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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粉紫红黑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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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踏入阿露福遗迹的那一刻起,那潜伏在暗处的某一道视线便悄无声息地黏上了自己,宛若狩猎的鹰隼般紧追不放,却又如稀薄的落雪般似有若无。
小茜明白自己终究还是被盯上了。
她将波克基古与皮克西的精灵球紧攥在右手中,以便在突发情况时可以将他们及时放出。大奶罐保持着警觉的神色地紧随在身边,褪去了温顺的澄澈眼眸小心地四下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位形迹可疑者。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阿露福遗迹的游客数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稀少,没有多久遗迹地带已然是空旷一片了。小茜知道对方的目标所在,也明白对方决计不会选择在人多眼杂的公众场合大张旗鼓地动手。那么他们开始行动的时间,只有可能是接近傍晚时分这个游客大多离去,而遗迹中的研究人员尚在工作的时候了。
她的左手伸进衣袋,摸到那枚拷贝了46号道路动乱资料的u盘。
一切果然如渡所言。
她想起数日之前那个馆主天王齐聚的视频会议,想起回忆过程中那一张张脸上或惊或怒,最终无一例外地转为沉肃的面色,想起盟主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的眉眼,想起会议结束时他说:“小茜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退出视频房间,通讯室的前方仅剩下渡一人的影像。小茜料想对方是要交代什么任务,果不其然。
“阿露福遗迹人员近期人员流动异常,三天后去那里调查一下吧。”
意料之内嘛,她点点头,心中却又生出一点疑虑——阿速与阿笔所在的桔梗市与桧皮镇分明距离阿露福遗迹更近,这次的工作怎么会落到她头上?更何况,拥有考古爱好的阿笔一度是那里的常客,对阿露福一带了如指掌,怎么看都是比自己更为适合的任务人选。
“这是第一件事。”她暗自思忖的时候渡这样说道。
她抬了抬眉毛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第二,”红发青年将食指从额角边移开,抬眼,稍显倦怠的眉梢眼角抿出一线精光。小茜没来由得心下一惊。
红发青年的灼灼视线移向她的脸,瞳仁深处的锐气凌厉得惊人。
“你留下了不该留的东西。”
像是剑道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在正确的时机中举起竹刀,力灌千均,向对手凌空劈下。
正中要害。
思绪被身后灌木中的轻微异动拉回,女生飞快转头的同时,指令已然同步下达:“践踏!”
大奶罐落地的沉闷声响惊起一地碎叶与飞鸟,凌乱的翅膀拍击声中,粉发的道馆馆主没有丝毫意外的捕捉到了属于人类的细微喘气声。“谁在那里?!”她厉声道,咕妞妞的精灵球在同一时刻甩了出去:“高音!”
高亢声波形成的冲击波径直向目标处轰然扫去,又是卷起一地残绿。然而在即将命中之时,却有彩色光线蓦地从树影后翩然飞出,直直迎上了高音的波动。势均力敌的技能在半空相撞,将周遭的空气撕扯出爆裂的声响,下一刻,余波卷起的四散沙尘登时遮蔽了视线。
小茜捂住口鼻向后退了两步,却依旧严阵以待地注视着那方。烟尘散开,就近的灌木赫然被剧烈相撞的冲击波夷平夷为了平地,其后的几株高大林木也落了半边的叶子变作了光秃的模样。与此同时,失去了藏身之处的窥视者也从纷飞的绿叶中现出身来。
“真是惊人的威力,不愧是满金道馆的小茜首领。”
粉紫色的蝶翼轻捷地一起一振,磷粉四散,在夕色中闪烁着绚丽的光彩。身形窈窕的女子在身后末入蛾的加持下翩翩飞起,清紫色的紧身制服俨然与身后的蝶翼融为一体。
果然。小茜在心里轻笑,扬起头,面上却浮现出镇定冷然的神色:“你是什么人?”
她一边借着说话来拖延时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来者的相貌与举止。那女子一头光泽柔亮的偏分短发,微卷的发丝勾在雪白的颊边,硕大的墨镜之下是殷红的嘴唇,辅以紧身的紫衣与柔媚的举止,举手投足间透出几分勾人的美态来。
“啊,这个嘛……如果你能把那件东西交出来,说不定我会告诉你哦?”
