，尖锐的惨叫声在拉远的距离下也清晰可闻。她心下一紧，急步上前伸开手臂，将坠落的小家伙接入怀里。梦妖的身体并不重，然而自高空落下带起的冲击还是让臂上的压力狠狠一沉，千池倒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正欲检查梦妖的伤势，妖妖零却是摇了摇头，微张开嘴喘了一下，然后从女生的怀里飘回赫拉克罗斯面前。
——前提一，梦妖须具备着足以承受［超级角击］的充足体力。
“……妖妖零。”漂浮在身前的背影有着轻微的晃动，可以想见方才那是怎样的伤害，她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分担痛苦]。”
赤红光华自全身汇入胸前的红色珠链，向着深蓝色的身影蓦地喷涌出成团的血色暗芒。赫拉克罗斯速度却丝毫不见减缓，背后的鞘翅如同螺旋桨般高速运作，一个侧身便让[分担痛苦]的光团落空，动作甚是灵敏。若非体表的灼伤痕迹与咬牙坚持的神色，几乎难辨它正处于烧伤状态。
但是眼下依旧不容乐观，在独角仙闪躲的过程中它已然再度近身，额角焕发出了如出。
妖妖零的体力吃不下第二次超级角击，千池明白，自然也不会再一次的坐以待毙。“向上躲开！”
“ムウ！”
即使全身的伤痛依旧在不断地发作，梦妖依旧咬紧牙关，调动灵力将身体托起，迅速与对手拉开距离。［超级角击］自下方如长鞭般甩来，却在梦妖的及时抽身的动作下擦过了女妖的发尖。落空的角击自半空回落，砸回地面的重响巨大得几乎要响彻林间，纷飞扬起的草屑下，千池隐约看见了在重击下凹陷一片的草地，以及，附着在赫拉克罗斯周身的，若有若无的[气]。
她揉了揉眼，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那层薄薄的白色雾气，正是赫拉克罗斯体内焕发出的气场。
赫拉克罗斯固然攻击力高强，然而与先前相较，此次［超级角击］的破坏力显然惊人了不少。千池直觉发生了什么，她蹙起眉头，目光扫过缭绕其周身的白气，若有若无，却依稀能从中感受到浮动着的、不寻常的能量。然后在某一时刻福至心灵，脑海中掠过的几个念头忽得连成一线。
“它的特性是——”
“[毅力]。”年轻的道馆训练家接口，清秀面容上的笑意不复先前的温文，显出沉静而克制的意味，运筹帷幄的气场油然而生。赫拉克罗斯随着他的话音缓缓起身，灿金的阳光之下，昆虫的复眼与少年的双瞳浮现出坚毅而昂扬的光辉，如出一辙，“没错，在最为痛苦的灼伤状态下毫不畏缩，甚至因此而激发潜能，使攻击力得到五成的提升——这就是我的赫拉克罗斯。”
——前提二，赫拉克罗斯的特性非[毅力]。
千池自然知道该特性的效果，也明白该特性的发动对眼下战况意味着什么。然而她别无它法，只能不断地向妖妖零传达出闪避的指令。赫拉克罗斯惯用长角挑击对手的下盘，因此只要能掌握向上躲避的节奏，即便是在灿烂阳光中动作略微迟钝的梦妖，在赫拉克罗斯的如洪攻势下亦能堪堪躲避。接下来，只要在此过程中消磨它的体力，并伺机施以[分担痛苦]，胜算也并非没有。
女生一边适时地下达指令一边在脑中紧锣密鼓地筹划，然而那因思考而略微涣散的视线却没有注意到，被逼至场中的妖妖零又一次腾身上浮，向上抬起的视线猝不及防地迎上了悬于头顶的日轮。明晃晃的日光刺得梦妖一阵眩晕，动作不可避免地凝滞下来，而这正是阿笔等待已久的时刻。
“趁现在，［超级角击］！”
“妖妖零————”
裹上利光的长角径直向梦妖甩去，千池脸色骤变，当即明白败局已定。呼呼的风声掠过白驹过隙，她在极度慌乱下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唯有顶着空白一片的大脑，眼睁睁地看着攻击向己方精灵迫近。
