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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森罗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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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林静。
入夜的桐树林寂静依旧,却又被如练的月光浸出几许深邃来。斑驳的树影覆去了林间最后的光亮,遥遥望去仅可辨出漆黑的轮廓。夜风漾起,密叶摩挲,少女的发梢荡开在风里,碧玉眼眸凝视着握在指间徽章,细碎的额发在瞳中落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昆虫徽章。
她将手指紧紧蜷缩起来,金属的棱角硌在指间,泛起轻微的疼痛。
应当是高兴的呀,千池想。小葵在战斗中进化,第二枚徽章顺利得手。然而接过徽章时的喜悦却在转眼之间被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安与内疚。
她低下头,撑开衣袋,借着窗间洒落的月光端详其中的精灵球。妖妖零在其中安睡。一身伤的小家伙经过桐川的处理已是无恙,疲惫之下难得在夜里沉沉睡去。她眨动了一下眼,碧色的瞳中映着精灵安眠的模样,却又隐然氤氲开,化作了白日里的战场——避无可避的逼人攻势下,女妖闭目向天,凄厉哀鸣划破苍穹,微末的体力聚作[诅咒]的符文,孤注一掷地向对手飞去。
而她,眼睁睁地看着长角掀着骇人力量迫近,却任由绝望在心头泛滥,放弃了似的,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不仅如此。
阳光灿烂的天气下喜光的小葵会比喜暗的妖妖零状态好上许多,考虑到这一点她斗胆将梦妖选作了先手。然而,面对虫系无属性劣势且等级高于小葵的梦妖竟然没有击退一名对手便败下阵来,反是属性受制的小葵以一穿二地赢得了比赛——问题全部出在作为训练家的自己身上,毫无疑问。
“鬼系于新人而言,确实难上手。”阿笔宽慰地笑笑。
“在指挥梦妖之前,你该看一看图鉴。”桐川如是提醒。
而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踌躇着敷衍:“我……我的图鉴进水坏了。”
根本不是什么图鉴的问题,千池心里再清楚不过。
早在妖妖零成为伙伴的那一天,她便查阅了梦妖的技能表,对于其掌握的技能早已心中有数。而在更早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见识过鬼系特色的战斗,甚至还亲眼目睹过真崎前辈的鬼斯是如何步步为营,将对方那精力充沛的大奶罐折磨到强弩之末。“不熟悉鬼系”、“不善用鬼系”,这些,如今都不过是苍白无力的借口。
她只是说不出口。
诅咒、同命、灭亡之歌……这些技能与战术,她该是耳熟能详的,可她说不出口。她做不到为着胜利,让体力满满的妖妖零忍受着痛苦施展出自残式的技能,即使这只是战术的一部分。若想变强必经疼痛,若不能采用鬼系所适用的打法,迟早失败无疑。这些道理千池都心如明镜,可就是心里那一点奇异的柔软——或可称之为少女的小矫情,持续地缠绕着紧绷的神经,将这些指令生生地凝在了嘴边。
“对不起。”她坐回沙发上,凝视着球中沉睡的精灵低语,心里泛出一点苦涩。
说起来,真崎前辈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拉起被子,盯着凝在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月光久久发呆。
明明是那么喜欢精灵的人啊。
“没有它们的话,”记忆中里的女生如是说,细白的指尖划过鬼斯雾状的体表,浓长眼睫下少有地泻出温柔的波光,“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千池叹了口气,抬起手背盖住了眼睛,意识在无尽惆怅中坍塌下来。
前辈,一定知道答案吧。
要是她还在……就好了啊。
次日醒来是阴天,夜里似是下了雨,低垂的云脚呈现出浅灰的柔软的色调松松地搭在枝头,林间清晨的空气湿润宜人,黑夜催生出的负面情绪在绿意里浸泡一夜,奇迹般地消解无踪了。
千池吸了一口气,对着窗玻璃扬起了嘴角。
一切会好的。她想。
“早上好,小葵,妖妖零。”她对着球中悠悠醒转的精灵们道,“休息的好吗?”