“那件东西?”
“装傻可不是个好习惯,小茜小姐。”
蝶翼翩翩扇动几下,转瞬便拉近了两人距离。女子背后的双翼展开,附着其上的磷粉闪烁起七彩的微芒。
她的红唇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向下方的女孩伸出手去,形成一个邀请般的姿势:“就在那里哦,在你左边的口袋里,”满意地看见女生细微的神色变动,语调愉快地上扬起来:“那么,请交给我吧?”
“我相信你的行为并不是出于恶意的举动,否则你现在就不在这里了。”红发盟主的眉眼间带着一贯的冷清神色,其中确然没有责备之色,然而那沉于眼底的严峻却更让人心下一沉:“但不论是为了什么,我必须告诉你,你留下的东西里牵涉到了一个不简单的问题。你在寻求它的答案,对方也是一样。这个答案一旦被对方获悉,就会对我们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关于十三姬么?”这或许是一个获悉些什么的契机,小茜定了定神,问出了在心头已久的疑问:“十三姬是谁?”
她屏息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哪怕仅是信息微薄的只言片语也好。然而渡抿着嘴唇沉默了良久,却是抬了抬眼,反问道:“你希望她是谁呢?”
“你是说这个?”对方已然看穿,小茜便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她大大方方地将u盘从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中向对方亮了一亮,“看来你也和我抱着相同的好奇心呢,狗仔小姐。不过,我可不打算将这种东西交给来路不明的人。”
对方抱起手臂,早有预料地笑了:“这样啊。”云淡风轻的语气,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那么,就非得动手不可咯。”
仿佛呼应了她的杀令一般,话音一落,破空风声便从身后汹涌袭来。小茜蓦然回头,正看见黑色图腾席卷成风,漩涡一般从身后的石室出口中喷涌而出。“皮克西!波克基古!”她将精灵球向那方用力扔去,“魅惑、催眠术!”
精灵球开启时的纷涌红光下,成群的粉色爱心夹杂在无形波动搅起的漩涡中向四周扩散,转瞬之间便将蓄力中的第一波未知图腾凌空压下。与此同时,后方的图腾们蓄积起的又一轮[觉醒之力]已然射出。波克基古摇动手指,及时成形的绿色光罩顺利地将未知图腾的杂乱攻击隔绝在外。击打在屏障上的各色觉醒之力发出干燥无力的声响,旋即便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小茜并没有就此松下一口气来,她一边命令大奶罐探查周围是否有敌方同伙的存在,一边分出精力时刻关注着未知图腾那方的战况。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维持着屏障的波克基古开始浮现出些许力不从心的神色。然而那并没有关系,在[保护]撤去的瞬间,来自皮克西蓄积已久的强力催眠波便喷涌而出,吞没了一拥而上的图腾们。
盟主渡到底是料事如神,早一步猜测到对方会利用遗迹中数量众多的未知图腾来牵制她,当然也多亏了这两只训练有素的精灵,将她制定的作战计划完美地执行了下来。催眠波释放的终止又是另一轮保护的起始,众多就这样攻防交替着抵挡下一波波攻击,没过多久,躁动状态的未知图腾已然安分了一半,层叠地堆积在了遗迹外的空地上,安静地陷入了睡眠。
然而战斗没有结束。
小茜还未来得及喘下一口气,一束幻象光便击打在了她的脚下。女生还算敏捷地向后退去,下一秒大奶罐已然以[滚动]向着半空中的末入蛾直冲而去。
“挺聪明的嘛。”
被末入蛾带着四处闪躲的女子却没有丝毫的气息不稳,她在一轮攻击结束时松开末入蛾稳稳落地,对小茜扬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己方虽未受创,然而分心于两方御敌的精力消耗还是让小茜额前渗出了汗珠。“你对这里的未知图腾做了什么?”她瞧着遗迹中涌出的,源源不断仿佛没有尽头的未知图腾,沉下了脸色。
女子点了点下巴,轻描淡写地笑了:“小小的拜访而已,它们最近似乎相当躁动啊。”
“果然是你们动了手脚……”体内流动的正气的血液被愤怒的火焰点燃,向来以笑脸示人的粉发馆主在怒气下一反常态地拔高了声调:“你们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女子不回答,只是眯了眼笑,紫衣与黑发在技能掀起的大风中腊腊飞扬。
“那边的未知图腾好像不够用了呢……”她转过脸,瞟着那方战况自言自语了一句,手指向上方一指,末入蛾的身影呼应般地从上方俯冲下来:“那就速战速决吧,燕返!”