“ムウ——！！”
出乎意料的激变出现在攻击命中的前一刻，梦妖的喉间骤然涌出奇异的吼叫，不同于先前的尖锐绵长，低沉而微颤，带着咒怨般的怨毒。下一刻，黑紫色的符文自颈间珠链挣脱而出，分作两束，分别汇入了梦妖自身及赫拉克罗斯的体内。
灌满力道的长角在袭上梦妖下盘的前一瞬骤然停滞。
“ムウ……”
“ヘラ！！”
渗入体内的符文散出诡异的黑气覆上体表，两只精灵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随着黑气散尽，中断攻击的赫拉克罗斯落回地面，前肢撑地，紧蹙的眉头间含着隐忍的神色；而体力耗尽、以两眼蚊香圈的模样的梦妖也同步飘落，为这场较量画下了句点。
“梦妖失去战斗能力。”
桐川略一停顿，将目光移向神色怔然的少女，淡淡补充道，“你的梦妖使用了[诅咒]，在最后一刻。”
[诅咒]……
千池没有想到，在置身战外的她陷入言语不能的慌乱之时，在场中战斗的妖妖零竟会自行做出如此决定，以最后的微末的体力为代价，玉石俱焚。
倒地的精灵化作红光返回球中，在手中压上的分量沉重异常。她闭目深呼吸，神思在沉静下来的同时也染上了异样的坚定感。“绝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她对着昏迷的精灵低语，随后看向另一枚球中的小葵，仅是短暂的对视，便从精灵的双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坚定意味，“接下来……拜托了，小葵！”
“チコ！”
精灵球在指间开启，娇小绿影应声而出。头顶绿叶一扬一落，稳稳立于草坪之上。大约是受到了同伴表现的鼓舞，一对明亮无害的红眼闪烁着熊熊的战意。
接下来必是一场硬战，千池心里清楚。战斗力更强的梦妖已然在这不适于它的明媚天气与对手高强的攻击力下败下阵来，将两名虫系的对手均留给了属性不利的小葵。不过……她抬眼望向午后刺目暖人的阳光，碧眸合上又张开，眸光重新平复为沉静如水的模样。
“角撞！”
抢占先机的是阿笔。赫拉克罗斯的体力在灼伤与诅咒的双重折磨下所剩已然不多，任何形式的拖延都应当予以最大程度的避免。深蓝色的独角仙咬牙忍受着遍布全身的痛感，蓄积起灵力汇入额角，鞘翅以高频振动，化作深蓝残影径直向对手疾驰而去。汹涌的能量波所带起的强势与疾风拂面而来，小葵在某一瞬几乎要生出畏怯，然而在这种情绪成形之前，来自千池的指令及时从后方传来。
“香甜气息！”
甜腻浓郁的香气融入空气，在[角撞]搅动起的气流中扩散成漩涡，转瞬将迎面冲来的赫拉克罗斯吞没其中。[香甜气息]没有丝毫的杀伤力，却足以让喜甜的独角仙动作停滞，沉醉其中。[角撞]的凌人攻势在这一瞬间延缓，千池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趁现在，飞叶快刀——！”
呼啸着的绿叶在近距离席卷上赫拉克罗斯的腹部时，紫发的道馆训练家叹息般地合上了双眼。胜负已定。渐息的叶群化去力道柔柔飘落，露出了深蓝色的独角仙仰面倒地的身影。
“赫拉克罗斯失去战斗能力。”
“辛苦你了，赫拉克罗斯。”
阿笔将精灵收入球中，转过头，青绿色的精灵会意地踏上草坪，前肢一对洁白镰刀被打磨得闪闪发亮，“不错的实力，栗原。”他望向草坪彼方的少女，扬起了一个温和而笃定的微笑，“放马过来吧。”
对方已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千池也不作推辞，略作思考便开口道：“小葵，飞叶快刀！”