妖妖零打了个哈欠,神态慵懒依旧,看来恢复得不错;月桂叶模样的小葵元气地点头,浅绯色的眼眸里盛着熟悉的神情,不再是以前那小小的模样了啊——对了,进化了啊。千池恍然,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今天要从这里出发啦。”她说,“……昨天,还真是多事之日呢。”
两只精灵对视一眼,附和着点点头,心里亦有同感——千风之歌,道馆激战,不论是作为训练家抑或精灵,这些都是多么难得一遇的经历啊。
“啊,对了,”她望向了右手精灵球内的梦妖,那些令她辗转难眠的小纠结经历了一夜沉淀,如今已能坦然地吐露出口,“必须要向你道歉啊,妖妖零,昨天我的指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她咽了咽喉咙。
“我一时不习惯那些招式,但是,我……会努力适应的——只要是妖妖零能接受的战斗方式,我就会去努力适应!”
说到最后莫名地变成了宣誓的语气,她言毕,神色端严地等待着精灵的回复。然而没有回复。妖妖零眨巴着糊满睡意的眼,许久终于向前将额头贴在球壁上示意她打开,千池茫茫然地按下了精灵球开关,便看见现身于红光中的梦妖漫不经心地张口,又是一个哈……
“ムウ——————!!!!!!!!”
在比铁器划过玻璃还要刺耳上十倍的[叫声]中,闻声而至的栗发男子一把推开房门,看见的便是倒在沙发上的黑发少女倒地不起的光景。空荡的精灵球滚在她的手边,从中钻出的始作俑者正浮在窗帘的阴影下吃吃地笑。
“其实,原本打算让芭拉叫你起床的。”
五分钟后她整理好仪容心有余悸地踏出房门,迎面而来的便是桐川的话音,青年神色平淡,仿佛已经选择性地忘记了方才目睹的风波,然而那不咸不淡的字句扣入耳中,却莫名地弥散出打趣的意味。女生讪讪地笑,默默地在桌边坐下来。
玻璃瓶装的哞哞牛奶已经放在了桌上,似乎方从热水里捞出来不久,瓶身贴着微烫的湿气。夏秋交际时节,林间的气温已经有了显著的回落,阴天早晨有一搭没一搭的风里俨然带上了潮湿的凉意。千池取过一瓶捂在手中暖手,洗漱完毕的阿笔恰时携着两只精灵走出门来,背包搭在肩头,赫然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早安呀,二位。刚才的动静可真够大的。”他放下背包在餐桌边坐下来,点到为止地打趣了女生一句,便又切至了另一个话题,“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栗原?”
“我得回桧皮镇,虽然我想尽早去满金市……可是从路途远近看来,包里的食物似乎不够了。”
“嘛,就为这个要跑一趟也太麻烦了。”将盛着饭团的圆叠放在桌上,桐川搭着桌角,随意地接过话头,“满金市么,我恰好要去那里见一个老友,栗原不介意就搭个便车吧。”
“诶——?”出乎意料的好意,“那样太麻烦您了,还是——”
“我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呀。”阿笔拈起一只饭团,表态道,“时间是宝贵的东西,能节省下来是再好不过了。”
“这、这样……”她愣愣地点点头,目光求证似地转向了桐川,对方也颔首道:“不是什么麻烦事。”
她便不再推辞,感激道:“那就拜托您了!”