紫色的蛾子出一声细长的鸣叫,半空中翩翩飞舞的身影瞬间被白光包裹,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后箭矢般地俯冲而下。然而小茜也并非省油的灯,当即道:“滚动!”
高速旋转状态下的大奶罐宛如飞轮一般向前迎上,粉色与紫色的身影剧烈相撞。然而下一刻,惯性较小的后者便在巨大的冲击波下直直飞了出去。几乎无伤的大奶罐稳稳起身,一对牛眼瞪向紫衣的女子,神色戒备地严阵以待。
“啊呀啊呀,真是可怕的力道。”
末入蛾在坠落的过程中用力拍打着翅膀,终于在坠地前晃晃悠悠地找回了平衡飞回到主人身边。女子抚弄着它受伤的蝶翼,看了一眼大奶罐,发出一声赞许般的感慨:“利用速度的特长来弥补相对弱项的攻击力,该说不愧是道馆馆主么,果然是训练师中的佼佼者。”
小茜皱起眉头,“你这是打算投降的意思?”
女子捋过鬓边的黑发,歪过头笑了:“比赛可还没结束呢。”手指向上一抬,负伤的末入蛾已然如同重生一般轻盈飞起,附在蝶翼上尚未褪去的,俨然是回复技能[朝阳]的金色光芒。
“切,怪不得这么多废话……”小声嘀咕了一句,朗声道:“继续滚动!”
“向上燕返躲开!”
眼看着蝶影拉出一条笔直的流线直冲天际,目标落空,小茜却不慌忙,果断转头向着大奶罐道:“利用未知图腾,冲上去!”
高速飞转的粉色转轮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滚动方向瞬间反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方堆积成山的未知图腾倒退而去。那厢,皮克西与波克基古镇压下的未知图腾们堆成了丘形,恰好为大奶罐搭建了理想的平台。高速运转的圆润身影一路滚上沉睡图腾堆就的斜面,在到达顶端的刹那,借着高速的惯性直直向上冲去。
“什么!”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女子的神色,却仍可从语气中辨认出惊异的成分,然而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她已然恢复镇定:“到底还是不能飞……末入蛾,躲开它!”
蝶翼一振,堪堪避过了袭来的身影。与此同时,大奶罐的身影已然达到最高处开始回落。然而小茜并未显出馁色,反是早有准备一般地飞快道:“铁尾!”
“什么——?!”
女子震惊的注目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长尾在自粉白身影中倏地伸展而出,在自身[滚动]的带动下飞速地转动起来,尾部长度的加持登时将大奶罐的击打范围扩大了一倍。末入蛾在这急转直下的突发状况中猝不及防,被长尾末端狠狠扫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鸣叫,自高空跌落下来。
“末入蛾,燕返躲开!”
“还要来第二次?”粉发的女生发出胜券在握的轻笑,向着稳稳落地的大奶罐道:“向上滚动!”
精灵应了一声,再次就着身边草坡滚动起来,借着斜坡之势冲向半空。
“没想到滚动技能还有这样的用法。”
仰头看着一前一后冲天而起的两道白影,女子似是陷入了沉思一般,声音有些缥缈。小茜哼了一声,“这里的地形条件足以让大奶罐使出各个方向的活动,你没有胜算的。”仿佛印证了她的话一般,回落至地的大奶罐方向一转,毫无间歇地奔着另一处土坡而去,方向直指土坡上方扑棱着翅膀的末入蛾。胜负似是已然见分晓。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女孩移开目光,直直盯着几米开外那仍旧仰着头的女子:“你是什么人?扰乱未知图腾有什么企图?还有,”她顿了一顿,略略加重了语气:“意图偷取十三姬的资料,又是为了什么?”