绿色的叶群再一次呼啸而起，气势汹汹地直奔飞天螳螂而去，而绿色的螳螂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千池猜想它必然有着足以应对的技巧。果不其然，那方的紫发训练家悠悠道出了[剑舞]的指令。
螳螂的动作快得惊人，身动之时，重重剑影便以肉眼难以捕捉地速度跃上半空。裹上银光的双刀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风，转眼便将飞叶的攻势尽数瓦解。失去劲道的叶片软绵绵地落地，与此同时，在[剑舞]之时附着于螳螂体表的白色光华已然渗入体内，二段强化完成。
飞叶快刀被对方瓦解并非意料之外的情况，然而以[剑舞]在化解攻势的同时进行强化，这样的方式却着实出乎了她的意料。不愧是道馆首领。女生在感慨之余，心头亦是添了几分压力——属性克制加上大幅强化，一击必杀已绝非无稽之谈。
然而她还是按着预先拟好的战术道出了指令，“寄生种子！”
趁着飞天螳螂对付飞叶的空档，菊草叶迅速迈动着短小的四足奔至对手身前，绿色种子在飞叶散尽的同一时刻飞射而出。方从叶群中脱身的螳螂猝不及防，转眼间便被抽芽伸展的藤条收束住四肢。阿笔眉心一皱，却仍旧镇定道：“别慌，用连续切切断它！”
裹上黄绿光芒的镰刀纵向一扬，横过上身的几道藤条立时断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时间浪费以留给对手空档，阿笔对难以斩断的部分选择了放任不管，飞天螳螂的行动限制一经解除便迅速下令：“高速移动接近，然后使用连续切！”
日了狗，又是这一招。
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数日前的桔梗道馆战，[高速移动]的大嘴雀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急驰而下，眼下，螳螂的身影与脑海中的身影重合，一个闪神便出现在了菊草叶的身前。眼看便要手起刀落，她在极度慌乱间直觉着必须说些什么，直接一闭眼拣了直觉喊道：“香、香甜气息——”
及时挥发出的甜腻香气适时地凝滞了螳螂的动作，让小葵顺利逃过了一劫。心脏落地的千池转瞬意识到这正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紧跟着补充道：“用藤鞭抓住它！”
小葵借着后翻与利刃拉开距离，藤鞭同步卷上螳螂的手臂狠狠一拉，被香甜气息散去战意的飞天螳螂登时一个踉跄。掐准时刻，来自千池的第三道指令紧锣密鼓地出口：“扎根！”
根茎扎入足下草坪的时刻，飞天螳螂也重新站稳了身子。它大幅度地甩动着双刀，意图借着悬殊的体重差距将小葵挥开，然而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容易。察觉蹊跷的阿笔皱起眉心，向前两步细看，终于从相持着的精灵们身上找到了答案——菊草叶的藤鞭恰好缚住了飞天螳螂最为脆弱、难以使力的关节，在限制行动的同时大幅降低了螳螂挣脱的几率。若一定要说这要点精准的攻击存在着巧合的可能性，那扎在足下的根基便是百分之百的、蓄意谋之的产物。[扎根]的状态下的菊草叶定力增加了数倍，无疑也将挣脱所需的力道大幅增加了。
对方，不是头脑简单的训练家啊。
短暂的惊讶后阿笔便理清了情势。当下战况不适合一拖再拖，好在菊草叶集中于与飞天螳螂的力道比拼，无法分神做出其他攻击。胜利的天平依旧朝向他的一方。
“挣脱它，飞天螳螂，相信自己的力量！”
“スト！”