阿笔在用毕早餐后先行出发,千池与桐川则多逗留了片刻以进行最后的拾掇。洗碗、叠被、捎走垃圾,约摸二十分钟后他们合上树屋的正门,踩下木制的阶梯预备启程。树屋西南是来时途经的迂回林荫道,千池随着桐川走出几步又停住脚步,再次回望这坐落于树海深处的秘境——海上孤岛一般坐落在草坪中央的大树,沉积在浓云之下的似乎仅存于童话中的树屋,以及,在屋中故去的天使一样的人儿,她眨了眨眼睛,默默将眼前的景致记进了心里。
会永远记得这里的,她想。就像铭记着那个人的桐川先生和虫系精灵们一样。
“先去护林员基地,我的车停在那里,”桐川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说,“约摸四十分钟的脚程。”
“好,”她点点头,“麻烦您了。”
足下土地带着细雨后的潮润,踏足之处落下软腻的触感,刻下泥泞的足迹一路延向彼方。茫茫树海仿佛没有尽头,随着小屋的远去,叶间洒落的光线愈发疏疏落落。行路至二十分钟左右,林间光线已是微末得聊胜于无。千池放轻了步子小心行走,生怕一脚落重以致鞋帮陷入泥土。身前的桐川却游刃有余地保持着先前的步速,如履平地。
踏至某一点时他忽得停下脚步,转过头示意千池停下,随后将两指按于唇间,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来。千池左看右看也不见前方有何路况,一面在心下茫然着一面翘首等待着那声呼哨所预示的回应。一秒。两秒。森林的深处传来树叶摩擦的窸窣声,蹄足踏地的笃定声,以鼓点般的均匀频率向这边匀速接近。有什么来了。她睁大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辨出一个鹿形的模糊轮廓,头顶犄角伸展出了奇异的形状。
“麻烦你了。”她听见桐川说。
那剪影微微抖动,似是在点头回应。随后,别致的长角轻轻抖动起来,微弱光环自角中圆形的眼状部分漾开,照亮了来者的面庞——毛皮泛着光泽的棕色体表,一呼一吸间略微耸动的深褐色鼻尖,眼梢吊起,小而圆的瞳孔聚着浅浅的光。它的头顶生着一对分杈夸张的鹿角,生于分杈处的黑色球体正是光线之源。惊角鹿。进了水的图鉴无法为它做出注解,因此千池也无法了解对方正在做着什么。然而确实有什么正在发生,因为风平浪静的林间此刻再一次地漾起了风,将垂在肩头的黑发拂动了起来。
——不。与其说是风,不如说是空气的波动,沉入静态的空气在某种能量波的驱使下,以惊角鹿为中心,在恒定的频率下涟漪一般地荡漾开来。
风转急了。起初还是温柔平和的轻拂,随着时间的推移竟然愈发剧烈,近乎席卷。当风吹强度达到顶峰,两人的头发与衣角皆已在风中纷飞起来,裹着凉意的波动持续不断地拍打着眼睫,千池不适地合上了双眼。感官在视觉陷入黑暗后提升,她清晰地听见了呼啸的风擦过耳际,空气被缓缓撕裂,然后来自异向的吸力丝丝缕缕地渗入风里,将她隐隐向另一方牵引,仿佛——
仿佛,有另一个空间被打开了。
风声在肆虐的兴头骤止得毫无预兆。千池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前方树林赫然已不是方才所见的模样。她记得很清楚,在她经不住劲风合上双眼之前,眼前的树林排列出分明是迂回狭窄的模样。如今,视野里的光线亮堂了些许,十米开外,赫然是平坦宽阔不少的行道,丛生其上的青草已在旅者的踏足中变得暗而扁平,与路边草色相较,像是略微塌陷了下去了似的。这里是……
“多谢。”
桐川的声线将她拉回现实,女生回过神,惊角鹿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浓绿的密林间。依旧置身于强烈的难以置信感,她回头望向身后,发现背后道路已不复来时所见,多出了几分人为的齐整规律感。这里是桐树林的人行带,毋庸置疑。可是……
“这是哪里?”
“桐树林。”
“那刚才是在哪里?”
“也是桐树林。”
男子的目光在触及女生惊怔不已的神色时勾出几许笑意,“确切点说,是另一个空间的桐树林。”
他在女生愈发震惊的目光里想了想,补充道:“惊角鹿有着扭曲空间的能力,它将那个地方和这里,”手指点点来时的方向,不咸不淡地继续道,“隔开了。”
原来是借助了精灵的力量,“好厉害……!”她又是惊叹又是困惑,“可是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她被打扰。”
诶?