咕妞妞站在主人身前,点状的双眼紧盯着面前只待束手就擒的紫发女子。它的神色戒备而森然,[高音]的技能凝在嘴边,蓄势待发。
皮克西与波克基古周围愈来愈少的图腾、半空中末入蛾逃窜的身影,以及女子腰间唯一的一枚精灵球已然预示着近乎于零的逃脱率。仿佛也是意识到这一点,女子先前的轻快笑意已然消失于微拢起的眉间。上空,末入蛾已然筋疲力尽,它最后一拍翅膀,最后一发孤注一掷般的[燕返]挟带着呼呼风声,向力所能及的最高处直冲而去。
而它的正下方,在技能的连续使用中威力递增的[滚动]力灌千均,宛若流箭一般,直指天际。
砰。
碰撞声与惨叫声隐隐自高空传来,黑发紫衣的女子叹息般地合上了眼,殷红的唇却是弯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灰色的面包车自道路的尽头驶来,在跑在前头的三洋面前嘎吱一下刹了车。车门打开,身着白大褂的藤村教授从副驾驶走下来,扫了一眼跑得气喘吁吁的众人,眉头深深地皱在了一起:“这是去做什么?”
“我们听到阿露福遗迹传来的巨响和火光,所以……”
“回去!”话音未落便被强硬得近乎粗暴地打断,别说千池吓了一大跳,在场者皆被这劈头一斥怔得愣住。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是三洋大着胆子开了口:“可是……”
“给我回去,听不懂?遗迹里的精灵暴动,你们还想去看热闹不成?”
向来温和的藤村教授今日脾气差得有些反常,几个人这下都乖乖地噤了声。藤村重重地呼了口气,仍旧是余怒未消:“还不快收拾好东西下来,这都几点了还磨磨蹭蹭!”转头对着车窗内驾驶座上的人道:“濑户,麻烦你送他们回去了!”
车内传来爽朗一声笑:“Ok!”
藤村教授沉着一张脸,同司机交代完毕便大步流星地向研究所走去。三个学生在他背后小心翼翼地交换了眼神,最后推推搡搡地进楼拿背包去了。
“教授怎么心情这么差……”
夜色中的一座座石室宛若沉默的将士,自道路两旁渐次向后退去。车内,芥川有些郁闷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圈,一边偏头向千池道:“你也被吓到了吧?其实藤村教授平常都不是那个样子的。”
“是啊,还真是反常。”小田切附和道。
三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转过头向着被称作濑户的司机问道:“是遗迹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清楚,”性格爽朗的中年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道:“当时我们正打算从遗迹里回来,就听到某一处一声巨响,是藤村先生前去看的状况……”话音未落便被后座传来的一声“诶??”打断,司机诧异地从后视镜望了一眼,方才出声的年轻女孩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失态,捂住了嘴巴:“啊,抱歉……”
“哟,这孩子没见过啊,不是你们的同学吧?”
“千池是我们遇见的训练家,是我们未来的学妹哦,要麻烦濑户先生顺路送她一下了。”
“没问题没问题……”濑户正满口答应着,副驾驶座上三洋却骤然一个转身的动作,安全带传来咔啦一声响将他的尾音截断。司机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啦,三洋君?”
男生将几乎贴在车窗上的脸转过来,蹙眉道:“我好像看到了救护车。”
“啊???”
芥川与小田切发出惊异的呼声,登时不约而同地挤到了窗边向外张望。与之形成对比地,司机的反应却是异常平淡:“喔,我是听说遗迹暴动的时候有人受伤啦……也难怪藤村先生发那么大的火不准你们去那里。”
“哦,这样子啊……”
先前被狠狠斥责的郁结感仿佛得到了纾解,芥川与小田切重新坐好,面上表情都缓和了起来。
千池将头转向窗外,先前停留过的那座研究所已然在视野中化作了一盏远远的灯光。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夜幕下的车窗上映出了她心事重重的面容。
她不知道这盘踞在心头的不安感究竟是什么,又究竟是缘何而来。兴许是因为先前那声怪异的爆破声,又或许是由于方才三洋提及的救护车,或者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女孩子的直觉总是来得没头没脑,有时却又灵验得惊人,然而千池真心地期望,这一回,那蛰伏在心头的惶然感只是她的某个多心之想。
她不愿继续纠结,于是将手搁在车窗边支起脑袋,寻思起了其他事情——比如,方才那在窗外一闪而过、让她不由自主地诶了一声的身影,眼熟得仿佛不久前刚刚见过似的……她摩挲着下巴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在某一刻福至心灵,碧绿的眼瞳猛地一睁。
是了!