仿佛从主人的肯定中汲取了信心，螳螂响亮地回应了一声，背部双翼一振，开始向着上方猛力拉扯藤条，前肢双刀也开始以更大的幅度挣扎起来。阿笔的判断没有错，即使己方的优势已被千池最大限度地削弱，相差悬殊的体重与力量依旧赋予了飞天螳螂脱身的可能。相持的状态在几下挣扎后被打破，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长鸣，菊草叶连带着足下松动的根须在大力之下被拔地而起。
失去禁锢的飞天螳螂并未立刻甩开藤蔓，而是就势一抬右臂将菊草叶拉向身前，蓄于左臂的能量化作黄绿光华裹住镰刀，向着小葵重重挥去。
“チコ——”
毫无悬念的命中。小葵的身体在[连续切]的强攻下笔直飞向了后方，然而在尚未解开的藤条却将它再度拉回，黄绿光芒再度闪耀，等待着它的是又一记磨刀霍霍的刀斩。
“小葵……”
局势几经急转终于又将她抛入谷底，长时间的高度紧张状态几乎令千池丧失了此刻的思维能力。微微颤抖的瞳仁映出了菊草叶节节败退的身影，会输的，这样下去会输……清晰的意识在乱成一片的脑海中来回地晃，终于，在阿笔“最后一击”的笃定声中，抽空为一片彻底的空白。
“小葵————”
她在极度的无助中失声大喊，焦急的颤抖的声线，以前所未有的高分贝在草坪上扩散开来。桐川闻声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叹息般的神色，然而下一瞬，男人的余光一隅被异样的光团骤然映亮。
有什么在呼唤。有什么在回响。有什么在发光。有什么在成长。
在场者们或惊愕过讶然的注目中，刺目的白色光辉自挨打状态的娇小身影上勃然焕发，连成绵密均匀的光华覆上伤痕累累的身体。腕上秒针滴答的走动声中，白光笼罩下的轮廓逐渐伸张，脖颈拉长，绿叶伸展，娇小四足化为结实的四肢，稳稳踏于草坪之上。
“这、这是……”
直到褪去的白光下露出明黄的体表，浅绯色的双眸睁开，全新形态下的精灵扬起头顶镰刀状的绿叶，陌生却熟悉的“ベイ”声响彻林间之时，千池才以恍惚的语气念出了那个已然确凿的可能：“……进化？”
“进化了啊。”桐川喃喃着道，趴在肩头的芭拉怔然地望着面目不再熟悉的朋友，大睁着双眼，尚未从方才那目睹进化的震惊中平复过来。
“更有趣了啊。”阿笔闭了闭眼，嘴角略微扬了起来，“继续吧，栗原。”
“啊，是！”目光慌忙从月桂叶的身上移开，她吁了口气，抬头望向了精灵的双眼——纵使外表变化，那双浅绯的瞳中依旧盛着熟悉的神色——那是小葵，那是陪伴着她一路向前的朋友啊。女生的神思重新安定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线重归于平稳，“扎根，然后……”
“恢复体力么。这样可就没法移动了哦，飞天螳螂，翅膀攻击！”
“看准时机用藤鞭抓住它！”
“没用的。高速移动！”
后翅泛光的螳螂在阿笔话音落下的瞬间隐没了身形，化为绿色的残影急速向月桂叶扑去。快，太快了，无形的气流在高速穿梭的扰动下发出尖利的怒号，眼下精灵的动作似乎比赫拉克罗斯还要快上一倍。小葵颈间伸展出的藤鞭在不知所措中僵住，裹着银光的绿翼在这个空当狠狠袭上了它的脖颈。
“ベイ——！”
对手的尖叫从身侧传来，显然受伤不小。飞天螳螂在攻击命中的放松中略微松懈下来，快速振动起双翼放平了俯冲的角度，预备着调转方向给对手补上一击。镰刀在贴地飞行中擦过绵密的草根，却忽地有什么在其中迸裂抽展，缠上它的双刀与前肢，紧接着是腰身，脖颈……体内蓄积起的冲力在紧绷力道下迫使着放缓下来，它愕然低头，捆扎的厚而密实的藤蔓映入眼帘。
“寄生种子？！”惊愕情绪之下，阿笔的声线终于出现了较大的波动，“它刚才应该来不及使出技能……难道是——”