她懵然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男人绿松石色的双眼。深深的深深的瞳孔,沐浴在错落的光影里。树林的阴翳在瞳仁里压入幽深的墨绿,无形的深邃在虹膜深处晕开得悄无声息。她在这极具纵深感视线中眨巴了几下眼睛,迟钝地意识到方才对方说了什么。
她?
千池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她是长眠于桐树林深处的人,是桐川久久思念的爱人;阿笔将这些旧事告知于她时,留心选择了避过桐川的场合。这些,都若有若无地将她引向了思维的误区,含混上她在言情片段获取的认知,将她眼中的桐川荏苒成了为情而伤的模样。
“被小看了啊,栗原。”
在女生的目光变化中明了一切,而立之年的英挺男子挑起嘴角笑了。那是维持在界限之内的笑,坦荡又泰然,克制又平淡——平淡。这是两天以来桐川予她的最深刻的印象。她一度以为这是面具是伪装,然而那双绿松石色的瞳孔是如此清明,清明得她能看见眼底沉寂的深潭,以及沉淀其中的雨雪风霜。深情是真的,寂寥是真的,怀念也真的。然而诸多的情绪交融,却是在岁月的蒙尘中化作的亘古的沙雕,静静地驻扎在眼底。真切得不容否认,坦然得任君观览。
“生离死别啊,看透了,也就那么回事。”平静地说着老成的话语,却没有任何违和感,“栗原,你知道她的事吧。”
“……嗯。”千池想了想,勾起小拇指比了一下,“知道,这么一点点。”
桐川吁出一口气来,睁开了澄明的双眼。
“……那么,正如你所知道的,她是不折不扣的好人。聪慧懂事脾气好,真要挑出些什么毛病,大约就是身体太差了,但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搬来桐树林静养——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幸运的是她看得开,身体羸弱也好,孤身一人也好,待在这种地方与世隔绝也好。所有事,她看得懂也看得开,这一点,在我所见过的人里无人能及。”停顿了一下,他声音略微低下去,“她比医生的预估活得更长。”
千池默默听着。
“虽说如此,”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五年前,她走的时候,也不过你这个年纪。”
“……诶?”
出乎意料的年轻,也出乎意料的早夭。意识到后者的时候,她闭上嘴,瞠目结舌的神色在面上中止又隐去,继续听着浅栗色头发的男子娓娓道来。
“但这些都是我们的选择。”
“她知道她的病况,我也知道。可是即便那样,我们还是决定在一起。未必只有长相厮守才是爱情——那种东西,即便是曾经拥有也是弥足珍贵啊。”
“……对于桐川先生而言,也不算是曾经拥有吧。”
男人略为意外地瞥了她一眼,眉线微敛,稍显柔和地笑了。
“是的,我一直拥有着。”他答道,“她啊,一生虽短,但性格好,活得也快活,见识过不少,也拥有过不少,想要见的人,走前也大抵见了个遍。‘不贪心地说,完全没有遗憾了。’她那样说了。她那么觉得,我自然也是一样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会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第二次是,他的社会地位被抹去的时候;而第三次——”
“当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将他忘记的时候,他就彻彻底底地死了。”
轻风温柔地荡漾起来,仿佛谁温柔的絮语。青年抬起头,遥遥指向群群苍翠的彼方。那是梦幻般的秘境所在之处,是美好的苍翠色回忆驻扎的地方。
“她,一直活着啊。”
千池想这是她听过的最美的现实故事。美好的故事中最现实的,又是现实的故事中最美的。她眨了眨眼,瞳孔深处泛起的湿意涌到眼眶,又消散在了风的轻拭下。
“所以……”
她听见桐川的声音,不禁讶然转过了头去。
约摸十五分钟后,木屋棕色的尖顶终于出现在了葱郁的绿意间。“就在那里。”桐川指了指屋顶的方向,话音落下的前一瞬却蓦地有什么电光火石地闪过。咔擦。那是快门闪动的声响。几乎同一瞬间,跟随在桐川身侧的麒麟奇猛的抬起头来,扇状的浅紫光流飞快延伸进空气,四下一卷一合,随后宛如击中了什么似的碰出一声闷响来。千池的脑子在突如其来的事变中一片空白,身前的桐川却已经飞身上前,将空中坠下的黑影堪堪地接入手中。
“ワタ——”
她上前查看这一屁股坐倒在桐川臂弯里的不速之客,圆滚滚的深蓝色身躯,头顶与前肢生着绵软蓬松的团状棉絮,圆圆的一对红眼在突发状况中茫然地眨动着。小家伙不知是从哪里掉下来的,身上还挂了个相机。千池正百思不得其解着,桐川却忽然转过了身子。面向之处的几米开外,枝丫紧挨的密叶轻轻翕动,正有人在向这边走来。
“丹德琳——?”