那个身影分明就是……柳长伊啊!
“柳君?”
“……嗯?是、是!”
身着制服的青年女子含着体贴的微笑将精灵球递到他手中,指间的戒指在灯下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
“果然是太累了吧?给,飞天螳螂和小火马都没事了。”
“谢啦,友坂警官……啊不对,现在应该叫立花警官了。”透过红色的半透明球壳向球内的精灵招了招手,长伊将精灵球别回腰带,“话说,来处理事件还戴着这么大的钻戒,友坂警官还真是心宽呐。”
“哎——你也知道是突发事件嘛,休假中的我就这么被召集过来了,哪里来得及关注这种东西。”波浪头的女警官在沙发边坐下,拉开一罐饮料,语气沉了下来:“不过,真没想满金市的小茜会在这里遭遇这种事情。”
“是啊。”柳长伊擦拭着精灵球的手指顿了一顿,再度开口之时也多了几分凝重声调:“她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着,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阵饮料,友坂放下易拉罐:“话说回来,多亏了柳君你做的应急包扎,否则现在能否脱离险境还是未知数。”
柳长伊闻言一怔,随即抿起了嘴唇,垂下眼沉默着不说话了。
“……不是我。”良久之后他小声说。
“啊?”
柳长伊抬起眼,音量放大了一些,重复道:“不是我做的应急包扎。”
“啊??”友坂诧异得易拉罐都停在了唇边,“那到底是……?”
滴滴滴的提示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友坂接通pokegear,应答了几句,最后说:“好,我马上过来。”
她挂断电话,转头对柳长伊道:“我得下去了,柳君在这里好好休息吧,要回桔梗市么?需要的话笔录之后会有人送你回去。”
“不了。”柳长伊摇头,“我在这边的旅馆预定了房间,明天就出发去桧皮镇了。”
“这样啊,那么回见了。”
男生目送着女警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轻轻舒了口气,闭上眼,有些头疼地按上了太阳穴。
几个小时前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巨响传来之时他正结束了阿露福遗迹的参观向出口处走去,闻声以为是图腾暴动赶忙跑了出去,却未见自己所处的石室有何动静。他心下疑惑,却又无从查起,纠结了片刻还是决定打道回府回旅馆休息,正在这时,相隔几百米远的另一座石室处,赫然有火光冲天而起。
“你不会丢下她不管吧,十三姬?”
逐渐走近,终于有年轻女人的声音隐约从石室后的空地上飘来。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将脊梁贴在了坚硬的石壁上。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能向前,绝对不能走到石室另一侧,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窸窣的说话声淹没在时不时的技能碰撞声里,听不真切。男生难耐地将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时隔片刻终于又有声音响起: “哎呀,果然又是这一招。别忘了我们可是老对手啊,十三姬。你看,现在的你不能用它打倒我,反而是我用它击倒了你们联盟的人呢。”顿了一顿,她又道:“这个u盘我收下了……真是令人期待啊,你的真容。”
十三姬?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柳长伊用指腹按住太阳穴,这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性姿势。十三姬,十三姬,若在古代尚可被认作是公主的名讳,然而在当今,这个名字便显得颇为奇怪了——若说“姬”是女子之意,那么十三又代表了什么呢?
他正兀自思忖着,忽的听见翅膀扇动的破空声传来。男生贴紧了墙壁,抬起头,只见缩小了的紫衣身影翩翩然消失在了夕阳染红的天际。
还有,[你们联盟的人]。他继续咀嚼着方才听到的信息,也就是说,如今还未离开的那个人是联盟的人员。那么现在他现出身来,也应是没有危险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从石室后迈出了脚步,下一刻整个人如被冰雪。
那个人……那个人是!