“趁现在飞叶快刀！”
实在不是她没礼貌地忽略了对方的问题，而是眼前的时机实在太过珍贵，容不得半秒的迟疑——先一步站起的月桂叶用力一挥长叶，风声骤起，威力在进化中得到强化的绿色叶群奔涌而出，狠狠击打在螳螂趴伏的身影上。技能命中的闷响与精灵的惨叫含混成一片，千池合上双眼，只觉心脏在持久而激烈的战况跳得飞快。
“……是提前撒在小葵周围的，那些寄生种子。”直到螳螂倒地，她才把阿笔方才的疑问捡起，“虽说在极短时间内没有附上活体就会失效，但是飞天螳螂的速度那么快……我想，赶在种子失效前到达应该没问题吧。”
“反而利用了对手的优势么……不得不称赞你作为训练家的才能啊，栗原。”阿笔低头笑了起来，“不过……”
少年抬起头指向草坪的一隅，半长的蓬松紫发在风中飘扬开来，同色的眼眸里赫然闪烁着名为战意的光亮。
“我的飞天螳螂，并没有倒下哦。”
手指指向之处，耀目气焰喷薄而出。螳螂以双刀支地，缓缓起身，象征着虫属性的金绿色波动在绿色的体表疯狂流动。复眼猛然睁开，充斥在眼白间赫然是骇人的血色。
“看到了吗，栗原。”
精灵仰天长鸣，喉咙间涌出的咆哮振聋发聩，摇撼着整片树林。
“这是，虫系的风骨啊。”
桐川景将视线从你来我往的战斗中移开，转身望了望身后的木屋，须臾迈开步子向那方走去。芭拉注意到他的动向，振动着鞘翅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被男子回身的一个眼神制止。
“我很快回来。”桐川说。
他绕回木屋的前方。日照当空，薄如蝉翼的金光均匀地撒落为木梯的阶面上，又被密叶的阴影整齐地切去一半。青年踩着阶梯攀上玄关，推门而入，环顾四周后向南边的卧房走去。
和暖的阳光摊在桌面，隐约筛下些许斑驳的树影。脚边被褥保持着早晨打理好的齐整，昨日翻阅过的乐谱依旧横放在其他书本的上方。一室俱静，仿佛并不曾有不速之客的来访。
桐川走近窗边，窗台上的白瓷瓶内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束白色的风铃草，洁白柔软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倒垂在纤细茎叶的末端，清香弥漫，犹如风铃荡开的清脆铃音。
“还是来了么。”
他拈起一朵放在鼻端轻嗅，末了叹息般地笑了一声，将花朵插回瓶中。
“多谢你还记得啊……”
绿松石色的双眸微微合上，漾出一线叹息般的笑意。
“时拉比殿。”
微风轻拂，映于桌面的淡淡树影仿佛在某一瞬间停止了摇曳，旋即又很快在氤氲了开去。
窗外的喧嚣声愈来愈大了。桐川踱向正对后院的窗边，双手交叠于胸前遥遥观战——发动了[虫之预感]的飞天螳螂，以及在进化中获取力量的月桂叶——战斗在互不让步的胶着中逐渐走向白热化，同时也走向了尾声。这是最后的对决了。训练家掷地有声的指令声中，飞天螳螂将镰刀交叉于胸前，[十字剪]的青色光辉渐渐亮起；另一方的月桂叶微微俯身，头顶长叶微垂，宛若手执指挥棒的音乐家，身动之时，便有尖刺般的叶群倾泻而出。
注入了全部力量的最后的技能激烈相撞，震耳欲聋的声响伴随着强大的余波扩散开来。桐川转身下楼，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强烈能量波在他踏至场边的时候适时消散，螳螂倒地不起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飞天螳螂失去战斗能力，胜者，栗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