青年男性的声线比来者先一步抵达,麒麟奇自觉得转过身子挡在了桐川身前。桐川的右手指悄悄地勾上相机的挂带,沉下目光,按兵不动地看着棕发棕眼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听到主人的呼唤,坐在桐川臂弯里的精灵终于回神,一下蹦哒起来飘向了他。挂在身上的相机在桐川的小动作下留在了他的手里。桐川也不急着还,兀自开机翻看,将方才自己入镜的镜头一一删去,才行至来者面前将相机递还给他。
“……丹德琳,你又在随便拍照了吧。”见此情景,身形瘦小的棕发青年也差不多摸清了状况。毽子棉在身边委屈地蹭着,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它的脑袋,转身向桐川致歉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桐川点点头算是接受,看了一眼仍旧警觉着的麒麟奇示意其放松:“这孩子讨厌快门的声音,下意识地攻击了也请你见谅。”
“是我们这边不好。”青年揉了揉眉心,很是头疼的模样,随后一边把相机挂回毽子棉身上一边絮叨着解释,“这孩子喜欢拍照,自从有了相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总之,吓得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拍照?千池听着觉得很是新奇,无意识地诶了一声,这一声又没控制好音量,一下子将两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问道:“毽子棉会照相吗?”
“是啊,丹德琳可是一把好手。”
受到夸奖的小家伙高兴得蹦哒起来,似乎连带着对千池生出了好感,绕着她转起圈来。略为生硬的气氛在无形中被消解,青年抬头看了看桐川——他比身形瘦高的护林员要矮上一头,身高与千池相仿,从容貌看来却要长她几岁。似是从桐川的装扮中看出几许端倪,此人凝了凝眉头问道,“您是本地人?”
桐川简短地道:“我是这片区域的护林员。”
“噢,那可太巧了。”他扬了一下眉毛,“正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请说。”
棕发的青年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精灵球打开,一只图图犬出现在了脚边,提溜着沾了颜料似的尾巴,眯着眼似乎很不喜欢昏暗的环境。他摸了摸精灵画家帽形的脑袋,抬头向桐川道:“这孩子,似乎在林间听到了不寻常的东西,类似于……乐曲之类的?”图图犬附和地点点头,“总之,您知道附近有那样的东西吗?”
乐曲?千池讶然。
桐川沉吟着说,“什么样的乐曲?什么时候的事情?”
“嘛,具体也不是很清楚,我没有听到,这两个孩子倒是有听见一些。但具体是什么样也无法细说出来。也就是,昨天上午的事情吧,在——那个方向,我想。”
他抬手向某一处点了一点,千池循着一望,登时惊得变了脸色。
乐曲。昨日的上午。森林小屋的方向。三个限定词叠加在一起,指向了那个唯一确凿的可能。
可是开玩笑吧?居然能被听见?
阿笔千叮万嘱过要保密,这下就要被发现了吗?
她在一连串的震惊中抖了抖肩膀,背包的背带刷得一下滑下来。两个人的目光循声聚集过来,“没、没事。”千池也不知道强自镇定的面色有没有露出马脚,只是看见桐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头向青年道,“乐曲么……似乎没有听过。桐树林也没有流传过这一类的怪谈,也许是某一只天赋异禀的虫系以虫鸣进行的演奏?”平平的语气述说着玩笑意味的话,“我没有遇见过。”
“这样啊。”对方露出失望的神色,摸了摸下巴,目光向着千池偏了过来,“这位小姐也没有么?”