深灰的瞳孔在极度的震惊之下骤然紧缩,微微颤抖的瞳仁中央映出了女子漆黑的发、海蓝的眼。
一如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他在小火马赤星的带领下奔向精灵中心的后院,却只看见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并非寻常的金红,而是比液化气火焰更深一些的幽紫,泛着荧荧的蓝光,焰芯处的血色火光若隐若现,给人的感觉并非炽热而是阴森,令人心中陡生寒意。
赤星嘶鸣着想要冲上前去,他死死地抱住它。为什么它这样激动?这火焰又预示了什么?他一边按住躁动的精灵一边在脑中思忖。突然在某一刻他灵光乍现,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来:自己要寻找的小火马小爱,不会就在这燃烧的火焰里吧?
他为这个想法不寒而栗,手不禁一松,赤星便挣脱了冲上前去,下一刻却狠狠地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他急步上前,同样撞上了那层透明的墙壁。赤星嘶声长鸣着,声音凄厉。它狠狠着撞击着那空气墙,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然而这终究于事无补——固若金汤的屏障之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蓝紫色火焰摇曳燃烧,宛若地狱中的燎原大火。最终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化为星火,化为虚无。
在最后的最后,他看见皎洁的月光撒落了一地银白。蹒跚着踏上丝毫未焦的翠绿草皮,眼前赫然是残余的点点白尘。
不可能的。那不会是小爱。
柳长伊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无凭无据地生出这般可怕的想法。一定是胡思乱想,他这样告诉自己,小爱啊,一定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是的,没错,好端端的,小爱怎会无故死去?它还是一匹小火马,又怎么会被火焰烧死呢?
怎么可能呢?
自我催眠一直持续到折射着月光的火红颗粒映入眼帘的时候,戛然而止。
那是他从姐姐拾来的火之石上偷偷敲下的碎片,小爱和赤星都喜欢,于是他将碎片碎为两块,让城田叔叔串成了两条护身符挂在它们的脖子上。
铁证如山。
于火焰中幸存的火之石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赤星的哀哀嘶鸣仍旧在耳边回响,仿佛在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他不愿相信的残忍真相,容不得一分一毫的回避。似短暂又似漫长的片刻里,映着一地骨灰的灰眸颤抖着弥漫起水雾,男孩子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上却是卯足了劲,狠狠地捶在无形的镜面上。
“小爱——”
小爱——小爱——小爱——小爱——
他想他那个时候一定喊得撕心裂肺,不然他的喊声怎会化作遥遥的回音在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那些无力的、愤怒的、拖着隐忍哭音的回音涌过来,潮水一般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入他的双耳,在脑中久久回荡。他觉得脑仁发疼,然后用力捂住脑袋,身体在脑中的剧痛之下狠狠蜷缩成了一团。
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
黑色的、飘扬的斗篷,悄然脱出浓黑的夜色,从月光照耀不及的深处走出来。那人漆黑的发长长地垂下来,沐浴着月光的清辉,仿佛与宽大的斗篷融为了一体。其间唯一醒目的是一络挑染的长发,是鲜亮的红色,宛若浸透了血液。
漆黑的皮靴平稳地踩过油绿的草坪,停在了他的身边。男孩缓慢的仰起头,看见掩住面容的漆黑头盔,以及护目镜下隐隐透出的眼眸,海洋一般的蓝。
你是谁,他想问。然而干涩的喉咙在恐慌情绪的压抑下发不出声音。他感到护目镜后的那道视线在打量着他,缓慢而透彻。凉风习习,月光清冷,他跪在没有温度的草地上,仰头承受那谜样的冷色目光,浑身感到彻骨的冰凉。
然后头盔下传来了声音,与月光一色的暗沉的女声。
“离开这里,马上。”她说,“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不可能忘记。
柳长伊感觉双脚仿佛生了根,无法行动,垂在身侧的手指握得格格作响。那个人就半蹲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红色便装制服下的背影窈窕,头盔下垂下长长的黑发来——其间一缕鲜红显目。这些都与记忆别无二致地重合起来。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终于向前迈了一步,下一刻却又猛然顿住。
那个人的面前躺着一个人,粉发白衣。
那是人质?还是被扣留的敌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贸然上前,然而那个人却在这时回过了头来。
攀上天际的夕色仿佛在这一刻凝住,柔和的风吹声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在头盔暗色的护目镜下,柳长伊看见了熟悉的蓝色,深沉的、海洋一般的蓝。