千池条件反射地想答没有,话未出口却被桐川沉声截过,“这孩子是迷路的训练家,对这类事情只怕更不敏感吧。”女生定了定神,配合地露出困惑表情点了点头。
青年目光有些狐疑地在两人间逡巡了一下,最终以一声叹气作罢。
“好吧。”他拉了拉肩上的背带,身后被什么东西撑得方方的挎包晃动着露出一角,“原本还想着能获得好素材呢。”
“您爱好怪谈么?”
“不,我正在收集素材,有趣之物皆愿意笑纳。”他一边解释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名片分别递到两人手里,“哦,失礼,我叫作影山礼介,是一名职业漫画家。”
接过来的名片上写着影山礼介,其后标注的所属公司是[合众七宝普里科斯事务所]。千池辨不出后面一串地址,合众地区却是知道的。她抬起头打量影山,见其头发柔顺,五官偏立体,白衬衫上大刀阔斧地绘着麦田与天空,确然有几分西方艺术家的模样。再加上两只颇具艺术气质的精灵,似乎所言不假。
“下部的作品预定是日式风情的少年向漫画,所以正在城都素材。”他垂着眼翻看着相机,小声地感叹,“桐树林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总觉得漏了些什么呢……呐,护林员先生,有什么值得推荐之处么?能更多的反映这里的历史之类的地方,您应该知道那么几个吧。”
“唔,历史啊。”桐川耸动着眉头想了想,“去森之华彰久先生的故居看一看如何。在34号道路。我正要顺路把这孩子捎到满金,影山君不介意就一起吧。”
森之华。
千池坐在越野车的后座,安静地听着前方两人的交谈。
“那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世家啊。”桐川一边把控着方向盘一边道,“但是说到底,为世人所歌颂的事迹也就那么一点罢了。”
“古时战火蔓延至桐树林,以致尸横遍野生灵涂炭,英雄在此刻现身,以生命相祭唤醒了森林之神时拉比,使得万象复苏,森林重归于和平。”影山看着笔记本念道,显然已经做足了功课,“网络资讯是这样说的,和原版或许有些出入吧。”
“出入嘛,自然是有的。但就本质而言,两者都是缺乏考据的传言,孰是孰非也无法断定。”越野车驶下土坡,拐过绿荫道,窗外的群林已然稀薄了许多,他们正在接近桐树林的边界,“这一带的传言里,英雄是一样的,唤醒时拉比也是有的,但是在唤醒仪式中献祭的生命嘛……”
影山顿了顿,猜出了下文:“并非英雄的生命,而是精灵的生命吧?”
“英雄是付出了生命的,”桐川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但那不过就是成全面子的表面功夫罢了,真正在唤醒仪式中发挥了作用的,是死去的精灵们的灵魂。”
“原来如此。”影山若有所思道,“于联盟而言,这个版本的传说可不怎么好。”
“是啊。”
一言一语间,军绿色的越野车停在出口处的关口前,值班亭内早有鲜红制服的护林员迎出来,扣了扣车窗:“劳烦您出示身份证件……哟,这不是桐川嘛!”
“值班的是你啊,辛苦了。”手肘搭在车窗边随意地寒暄了一句,桐川转过头,对着车内的两人作了一个招揽的手势,“证件。”
千池从钱包夹层里取出训练师卡,想起进入桐树林时也有相似的步骤,不禁问道:“最近是出了什么事吗?”
“有猎人组织在活动,前一阵子。”桐川一边把证件递给值班的护林员,在其检查核对的间隙里补充道,“两三天刚引起过骚动,现在说不准是往满金市去了,小心些吧。”
“那么森之华彰久先生是?”
连绵的绿林被抛在了身后,影山倒转过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轻扣了一下弹出笔芯,再度捡起了话题。桐川似乎并不介意担任起解说的工作,半天以来都处于相对多话的状态,“早些年代的音乐家,森之华家的成员。过世得早,三四十岁吧,但当时作为作曲家的名声还是相当响的。”顿了顿,又道,“即便是到现在,他所留下的音乐还是被奉为经典的,比如……”他稍稍放缓车速,从按下播放开关,稍作调整后重新将双手按回方向盘,有叮咚的乐声自音响流淌出来。八音盒版的《いつも何度でも》。千池听过这首曲子,十几年前作为电影插曲红遍了大街小巷,确确实实是耳熟能详的经典。
影山默然了一会儿,“请再说一遍这首曲子的名字。”
“《いつも何度でも》。”
他提笔认真地记下。
“刚才是说,那一位先生的故居在这附近吧?”
“前面岔路口出去,沿着路笔直走,有直达彰久先生故居的公交车。”桐川说,“故居是对外开放的,可以参观,森之华家的本宅也在那附近,别走错就是了。”
“说来,森之华家可是城都的名门望族之一呢。”
“嘛,传说中唤醒时拉比的英雄,据说就是森之华家的祖先啊。”桐川放缓了车速,环顾四周,“影山君打算去那里的话,我就在前面停车了。我在满金市有些要事,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能载我一程已经感激不尽了。”影山坐直身子,将包背回了肩头。车在路边停下,棕发的青年跨下车,隔着摇下的车窗对着桐川道,“承蒙关照了,桐川先生。”他转过视线,又对着车后座的千池礼貌地笑了一笑,挥了挥手。
“那么二位,有缘再见了。”
青年瘦小的身影在后视镜中渐渐缩为小小的黑点,直至再也望不见。千池支着脑袋盯着后视镜发呆,桐川平平的声线忽得响了起来:“考虑好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顿了顿,又升了声调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那个问题,她差点忘记了啊。
“所以——”
“可以把芭拉托付给你么?”数个小时前的桐树林中,浅栗色头发的青年如是问道。
“可、可是……芭拉是那个人的精灵,它自己不会愿意吧……而且,桐川先生为什么……”
“芭拉还是孩子。”浓眉舒展,绿松石色眼眸少有地泛起浅浅的温柔,“它啊,自从被她救下便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她的离开对于它的打击丝毫不亚于对我的……我可以想通,可是它还做不到。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反而会让它触景生情而深陷过往吧。”
盛着芭拉的精灵球不安地晃动着。
“出去走一走吧,芭拉。”轻轻握住摇晃的球体,仿佛要将手掌的温暖传递其中。垂眸注视着球内视若己出的精灵,向来淡然的青年扬起嘴角,露出了淡而柔和的微笑,“外面的世界,有趣得很呢。”
“我是没什么问题啦……不过,芭拉它?”
“芭拉当然是没问题的。”桐川握着方向盘平稳地驾驶着,一面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我是想问你是否有认真考虑过——作为被托付的训练家,愿意并且能够,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么?”
千池怔然片刻,渐渐正起色来。
“……那,我的回答是,”
她坐直身子,以便自己的脸能够清晰完整地呈现在后视镜上,以便桐川能看见她郑重而笃定的神色。
“我做得到,”她扶着前座的椅背,字字清晰道,“能够,并且非常愿意。”
前方的人沉默了片刻,呼出一口气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好的,”他说,声音竟然带着浅浅的笑意,“谢谢你。”
自此一路无言。
可是有什么慢慢的改变了。千池垂眸望着手心的治愈球,球里安睡着成为新伙伴芭拉。她又将小葵与妖妖零的精灵球捧在手心,两只精灵对望了一眼,又瞧了瞧芭拉,对她露出或深或浅的笑容。她将三枚精灵球珍重地拢进掌心,合上眼,嘴角在油然生出的幸福中扬起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时针在滴答的秒数中搭上了六,日暮西斜,晚霞升起,在夜色渲染的苍穹上泼墨下绚美的夕光,洋洋洒洒地落满了天际。依次亮起的路灯下,军绿色的越野车笔直前行,被灯光织就的亮色光带一路牵引,引向前方,引向未来,引向了穿插在无数岁月与梦境之中的万家灯火。
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